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柳暗花明(1)

滄海 鳳歌 第2頁,共2頁

忽聽咕咕之聲,陸漸抬眼一瞧,那隻巨鶴立在高處,雙爪攥樹,神色倨傲,雪羽烏頸,俊爽皎潔。

「大傢伙!」陸漸不覺一呆,默想之前遭遇:相遇若虛先生、巨漢矮叟來襲,墜入陰河,同御天劫……一切經歷是耶非耶,恍如一夢。陸漸不由得擼起褲腳,一道紅痕赫然在目,痕跡雖淺,卻正是矮叟匕首所留,不知何時,已然痊癒,僅留一道淺痕。陸漸至此方才確信,之前的經歷並非夢幻,而是確有發生,只是不知道:方才明明身在陰河,四周漆黑,寒水深流,醒來時卻是鳥語花香,天光恬然。

疑惑間,忽覺右手食指有異,舉手一瞧,陸漸又是愣住,只見指上碧光瑩瑩,玉環剔透,三縷紅絲宛如三條血脈,橫貫環身,賦予那枚玉環無比靈性。陸漸撫摸指環,越發驚疑不定,看這情形,必是若虛先生將自己帶來這裡。但他既然能夠從地底陰河脫身,勢必已經煉回神通,擺脫痼疾。

思索一陣,陸漸跳下樹來,那巨鶴咕咕叫了一聲,拍翅尾隨,曲頸低頭,蹭著陸漸鬢角,模樣嬌憨親暱。陸漸失笑道:「大傢伙,你到底用了什麼法子,怎的我無論到哪兒,你都能找到?」巨鶴咕咕兩聲,挺胸昂首,似乎頗為得意。陸漸不覺莞爾,撫著它光潔羽毛,目光略轉,忽見古木樹皮揭去一塊,霞捲雲舒,刻畫幾行字跡。

陸漸不由念道:「得君之助,贈君之環,天下之財,隨君索取。吾神功初成,還需閉關,破關之日,雲縱龍飛,泱泱華夏,永無勁敵。」

字跡以指力雕刻,入木三分,字裡行間,充滿霸氣。陸漸怔怔望著那字,內心深處,怎也無法將那若虛先生和這樹上字跡重合起來。最後八字,字字均如飛龍在天,彷彿就要脫出樹身飛走。陸漸又念一遍,尋思:「這位若虛先生必是在深山裡呆得久了,別的不說,那穀神通也不是好惹的。泱泱華夏,永無勁敵,真是談何容易。」想著嘆了口氣,驀地想起:「這些日子,我都為他人奔走,倒忘了返鄉初衷。算起來,離家三年,也不知道爺爺怎麼樣了?」想到此處,歸鄉之心甚是急切,一整衣衫,向著北方走去。

此地離姚家莊已然不遠,陸漸晝夜賓士,第二日正午便已到了姚家莊外。越近鄉關,陸漸越覺心虛膽怯,只怕一去三年,家中多出許多難以預測的變故漫步細軟沙灘,海風徐來,絲絲腥鹹,分外熟悉。陸漸極目海疆,波翻雲湧,水天一色,幾隻海鳥翩翩來去,在水雲間時隱時現,俄爾嘎嘎長鳴,呼應悠悠濤聲,令人平生悵惘之意。

走不多時,隱見小屋輪廓,驀然間,陸漸不覺心跳加快,有如揣著一隻小兔,雙腳痠軟,幾乎邁不開步子。還沒走近,便聽一個尖細古怪的聲音道:「陸漸,陸漸。」

陸漸聽得耳熟,欲要答應,卻不見人,驚疑間,忽又聽那聲音叫道「陸漸、陸漸。」

陸漸大奇,上前幾步,遙見小屋之前,幾根竹竿撐著破爛漁網,一個白髮老翁坐在小板凳上,身形佝僂,正在補織漁網。竹竿梢頭,立著一隻紅嘴白毛的鸚鵡。老翁不覺有人走近,呵呵笑兩聲,說道:「好鳥兒,來,再叫兩聲。」

白鸚鵡甚是聽話,又叫道:「陸漸,陸漸。」老翁伸出大手,掌心有幾粒穀米,鸚鵡啄了,料是未飽,還想乞食,便又叫道:「陸漸、陸漸……」老翁伸手一摸,口袋裡再無穀米,不覺嘆了口氣,說道:「好鳥兒,夠了,夠了……」白鸚鵡極不甘心,反覆叫著陸漸的名字,老翁嘆道:「痴鳥兒,再叫也沒米啦,就和我一樣,再怎麼想著念著,陸漸那孩子,唉,那孩子也不會回來了……」說著嗓子發堵,當下攢袖在眼角揉了揉,又嘆道,「只怪我啊,不成器,老愛賭,那孩子跟著我,從小到大,沒過一天好日子,吃盡了苦,還沒落個好下場。唉,我這心疼著呢,疼著呢……」說著又攢袖去揉眼角,白鸚鵡全無心肝,不知人間悲喜,仍是不住口叫著「陸漸」,只盼主人歡喜,再賜穀米。

