第六十八章 護法

滄海 鳳歌 第2頁,共2頁

"過去不拉."德雷克高聲大叫,手中舵柄如旋風般忽左忽右,幾乎將他手腕扭斷.

萬歸藏長眉陡挑,抓起一隻救生舢板擲入水中,飛身一縱,落在舟心,那舢板無槳而動,有如鯉魚跳浪,逆流向前,並非直衝猛進,而是以"之"字繞行,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後退一丈,前進兩丈,一晃眼地功夫,已到那洪峰高處,連人帶船破空一躍,消失無蹤.英人水手何曾見過如此神通,有的人心中駭服,不自禁屈下一膝,伸手在胸前連畫十字.

陸漸忍不住道:"怎麼辦?"谷縝唯一皺眉,朗聲道:"還有幾隻舢板?"左飛卿檢視一遍,說道:"還有兩隻."谷縝道:"時機緊迫,我和陸、姚一船.剩下一船,你們瞧著辦吧."也抓起一隻舢板,擲入水中,縱身跳上,船上眾人綿綿相對,陸漸咬了咬牙,叫道:"各位保重."然後背起姚晴,跳上舢板.

谷縝雙腳不丁不八立在舟心,雙手合十,全力施展"馭水法",模仿萬歸藏的法子,馭使舢板之字迴繞,衝上洪峰,到得浪尖,二人舉目一瞧,不覺吃了一驚,感情前方東一簇,西一簇,盡是礁石,或明或暗,隱沒無端,如魔鬼群礁略有近似,但又大為不同,此地礁石相隔稀疏,其間水勢極亂,章法也無,漩渦大小環套,有如千口萬眼,其間不時巨浪排空,奔騰迭起,萬歸藏那隻舢板蹤影全無,也不知去了哪裡.谷縝未及思量,舢板已然沉入一個波谷,身後碧城百里,身前雪嶺千疊,兩峰並起,雙城對峙,轟隆聲中,浪頭已到頭頂,一旦拍下,勢將舢板打翻,谷縝情急間將水部神通發揮至極,順著浪勢,將舢板一忽而推向浪尖,不料將至未至,波濤湧回,將舢板向後大力推回,那海水潛力無窮,週六水勁入水,頃刻化為烏有.

正覺焦急,陸漸一聲驟喝,挺身而起,呼呼兩掌拍後身後,大金剛神力凝如實質,海水微陷,舢板借這些微之力,勉強前衝.谷縝趁勢馭使舢板越過浪尖,兩人定眼一瞧,不禁駭絕,前方不知何時,從波濤中湧出一塊礁石,森然筆立,舢板若是向前,畢被撞得粉碎.

情急間,露肩縱身躍出,雙腳牢牢勾住船頭,魚躍出掌.砰的一聲擊中礁石,石屑飛濺,陸漸雙掌也是切骨生痛,但經此一阻,舢板斜刺裡衝出,堪堪繞過礁石,滴溜溜陷入一眼漩渦,那大海中似有無窮吸力,將舢板拖向水眼深處,一眨眼功夫,三人四周盡是滾滾流波,絢麗湛藍,有如巨井圍城一般,上方天日漸小,卻不知高有幾許,下方深淵不測,細細幽幽,也不知伊于胡底.陸谷二人縱有蓋世神通,當此滄海之怒,也自覺渺如一粟,微不足道,空自身陷漩渦,卻無絲毫解脫之數.

就在此時,水眼忽收,一股大力從下湧起,呼的一下,又將舢辦托出水面.這般感覺,好比騰雲駕霧,二人未及欣喜,眼前便是一黑,耳邊咔嚓大響,舢辦直愣愣撞上一塊礁石,頃刻之間,舢板化為一堆破爛木片,陸,谷二人反應奇快,舢板一碎,齊齊縱起,攀住眼前礁石,只一縱,便道頂上.喘息未定,谷縝忽指前方,叫道:"陸漸,你看."

陸漸順勢望去,便看到萬歸藏哪一葉舢板在波峰浪谷間時隱時現,萬歸藏渾身溼透,全沒了瀟灑風度,只是縱及所能,連連出手衝開巨浪,他掌力之雄,震爍古今,縱是驚濤巨浪,也是一擊而分.陸,谷二人見此神威,均是咋舌不已.

