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一時沉寂如死,過了良久,青衣人輕嘆一口氣,緩緩道:「這些年我靜中參悟,也想到一個奇妙法子,只是行起來有些艱難。」
「先生請講。」陸漸慨然道,「無論什麼法子,小子定當全力襄助。」青衣人道:「我仔細想過,當年所以無法御劫,一則天道使然,二則是勢單力薄。你想一想,反噬真氣是我自己練成,抵禦反噬的神通也是我自身練成,如此一來,就好比自己的手打自家的腦袋,要麼手痛,要麼頭痛,怎麼打都是痛呢。」
陸漸聽到這比方,不覺笑出聲來。青衣人也笑:「所以說一人計短,二人計長,若有一位絕頂高手依照我的法子,助我御劫,或許能夠成功。只是這等高手委實難找,即便找到也未必幫我。」陸漸道:「為何難找?」「第一,」青衣人道,「這位高手須得臻至‘煉神返虛’的境界,若不然,全無用處。」
陸漸奇道:「這是為何?」青衣人道:「所謂御劫,並非助我抵禦真氣,而是助我抵禦心魔,只要心神明照,我就能以神馭氣,真氣反噬也就不復存在了,但若這位高手沒有抵達煉神之境,便無法與我神意相合,助我抵禦心魔。只不過,天下間,煉神高手少之又少,與我也無交情,豈會幫我?」
陸漸沉吟道:「煉神高手,近百年來寥寥可數,萬歸藏,穀神通,魚和尚,可惜萬歸藏和魚和尚大師均已去世,煉神高手,便只剩穀神通了。」
青衣人身子一震,脫口道:「魚和尚死了?什麼時候?」陸漸道:「大師數月前在東瀛坐化,當時我便在他身邊。」青衣人吐一口氣,悠悠嘆道:「自作孽不可活。」陸漸怪道:「你說魚和尚大師麼?」「不是。」青衣人彷彿悚然驚醒,苦笑道:「我說別人。你小小年紀竟知煉神高手的掌故,見識不弱。」
陸漸道:「這些都是贏萬城說的。」青衣人點頭道:「贏萬城貪財如命,但年老成精,見識倒有過人之處。」陸漸默然半響,忽道:「贏萬城還說了一句話,也不知真假。」青衣人道:「什麼?」陸漸吸一口氣,道:「他說晚輩不才,亦是煉神高手。」
青衣人略一沉默,忽地笑道:「你自己以為呢?」陸漸嘆道:「我也不知,但這些日子,身上確實出現許多奇怪之處,叫人想不明白。」青衣人淡然道:「譬如幻化他人本相麼?抑或隱脈顯脈一氣貫通?」
陸漸驚地跳將起來,失聲道:「你都知道了?」青衣人道:「我初時也只猜測,聽你自稱煉神高手,方才確定。」陸漸心神少定,自覺失禮,訕訕坐下道:「那麼我算不算煉神高手。」青衣人默然時許,緩緩道:「自然算的。」
陸漸歡喜道:「這麼說,晚輩就能幫助先生御劫了?」青衣人嘆一口氣,道:「孩子,你何苦這樣熱心?」陸漸道:「只要先生病好,晚輩便覺歡喜。」
青衣人呵呵直笑,笑聲中殊無暖意,徐徐道:「那麼你助我御劫,可有什麼條件?世間財富權勢,美人佳麗,你想得到的,我便給你找得出來。」陸漸一楞,忽覺心血上湧,憤然道:「前輩小瞧我了,谷縝與我生死與共,情同手足,你是谷縝師長,也就是我的師長,師長有難,做弟子的豈能坐視不理青衣人一時沉默下去,良久方才吐一口氣,徐徐道:「好吧,今日你若助我脫劫,我對天立誓,將來你我為敵,我饒你三次性命。」
陸漸聽得奇怪,心道:「我怎麼會和前輩為敵?這前輩傷得太重,糊塗了麼?」正覺迷惑,卻聽青衣人又道:「你再想想,次番助我御劫,未必成功,若有閃失,你我勢必同歸於盡。」