老翁痴痴望著大海,亦隨著鳥語,喃喃念道:「陸漸,陸漸……」叫了兩聲,衰朽身軀忽地如風中落葉,瑟瑟顫抖起來。陸漸望著那蕭索背影,驀然間淚如雨落,嗓子一哽,顫聲叫道:「爺爺!」

老翁渾身劇震,顫巍巍掉頭望來,幾疑眼花,使勁揉眼。陸漸道:「爺爺,你不認得我了?我是漸兒啊。」三年不見,陸大海鬚髮盡白,臉上皺紋層疊,老了十歲不止,乍見陸漸,不由張大了嘴,眼神初時驚恐,繼而十分迷惑,隨即騰起一股怒氣,幾步上前,叉開五指,左右開弓,給了陸漸兩個嘴巴。

陸漸被打得愣住,陸大海瞧了瞧手掌,又看了看陸漸,驀地張開雙臂,將他緊緊摟住,哈哈笑道:「活的,是活的,哈哈哈……」笑著笑著,鼻間一酸,老淚縱橫,又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陸漸正覺手足無措,陸大海又哈哈笑了起來,揮舞老拳,給他肩頭幾下狠的,不料陸漸神功在身,一遭外力,自生反擊,震得陸大海拳頭疼痛,不覺驚喜道:「好個小兔崽子,身板兒長結實了。」與祖父劫後重逢,陸漸歡喜得說不出話,只會張嘴憨笑,陸大海瞪他一眼,忍不住又罵道:「他孃的,人長大了,心眼兒還是沒長,還是這麼憨頭傻腦的。」他年紀老朽,禁不起如此大喜大悲,笑罵兩句,忽覺心力交瘁,陣陣喘息起來。

陸漸忙將他扶著坐下,聽那白鸚鵡還在叫喊自己名字,不覺莞爾,探手取出一個饃饃,捻碎了丟在地上,那鸚鵡頓時閉口,跳到地上,一陣亂啄。陸漸睹鳥思人,心中黯然,輕輕撫著那鸚鵡羽毛,嘆道:「白珍珠,三年不見,可還好麼?」那鳥早忘了當年之事,只顧低頭啄食。

陸大海喘息甫定,拍著身側招呼道:「小兔崽子,到這邊來。」陸漸傍他坐下,陸大海心中不勝歡喜,扶著他肩頭上下左右打量,忽而笑道:「高了,壯了,他***,這些年你都去哪兒了?就算到外邊闖蕩,也該給我送個信兒。」

陸漸望著他蕭蕭白髮,心中十分歉疚,便將這些年發生的事情化繁為簡,說了一遍,只是他不愛自誇,對學成武功略過不談,揚威挫敵之事也盡都省略。饒是如此,陸大海仍覺孫子遭遇之奇,罕見罕聞,聽罷怔忡良久,還過神來,哈哈笑道:「不管怎地,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陸漸問起別後情形。陸大海道:「也沒什麼稀奇事,不過打打魚,睡睡覺,有時候閒出鳥來,就去丟兩把骰子,輸光了錢,再來打魚。」

陸漸道:「這鸚鵡哪兒來的?」陸大海道:「我也不知,那日一把大火將姚家莊燒成白地,我難過了好一陣子,想找你屍體安葬,怎料滿莊的屍體燒得焦黑,天知道誰是誰的。我沒奈何,坐在家門前發愣,忽聽有人叫喚‘陸漸,陸漸’,一抬眼,這怪鳥兒就歇在竹竿兒上,兩眼瞅著我,模樣兒十分可憐。這種白鸚鵡我在蘇門答臘見過,十分珍稀,我當時又累又餓,本想將它捉了,換些錢吃……」

陸漸聽到這裡,驚道:「那可不成。」

「怎麼不成?」陸大海笑道,「不就是一隻鳥麼?不料我將它捉住,這鳥兒竟然又叫你的名字,我心中好不奇怪,忽又想起你來,自覺有些心酸,便說:‘乖鳥兒,你再將這名字叫兩聲。’這鳥兒便又叫了兩聲。老子一聽啊,嘿,忽然有些不爭氣,灑了兩點貓尿,就此心軟,不賣它了。自此每天都讓它叫你名字,這賊鳥兒也學乖了,一旦餓了,就叫你名字,惹得老子心軟,餵它吃的……」說到這裡,忽地苦了臉,嘆道:「可惜,你好容易回來,家裡竟沒什麼吃的。」