萬歸藏雖在浪濤中穿梭無礙,無奈水勢太亂,變化萬端,湧起之時,浪高及天,落下之時,旋渦無底,忽然間,舢板衝入兩個旋渦糾纏之處,水勢奇亂,萬歸藏顯出應變之才,身子疾探,搶在觸礁之前,雙手扣住礁石,雙腳一絞,硬生生將那舢板提在半空,繼而雙手攀升,到達礁石頂端,將那舢板反扣在地.

谷縝見狀苦笑,嘆道:"老天爺當真不公,你我的船一撞即破,老頭子卻能人船兩全."陸漸嘆道:"誰叫他本領大."說著低頭看向姚晴,直覺他身子冰冷冷的,雙目緊閉,除卻口鼻間尙有微微氣息,已無半點生機,陸漸心急如焚,忍不住叫到:"谷縝,姚晴快成什麼了,你,你有什麼法子……"谷縝神色一黯,嘆道:"我有什麼法子?這水陣是西崑崙所設,戰陣,石陣,助陣均有破法,可這以海為陣麼,誰又能破……"說到這裡,他目光一轉,凝視極遠處一塊礁石,咦了一聲,面露訝色.

陸漸本是心中冷透,這時忽見他神色有異,頓時心中一跳,說道:"谷縝,你想到法子了?"谷縝笑笑,偷偷伸出一指,指著遠處那塊礁石,低聲道:"大哥,你瞧那塊石頭上是什麼?"

陸漸極目望去,那礁石頂端,綽約有個模糊形影,陸漸一驚,哎呀叫道:"那是個人……"谷縝驀地伸手,將他嘴巴捂住,輕笑道:"別大聲,要不然,可便宜了老頭子,呵呵,那不是人形,是猴形."

陸漸定眼細看,那影子果然是一具就地取材,礁石刻就的猿猴石像,霎時間心中撲通亂跳,澀聲道:"這裡只有猿猴,鬥尾二字何解?"陸漸皺起眉頭,沉吟道:"看這字裡的意思,莫非是猴尾巴打架?"

谷縝忍住笑道:"這裡只有一隻猴子,怎麼用尾巴打架,難道自己打自己?"陸漸一愣,苦笑道:"好兄弟,別哄我開心了,說真的,這猿鬥尾到底什麼意思?"谷縝笑了笑,說道:"你沒見過八部秘語,自然不知這‘鬥’的來歷,八圖秘語中,這個"鬥"字出《鶡冠子.環流》中的一句:-斗柄東指,天下皆春.此間的-鬥-是北斗星的一絲,而自古一來,北斗便有指明方向之意,猿鬥,猿鬥,這石猴必有北斗星的功用,能夠指明方向."

陸漸大量石猴一陣,搖頭道:"這猴子如此坐著怎能指明方向?"谷縝道:"你忘了第三個字嗎?"陸漸恍然道:猿鬥尾,尾巴,這石猴的尾巴能夠指向?"谷縝含笑點頭:"要出這曠世水陣,或許就要靠這猴子尾巴……"二人說話工夫,不忘留意萬歸藏,見他沉思良久,徐徐起身,渾身白汽氤氳,須臾蒸乾海水,繼而解開發髻,滿頭烏黑頭髮忽地張開,微微彎曲成弧,陸漸見了,吃驚道:"白髮三千羽,糟糕,他要從天上出陣."谷縝哼了一聲,只是冷笑.

但見萬歸藏袖袍一拂,掠空而出,不但長髮如羽,抑且襟袖鼓盪,去勢之快,猶勝左飛卿誰知未行十步,一排巨浪衝天而起,迎著萬歸藏狠狠拍來,萬歸藏避無可避,連環出掌,神通所至,浪峰凹陷,不料後浪疊起,更勝前浪,如山如城,端地無窮無盡,一時水光滿天,白雨灑落,萬歸藏氣力略衰,浪頭立時迫近,二者相撞,水花四濺,萬歸藏渾身溼透,風部神通雖強,卻頗忌水,萬歸藏長髮披垂.襟袖貼身,一個筋斗栽落水裡,仗著馭水法,拼死游回礁石,舉袖拭臉,狼狽已極.

谷縝遠遠瞧見,哈哈大笑,說道:"西崑崙是-周流六虛功-的祖宗,這些伎倆怎能過他的手去,老頭子,你這一敗,叫做板門弄斧."雖有波濤阻隔,卻無礙內力傳音,萬歸藏吃癟之餘,又聽譏諷,不由動了無明之怒,厲聲倒:"臭小子,要想活命,閉上狗嘴."谷縝吃準他不能過來,笑嘻嘻地道:"老頭子你這一罵,才叫做閩犬吠日,叫得兇,卻咬不著."萬歸藏大怒,方要反唇相譏,但轉念之際,忽又忖道:"這小子就是陰溝裡的潑皮,打不了人,也要濺一身泥,我若與他計較,豈不中了他的算計."當下哼了一聲,沉著臉,尋思出陣對策.