陸漸道:「不必多想,救人如救火,我幫前輩,只求心安。」青衣人唔了一聲,默然不語。陸漸心急道:「前輩還不傳我解救法子?」青衣人笑笑,說道:「你何必著急,吃飽睡足,養好精神再說。」陸漸道:「這裡黑咕隆咚,哪有什麼吃的。」青衣人道:「你仔細聽。」陸漸凝神細聽,倏爾聽見一聲輕響,分明是魚兒擺尾。陸漸喜道:「水裡有魚?」青衣人道:「不錯,你手上功夫了得,捉他易如反掌。」陸漸聽得吃驚,心道此人不愧是谷縝師父,見識了得,自己的本事他都瞭如指掌。想著跳入水中,抓到一條十斤大魚,游回岸上。那魚全無鱗甲,光滑細嫩,血肉融化也似,通體透明,可見內臟筋骨。陸漸看得驚奇,說道:「前輩,這魚的樣子真實奇怪。」
青衣人道:「此地與地底陰河相通,這些怪魚都是在陰河寒泉中長大,肌理細嫩無比,抑且生來不見陽光,血肉不似地面生物,月久年深,化為無色。要知這陰河水至寒至陰,本來不能活物,此魚長在玄陰之地,乃是陰中之陽,能夠滋補人體元氣,對習武之人,效力尤佳。」
陸漸大為歡喜,將魚肉分為兩半,和青衣人分別吃了,怪魚稟賦寒氣所生,腥氣絕少,肉質佳美,生吃亦飽口福。兩人相對生吃魚肉,間或抬頭互望,不由得齊聲大笑。
吃了魚,陸漸喝了兩口陰河寒泉,只覺冷冽入腹,牙床生痛,運起神通方才驅散那股寒氣。坐了片刻,問道:「前輩,你為何不問谷縝怎麼死的?」
青衣人淡然道:「生就是生,死便是死,這世上無時無刻不在死人,有的老死,有的餓死,有的淹死,有的燒死,有的墜崖而死,更有的被刀殺死,死的法子千奇百怪,結果卻只有一個。既然萬法歸一,怎麼死的,不聽也罷。」
陸漸本想青衣人聽了谷縝死因,必然極為同情,不料竟被他三言兩語,輕輕堵回,正想再說,青衣人忽地斜臥石上,呼吸勻細,倒頭即睡。陸漸大感無趣,也只得倒頭入睡。
睡了許久,悚然驚覺,抬眼望去,那青衣人早已甦醒,一雙眸子燦如寒星,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你醒了麼?」青衣人道,「我傳你一個心法,呆會兒御劫之時,你依法行功,不得有誤。」說罷便將口訣說出,大抵是些收斂元神,以神馭氣的法子。陸漸用心記住,依法修煉。他所練的「金剛六相」,本就是六種神意,以這六種神意駕馭「大金剛神力」,亦是「以神馭氣」,和青衣人的法子異曲同工,故而陸漸練起來,頗為容易,練了兩個時辰,便已大致學會,但覺肚中飢餓,又捉了一條怪魚,和青衣人生吃充飢。
吃飽之後,青衣人道:「孩子,你如今後悔,還來得及。」陸漸大聲道:「前輩小看人了,我雖不是君子,說不來九個鼎的大話,但說出來的話,七個鼎八個鼎還是夠的,既然答應為前輩御劫,是生是死,絕無翻悔。」
青衣人略一沉默,頷首道:「好小子。」忽見陸漸扭捏起來,支吾道:「有一件事,不知當問不當問。」青衣人道:「但說無妨。」陸漸道:「呆會兒也不知是生是死,怕的是,小子死後,仍不知前輩大號,未免有些不敬。」
青衣人略一沉默,笑道:「我自號若虛堂主人,你叫我若虛先生便是。」他始終不以真名相告,陸漸頗感奇怪,但也不願強人所難,只得點了點頭。
青衣人又道:「呆會兒行功之時,你知覺任何異象奇觀,均莫理會,無比謹守心燈,不為所動,若被幻象激動,必然前功盡棄。此事關係你我成敗生死,莫要忘記了。」陸漸答應了,兩人相對靜坐,各演心法,不多時,萬慮澄空,神意交會。陸漸忽地身子一震,眼前黑暗頓然明亮起來,一時間,陸續湧現高天迥地,廣袤無垠,目爽心開,神為之飛。