此事本在陸漸意料之中,當下笑道:「不妨事,我去打魚來。」既無漁船,便折斷大樹,紮了一個木排。陸大海見他揮拳斷樹,有如割草,只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陸漸紮好木排,補好漁網,嘬口長嘯,響遏行雲。不多時,一個黑白小點鑽出雲層,急速掠來,飛得近了,卻是一隻比人還高的巨鶴,雙目如鏡,神采飛揚。陸大海從未見過如此大鳥,眼見巨鶴倨傲兇猛,只嚇得躲在一旁,不敢上前,但聽陸漸發號施令:「大傢伙,我要捉魚,你去瞧瞧,哪兒魚多,回來報我。」

巨鶴一聲清唳,沖霄而去。陸漸向陸大海道:「爺爺稍待,我去去便來。」踏排入海,不用槳櫓,揮拳擊水,真氣凝如實質,有如無形槳櫓,攪動海水,催著木排向前。巨鶴在空中巡視一番,發現魚群,當即盤旋不去,陸漸催船上前,撒下漁網,「天劫馭兵法」轉動,水中魚群身不由己,均被漁網粘住,作了網中之物。陸漸撒了三網,網網皆滿,木排上鮮魚堆滿,活蹦亂跳,不少魚剛出網繒,又跳入海。

陸漸心知再打一網,這木排非沉不可,只得掉轉回岸。陸大海早已拿了魚簍候著,見了這麼多活魚,方覺魚簍太小,呆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陸漸說聲:「爺爺閃開。」下了木排,一拽一託,那木排平平升起,連排帶魚,均被他扛在肩上,來到屋前,傾斜木排,活魚雨點般落下,在屋前堆積如山。

陸漸笑道:「夠了麼?」陸大海搓著雙手,一迭聲道:「夠了,夠了。」又走上前來,捏著陸漸肩膊肌肉,嘖嘖稱奇:「乖孫子,你什麼時候練成這等本事,真叫我吃了一驚。」陸漸臉一紅,訕訕道:「一點兒蠻力罷了,不算什麼。」陸大海笑道:「蠻力也好,蠻力也好。」望著滿地鮮魚,又發愁道,「魚是好的,就是太多,不知拿什麼裝。」陸漸道:「這個容易。」便去附近招來幾根竹子,拍破了,擰成兩個半人高的大籮筐,放入鮮魚,用一根大腿粗細的長竹擔起,說道:「爺爺,我去城裡賣魚,你在家等著。」

兩筐海魚沉甸甸的,約有千斤。陸漸擔在肩上,卻是渾如無物。陸大海驚喜不勝,拍手稱奇,他好容易見著孫子,戀戀不捨,須臾不忍分離,便道:「我陪你一道去,若有魚從籮筐裡落出來,也有人撿。」陸漸笑道:「也好,呆會兒我賣魚,你數錢。」

陸大海眉飛色舞,歡喜半響,驀地神色一黯。陸漸瞧見,問道:「怎麼?」陸大海道:「乖孫子,你有所不知,市集上那條‘大黃魚’越發不成話了,打來的魚如無他的准許,決不能賣,賣魚所得,都要給他六成,若不然,先打爛魚,再打傷人,兇得很呢。」

「不打緊!」陸漸笑了笑,「他要錢,我給他便是。」說罷挑起籮筐,大步向城中走去。陸大海跟在一旁,指指點點,絮絮叨叨,訴說陸漸走後的四鄰變遷:誰家老人去世了,誰家閨女出了嫁,誰家生了孩子,誰家有遭了橫死。小小漁村,本也是紅塵一隅,世間一切悲歡離合,生離死別,年復一年在此上演,片刻也不曾耽誤,

陸漸默默聽著,聽到喜慶處,祖父大笑他也大笑,聽到悲慼處,祖父嘆氣,他也嘆氣,祖孫二人彷彿一體,神態模樣也相差無幾,陸大海說了一陣,忽道:「漸兒,你出去幾年,人出息了,年紀也長了。從前嘛,我總擔心家裡窮,人家瞧你不上,如今憑你打魚的本領,扛鼎的氣力,不出一年,必然豐衣足食。我方才琢磨了一下,你呢,年紀不小,也該娶房媳婦,續續香火了。今天賣了魚,我便備一份厚禮,託東村周嬸替你走一走,看一看,瞧哪家閨女願意,尋好日子把事兒辦了。唔,你還記得北村姜家的二閨女麼?小時候你們一起玩過沙呢,今年滿十七了,小模樣不錯,就是黑一點兒,左腿還有點兒瘸。但你也不是什麼公子哥兒,找媳婦嘛,不能太挑,能養孩子就是好的……」說到這裡,忽見陸漸猝然止步,兩眼痴痴望著遠處。

陸大海循他目光瞧去,只見亂草荊棘掩著一片斷壁殘垣,悽清荒涼,叫人目不忍睹。陸大海嘆道:「姚家這把火燒了兩天才熄,莊裡更無一個活人,將山東巡撫也驚動了,派了不少捕快來查。查了好幾個月,也沒查出緣由,只好定一個倭寇搶劫了事。唔,你那日也在莊裡,可知道發生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