谷縝嘴上胡說八道,挑動萬歸藏的怒氣,心裡卻甚著急,時下進退兩難,當真無知如何了結,正轉念頭,忽見來路水勢變化,波峰下沉,從浪尖處嗖地鑽出一條舢板,上面赫然坐著仙,寧,虞,左四人,四人各持船槳,奮力划水,齊心協力,進至波谷之底,徐徐攀上波峰,不料水勢又變,漩渦忽起,舢板打個旋兒,眼看便要遠離陸,谷二人.

陸漸,谷縝初見四人,大喜過望,此時見狀,又是一驚,無奈相距甚遠,風波險惡,睜眼望著,卻無法靠近.就在此時,船頭虞照站起身來,從身下取出一圈纜繩,運足氣力,呼地擲來,那繩索長得出奇,飛蛇般逶迤破空,射向陸漸,陸漸接個正著,奮起大力,大喝一聲,將四人連著舢板拖出漩渦,流星般駛向礁石.谷縝不由拍手讚道:"好法兒,誰想出來的?"

仙碧遠在舢板,笑答道:"是我,谷縝,你服不服?"谷縝蹺起大拇指,哈哈笑道:"服了,服了."舢板須臾抵近,陸,谷二人齊齊跳上,腳方落地,耳邊忽聽虞照,左飛卿齊聲喝道:"當心."

陸漸急急回頭,驚見萬歸藏不知何時,抽了一個無波無浪的空子,馭風逼近礁石,人尚未至,掌力已出,仙碧,寧凝急忙擺槳,舢板盪開數尺,萬歸藏掌力落空,啵的一聲,在船後賤起沖天白浪.萬歸藏又欲發掌,一排巨浪陡然騰起,隔在雙方中間,眾人眼前一片碧藍白濁,天海人物均然不見.

待到浪頭回落,萬歸藏早已溼淋淋立在礁石頂端,舢板在這波浪起伏之際,已然遠去百步.萬歸藏眉頭微皺,俯身抓裂一枚大石,嗖的一聲擲將過來,船上眾人見狀,紛紛運勁,嚴陣以待,不料那石塊尚隔十步,來勢忽衰,撲通一聲落入水裡.

眾人見萬歸藏如此不濟,心神稍懈,不料這時船底咚的一聲悶響傳來,多了一個大洞,海水咕嘟嘟洶湧而入,頃刻灌了半船.眾人這才明白萬歸藏的伎倆,一時間驚怒交集.原來南方多水,江湖邊的小兒們最愛玩一種"打漂兒"的把戲,將尖薄瓦石以巧勁平射入水,只因速度奇快,瓦石入水,並不立時沉沒,反而能借流水浮力,從水裡跳躍而出,破空飛行一時,才又再落入水.精通此技者,一彈發出,瓦石常能在水面五起五落,六起六落.萬歸藏心知直面射出,必被眾人合力遮攔,故而使出"打漂兒"的巧勁,詐使石塊入水,待到眾人懈怠,石塊卻又從船底突然跳起,將船底擊破.

陸漸慌忙脫下衣衫,堵住缺口,谷縝則是一邊大罵萬歸藏,一邊運轉水勁,將海水逼出舢板.饒是如此,這等破底之船,勢已不能經歷如此驚濤駭浪承載多人,海水去而復入,漂泊不久,便有沉沒之勢.

陸漸見勢不妙,換過仙碧照顧姚晴,自己持槳划水,配合谷縝的馭水法,將舢板向前劃出裡許,靠近石猴所在礁石.不料相去十丈之際,波濤又餓,船裡積水更多,舢板團團亂轉,眼看無法抵達.這時間,虞照騰地站起,將木槳交給陸漸,自將纜繩呼呼掄圓,大力擲出,纜繩在空中一甩,畫出一道圓弧,啪的一聲,繞上礁石,刷刷刷連纏兩匝,船上之人驚喜交併,齊聲歡呼,谷縝連聲讚道:"虞兄了得,虞兄了得."虞照得意笑道:"這算什麼了得?我在崑崙山下套野馬的時候一套一匹,從沒失手的."仙碧亦喜亦稹,說道:"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染坊了."虞照笑道:"開染坊好啊,日後你就不愁沒衣服穿了."仙碧道:"誰稀罕你的衣服,還不快些拖船?"虞照一笑,扯短繩索,靠近礁石.