陸漸大感奇怪,自己分明身處地底陰河,怎會看到如此景象。心念甫動,耳邊雷聲大作,風雲疾湧,萬里長空烏雲聚合,日月無光,道道閃電裂雲穿空,有如金蛇亂走,映得天空忽明忽暗。炸雷一個接著一個,此起彼伏,成千上萬,幾如一聲,同時爆發,震動田地。陸漸心跳也似隨那雷聲越跳越快,似要掙出胸膛,心跳與雷聲混雜,咚咚隆隆,響徹耳畔。
雷電持續不久,忽起龍捲颶風,陸漸忍受片刻,忽覺身子一輕,竟然隨風飄起,宛如一羽鴻毛,在狂風裡飄飛跌宕,不由自主。閃電道道從天而降,蜿蜒屈曲,匯聚在他身上,肌膚如炙,痛中帶麻,彷彿置身天地洪爐。痛苦中,暴雨轟然如注,雨水粗若兒臂,瀉在身上,溼意漫生,如處汪洋大海,四周水波萬傾,無邊無垠。心念方動,景象忽變,雷電風雨如故,身周卻已是茫茫大海,洪波湧起,魚龍潛躍,巨鯨吞舟,老蛟起舞,糾纏咆哮,響徹海空,森森利齒,觸手可及,巨浪如雪山銀城,橫天壓來,偉力磅礴,似要粉碎萬物。
種種幻境光怪陸離,叫人目眩,尤難受的是,幻境裡種種感覺無比真實,陸漸如非多次經歷「黑天劫」之苦,心志堅強無比,只怕早就驚駭崩潰。
那海景越變越奇,驀然間,萬籟俱寂,雷靜,風息,雲散,雨歇,潮退。瞬息工夫,滄海桑田。陸漸踏足實地,不及慶幸,前方大地巨聲隆隆,搖動起來,土皮起伏,千峰萬嶺拔地而起,又見大山分裂,山峰斷折,噴出百丈地火,熔岩四流,陸漸身子向火,不勝酷熱,幾乎便要熔化。
地火正盛,忽又天旋地轉,天與地陡然易位,陸漸足下踏空,猛地下墜,茫茫蒼穹化為無底深淵,山嶺熔岩紛紛離開上方土地,有如大雨瀉落,隨他越墜越深,直至宇宙深處。
猝然間,陸漸靈機震動,神志忽清,諸般幻象陡然消失,冷風徐來,略帶陰溼,四周仍是陰河巨石,森森寒氣自下湧來,耳邊空寂,偶爾傳來丁冬水聲。回想幻境,陸漸仍覺心跳不已,不曾想世間竟有如此奇景。心念方轉,忽覺一股真氣迎面湧來,筆直注入胸口膻中穴,大金剛神力竟然阻攔不住。那真氣性質十分奇特,讓人身子輕盈,躍躍欲飛,但只一轉,便又從小腹「嗖」地瀉出,不知去向。隨即又是一股沉凝厚重的真氣湧來,亦轉一轉,流出體外。其後不住有真氣湧來,或是熾熱如火,或是涼如秋水,或如清風過體,或如雷電天殛,或者剛猛,或者纏綿。陸漸數了數,前後共有八股真氣,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反覆流轉,變動不居,八道真氣,給人八種感受,輕重麻癢痠痛冷熱,各有不同。
陸漸頗是難受,忍不住凝神抵擋,但他抵禦之力越強,八股真氣也越轉越快,初時尚如小蛇,漸次化為洪流,混融入一,彷彿一個絕大氣球,在陸漸身體內外滾來蕩去。大金剛神力與之遭遇,好似雪崩瓦解一般,驀然間,那氣團向內一縮,猛地四面爆裂開來,陸漸只覺腦子裡轟隆一聲,兩眼一黑,知覺全無了。
不知昏迷多久,忽地花香撲鼻,鳥語啁啾,四周圍繞怡人清氣。陸漸忍不住張開雙眼,只見碧空如洗,瓦藍澄淨,天際升起一抹雲氣,淡如輕羅,嫋嫋飄蕩,轉瞬不見。
陸漸坐起身來,發覺自己躺在一棵古樹之上,老根盤結,綠蔭蓊鬱,粗大枝幹盤曲如龍,樹下奼紫嫣紅,雜花錦簇,異香幽幽,飄蕩在空氣之中,醉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