眾人跳上礁石,谷縝看那石猴,足有真猴大小,鼻孔朝天,神態可掬,身後一根尾巴,遙指西南.谷縝方自沉吟,忽聽仙碧道:"舢板破了,載不了七個人,我們且留此地.陸漸,谷縝,你們帶晴丫頭先去."谷縝,陸漸均是一楞,掃望去,左飛卿,虞照均是面露笑意,彷彿早已料到此時.陸漸忍不住叫道:"那怎麼成?留在此地,和等死有什麼區別?"

仙碧搖了搖頭,笑道:"好弟弟,你聽我說,當日出發之前,家母便有交代,倘若到了不得已的時候,我和阿照、飛卿都須捨棄姓名,助你二人成功,只要有你和谷縝在,東島、西城就有希望.再說啦,你們找到潛龍之後,再來救我們,還不是一樣?"

陸漸不禁咬著嘴唇,雙目泛紅,仙碧又轉過頭,向寧凝道:"寧姑娘,我三人奉了家母之命,你卻是無拘無束的,你要去,我也不攔."寧凝搖了搖頭,說道:"我就和仙碧姊姊在一起吧,畢竟多一個人,出這水陣的機會就小些."仙碧聽得眼眶一熱,將寧凝摟入懷中,澀聲道:"好妹子."

谷縝一言不發,木立一會兒,忽地嘆道:"多說無益,陸漸,走吧."陸漸身子一震,瞪著他說道:"你,你……"谷縝斷然道:"仙碧姊姊說得極是,咱們找到潛龍,再來救他們……"陸漸一怔,躊躇道:"若是找不到呢?"谷縝哈哈一笑,朗聲道:"若找不到,那必是沒有這個東西."不由分說,拉著陸漸跳上船板,向礁石上四人一抱拳,鄭重道:"諸位稍待,後會有期."

礁石上四人也齊齊抱拳,仙碧道:"二位保重."虞照則笑道:"兄弟快去快回,你我再來大醉一場."左飛卿笑而不語,寧凝欲要說話,話沒出口,兩行眼淚卻奪眶而出,盯著陸漸,眼前模糊一片,隱約看到二人駕船欲去,不知怎地,心中情愫如地底熔岩,再也按捺不住,顫聲叫了一聲:"陸漸……"

陸漸聞聲回頭,寧凝淚如泉湧,大聲叫道:"你,你要好好的啊,一定,一定要回來……"陸漸聽到這話,嗓子微微一哽,欲說忘言,只道:"寧姑娘,我,我……"寧凝卻再也忍耐不住,捂著臉背過身去,嬌軀顫抖,號啕痛哭.

陸漸胸中大慟,又叫一聲:"寧姑娘……"話未出口,谷縝扯他一把,低聲道:"大哥,早去早回."陸漸聽了,忍淚含悲,扳起船槳,循那石猴尾巴指處,與谷縝齊心協力,向前駛去.

誰知這段航程竟是順利得出奇,不但前方波濤馴服,船底還有一股絕大潛流,推送船隻向前行駛,谷縝喜不自勝,拍手笑道:"果然,果然……"回頭望去,萬歸藏不知何時又回到之前礁石,手扶舢板,望著這邊,似有些拿不定主意.谷縝不禁大樂,笑道:陸漸,老頭子這回可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先是破不了思禽先生的八圖秘語,如今又受困於西崑崙的潛龍水陣,哈哈,這麼一來,算是徹底輸給兩位祖師爺啦."

無形潛流推著小船如飛向前,曲曲折折繞了幾個彎兒,前方湧現一簇礁石,亦有一尊石猴,蹲在石頂,舉手托腮,似臥非臥,尾巴尖兒如蛇頭昂起,指向東方.谷縝到了礁石下方,便掉船向東,果不其然,前方水勢緩和,船下潛力卻是綿綿不絕,驚濤駭浪似乎讓出一條通道,專供二人經過.

這麼一路駛去,石猴接連出現,或蹲或臥,或人立打望,或抱拳撒歡,每隻石猴,神態各異,有如一個個路標,指引著這條小小舢板,在狂濤惡浪間忽東忽西,穿行不定.

經過第六尊石猴雕像時,水勢忽然一緩,浪濤漸小,水色變清,不多時,波平浪靜,海面微微起伏,細密波浪漸遠漸無,只餘如鏡水面,映出一帶島嶼.那座島嶼孤獨佇立,別無依傍,島上草木豐茂,鬱郁蔥籠,四面環繞蔚藍海水,乍一瞧,就如鑲嵌在藍水晶上的一塊翠綠寶石,鮮亮奪目,映日生輝.

濤聲浪嘯漸漸弱了下來,四周靜悄悄的,除了木槳划水之聲,便是島上傳來的百轉鳥啼,回首望去,濁浪衝天,相較此時此地,恍然有如隔世.

越近島嶼,陸漸心跳越疾,那島嶼就如一塊巨大磁石,將他的心牢牢吸引,陸漸不自覺緊扳數槳,逼近島岸,未及靠近,便抱著姚晴跳入海中,踏浪飛奔,一道煙搶上海灘,驚得灘上鷗鳥撲翅亂飛.

島嶼已荒了兩百年長短,除了飛鳥,再無人蹤獸跡,只見古木參天,靜穆幽深,粗大枝幹,枝枝丫丫指向天穹,無言地訴說著這百餘年的風雨孤獨.一條石砌小道蜿蜒東去,雜草叢生,幾乎難辨人造痕跡.

陸漸沿著小道忘我奔突,目前綠意蔥籠,耳邊風聲悽悽,一般無形的潛力,將前路上的橫枝斜柯絞得粉碎,碎葉亂舞,到他身前尺許,又被彈開.陸漸一顆心盡已係在姚晴身上,對這奇異景象渾然不覺,不多時,便登上一座山丘,石路已絕,四顧蒼茫.茫然間,忽聽遠處叮叮微響,既似塔上風鈴,又如簷下鐵馬.

陸漸心頭微動,循聲注目,只見風吹林開,樹濤悅耳,橫斜樹影間綽約露出一角石樓.陸漸喜得歡叫一聲,跳將起來,深入龍騰,向那石樓如飛趕去.

裡許路程轉眼即過,石樓通身顯露眼前,那樓依林而建,高有兩層,橫直不過六七丈光景,形制一如中華,萋萋荒草,掩至門前,二樓窗戶未閉,面海而開,樓簷掛著一串鐵馬,鐵鏽斑斑,飽經歲月侵蝕,仍然迎風叮嚀.

陸漸站在這無名石樓前,不知怎的,便覺一股古樸蒼涼之意撲面而來,不由得怔忡片刻,方才卸開門閂,推門而入.

樓裡甚是簡陋,木桌木凳,久經風蝕蟲蛀,早已朽敗,唯獨幾件石器留存完好,細細辨認,也不過是些石x藥杵,石磨石碾,還有一張大大的石桌,積滿灰塵.

陸漸一無所得,心中失望,快步登上二樓,驚得樓上撲簌簌鳥雀亂飛,羽毛四散,敢情歷經多年.樓中已成海鳥巢穴,遍地羽毛糞便,臭氣熏天.遊目四顧,陸漸心頭驀地一涼,幾乎便停止跳動,原來,左面牆上,一排書架狼藉不堪,書頁早被鳥雀撕扯殆盡,僅餘滿地紙屑.

陸漸呆了一會兒,放下姚晴,撲到書架之前,發瘋也似翻找,然而除了一地碎屑,再無一紙完整書頁,紙屑上沾滿灰塵鳥屎,黃不黃,白不白,哪兒辯得出字跡呢?陸漸沉默時許,陡然發出一聲撕肝裂肺的號叫,雙手緊緊攥住那堆碎紙,指甲入肉,鮮血淋漓,一點一點,滴落在地.

哀號聲遠遠傳出,海風陣陣,悠悠而至.簷下鐵馬相擊,發出悅耳鳴聲,似在安慰樓眾人的痛苦,樹上鳥兒婉轉,又似訴說歲月的無情.陸漸腦中一片混亂,臉上涼冰冰的,不知不覺,已掛滿淚水,就在這時,忽聽身後傳來低低吟聲.

呻吟入耳,陸漸陡然還醒,慌忙轉過身來,抱過姚晴,只見她蛾眉顫動,似乎極為痛苦,陸漸忙講大金剛神力傳了過去.過了好一陣子,姚晴的眉頭才慢慢舒展開來,又過片刻,終於睜開.

陸漸悲喜交集,悲的是醫術盡毀,救治無望,喜的卻是多日以來,姚晴第一次甦醒,在她眼裡,散發著一股子異樣神采,蒼白的雙頰,不知為何也泛起淡淡紅暈.

兩人四目相對,陸漸心頭悽惶起來,他隱隱明白,這一次,姚晴當時迴光返照就如落日西沉的絢爛,在最短的時刻裡,這個女子殘餘的活力就會揮霍殆盡.陸漸眼角發酸,胸中悲慟之意鋪天蓋地而來,可又怕姚晴傷心,不敢痛苦,強笑一笑,柔聲道:"阿晴,我們,我們到地方啦,這裡就是西崑崙的故居,待我找到《相忘集》就來救你."

姚晴望著他,似笑非笑,驀地嘆了口氣,輕輕道:"陸漸啊……你從來騙不了人的,你的臉在笑,眼裡卻在哭呢……"陸漸急忙抹一下眼,說道:"我哪兒哭了,眼淚也沒有一滴……"姚晴笑道:"傻子,別閒話,我,我累的,說一句就少一句"陸漸點點頭,眼眶裡卻是一酸,只有轉過頭,向著窗外常常吸了口氣,轉過頭來欲要再笑,卻再也小不出來.

姚晴見他似哭似笑的樣子,心中一陣難過,欲要舉手撫他面頰,身子卻似空的,沒有一點力氣,只得嘆了口氣,說道:"傻子,我好累啊,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

陸漸起初道:"阿晴,你為何要提這個死字呢?你死了,我怎麼辦……我又怎麼辦呢?"姚晴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可我盡了力啦,這些日子,活得好辛苦.你記得哪天在水井邊,臭狐狸對我說的悄悄話麼?因為這句話,我才能活到今天."

陸漸心中茫然,問道:"他對你說了什麼?"姚晴重重喘了一口氣,說道:"他,他說,我這樣一個醜樣子,要是死了,在你心裡,永遠只會記得我這個樣子……"陸漸大怒,叫道:"他胡說八道,我這就找他去……"說罷便要掙扎起,姚晴急道:"別……"一急之下,又是喘不過氣來,陸漸急忙俯身給她度入內力,姚晴緩過一口氣,說道:"陸漸,你別怪他,其實呢,他說的都是我的心裡話,你就不如他,不懂我們女孩兒的心思……"陸漸苦笑道:"什麼心思呢?"

姚晴盯著他,微笑著嘆了口氣,絮絮說道:"醜啊美的,我本是不在乎的,要不然,怎會扮成醜奴兒呢?可如今卻不成啦,‘女為悅己者容’,我有了心愛的人,就總想讓他看到我最好看的模樣,你,你還記得柳鶯鶯祖師的故事麼……"陸漸點頭道"記得."

姚晴輕輕嘆息一聲:"只有我們女孩兒才明白她的苦心,她為何要千辛萬苦保住容顏,至死不衰呢?其實啊,在她心底,始終盼著有那麼一天,西崑崙還會回到她的身邊,她希望那時候,在最心愛的男人眼裡,自己仍是那麼好看……"說到這兒,她苦笑了一下,嘆道,"人們……都說柳祖師是位奇女子,可我看呀,她只是一個傻女孩兒,就和我一樣的傻……"說到這裡,她閉上眼睛,淚走如珠,順著眼角緩緩滴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張開眼睛,卻見陸漸張著大嘴,滿臉是淚,已是泣不成聲,姚晴心中大慟,想要為他拭淚,仍無力氣,只得道:"陸漸,那串貝殼項鍊還在麼?"陸漸一怔,還醒過來,伸手入懷,從貼肉處取下那條項鍊.姚晴笑道:"你還留著?"陸漸臉一熱,道:"我,我……"姚晴道:"你什麼,還不給我戴上?"

陸漸又是一怔,將項鍊戴在姚晴頸上,姚晴問道:"這樣子好看麼?"陸漸拼命點頭:"好看,好看."姚晴粲然一笑,說道"陸漸,這樣子就好,無論死活,我都不後悔,一路上,我盡力了,你也盡力了,還有,還有臭狐狸,他是最苦最累的人,若我死了,你,你別怪他."

陸漸一陣心酸,嘆道:"我怎會怪他呢,此生有谷縝做兄弟,是我陸漸之幸……"說道這兒,隱約聽到樓梯上一陣微響,似有人物,但陸漸此時心傷愛侶,雖然聽到,也沒十分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