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隱士

滄海 鳳歌 第2頁,共2頁

小老頭兒一身神通全在爛泥之中,身處泥潭,四面泥漿均是他的助力,陸漸拳勁加身,他立時伸開四肢,將來勁轉向身周泥水,饒是如此,仍覺氣悶,當即躬身便退.陸漸一拳無功,擔心背上青衣男子,無心久戰,急向小老頭兒手腕抓去.他身懷補天劫手神通,這一抓用上全力,天下間能都躲避者寥寥無幾,小老頭兒自然不在其中,手腕一緊,頓被扣住.

陸漸大喜,正要運勁將其拖來,不料手低一滑,小老頭兒手腕嗖地脫出.陸漸自從練成補天劫手,落到手心的物事,從未這般脫出,不由心頭一凜,心知小老頭兒的內功必有古怪.

小老頭兒此時也極不好受,他先運"分勁大法",勉強卸去陸漸的神力,繼而又使"泥鰍脫鱗術"抽出手腕,這兩下幾乎將他一身真氣耗盡,只覺胸腹手腕疼痛難當,竭力遠離陸漸,嘩啦一聲鑽出水田,爬上田埂,呼呼喘氣.

陸漸怕青衣人閉氣而死,隨即跳出,剛踏實地,便有巨力壓頂而來。陸漸心知又有巨石砸來,大喝一聲。陡然縱起,不待巨石交擊,以「天劫馭兵法」雙手一撥,兩塊巨石來勢稍偏,與他擦身而過。

陸漸行險撥開巨石,雙手卻劇痛難忍,要知道,那飛石轉於百仞峰頂,來勢萬鈞,絕非人力可以抵擋。眼見巨漢大吼一聲。又要抓石擲來,陸漸急急跳到一棵蒼松前,屈膝彎腰,運起神力,大喝一聲,將那樹連根拔起。此時飛石堪堪擲到,陸漸舞開蒼松,「天劫馭兵法」加上「大金剛神力」,樹冠一旋,奪奪兩聲,竟將飛石盪開。

巨漢不料對手恁了得,又驚又怒,咆哮如雷,將巨石如雨點般擲來,陸漸亦將松樹掄得風雨不透,以巧御拙,用「天劫馭兵法」擋開石雨。然而高峰墜石加上巨漢神力,來勢太猛,饒是陸漸神通了得,也不能盡消其勢,眼看著那樹冠如被大斧劈削,越來越小,不多時只剩下一截主幹,陸漸雙手也是又痛又麻,幾無知覺。抵擋之際,忽地足下一涼,又踩入水田之中。陸漸恍然驚悟,巨漢擲出飛石,竟是要將自己再度逼入泥潭。

心念未絕,小腿忽痛,似被利刃刺中,但他身負「大金剛神力」,利刃加身,肌肉立時收縮,彈開鋒刃,護住腳筋。陸漸怒喝一聲,掉轉樹幹,插入水田,奮力一攪,水田中生出一個極大漩渦,陳年老泥均被翻出。

嘩啦一聲,小老頭兒在泥中存身不住,銜著匕首跳出泥潭,他一身汙泥,唯有雙眼精光轉動,死死盯著陸漸。

陸漸又擋開兩塊巨石,呼吸漸促,小腿中匕處隱隱作痛,然而上方巨石壓項,下方危機四伏,上下交攻,顧此失彼。陸漸自知陷入窘境,除了揮舞樹幹,別無他法,心知這般下去,敗亡只是早晚間事。

他心中焦慮,手上頓時亂了章法,一塊飛石未能檔開,咔嚓一聲,樹幹折成兩段,陸漸全身發麻,喉頭微甜,正自驚惶,忽聽身後青衣人虛弱道:「打不贏,就跑。」

原來方才泥中激鬥,青衣人舊疾復發,被溼泥一灌,窒息昏厥,此時方才甦醒過來,見陸漸一味蠻鬥,忍不住出言點醒。陸漸聞言醒悟,心道自己何苦逞強好勝,對手佔盡地利,與之爭雄,絕無勝理。當下暗罵自身愚笨,忽地比施展身法,向來路飛奔。

小老頭兒驚怒道:「直娘賊想逃?」說罷橫身欲攔,陸漸化「極樂童子之相」,一拳送出,這一下出手突兀神速,全無徵兆,小老頭兒閃通不及,橫臂硬擋,但覺巨力壓體。四肢百骸也似散開,急用「分勁大法」,四肢攤開,如一張風箏向後飄出,著地一翻,化解拳勁。爬起看時,只見陸漸去勢比箭還快,已到棧道前方。小老頭兒情急之下,大喝一聲,將匕首擲向青衣人後心。

青衣人體內氣息雖亂,靈覺未失,覺出風聲,竭力躲避,奈何此時舉手投足,均極艱難,雖避過後心要害,肩頭卻是一痛,那把匕首齊柄而沒。青衣人失聲痛哼,陸漸此刻已上棧道,聞聲吃驚,轉身將他放下,看見匕首,不由駭怒,這時間,忽覺後方風急,當即反臂掃出,「大金剛神力」掃中山壁,山為之搖,石屑簌簌而落。

小老頭吃過苦頭,不敢硬擋,將身一縱,身如輕煙,掠過陸漸頭頂,擋在棧道前方,喝道:「臭小子,爪子挺硬,先吃你爺爺一百掌。」說著雙掌飄飄,縱橫拍來,迫得陸漸無法分心為青衣人治傷。陸漸只得將青衣人挾在腋下,單手迎敵。小老頭兒掌法小巧靈動,極適合在這逼仄之地動手,抑且掌力多位粘勁,纏纏綿綿,後勁無窮,縱不能立時制敵,卻能纏住陸漸手腳,叫他不能全力施為。

陸漸只覺那青衣人創口鮮血越流越多,溫熱溼潤,不由暗自著急,低喝一聲,顯露「九淵九審之相」。他此前一味比蠻鬥狠,小老頭便以為他徒具神力,智謀不足,萬不料陸漸本相一變,招式亦變,精細入微,暗藏後著,眼見陸漸作勢欲退,小老頭兒不假思索,奮身趕上,不料陸漸忽使詭招,撥開來掌,橫臂掃出。小老頭兒低頭躲閃,不料陸漸伸腳一勾,兩人雙腿一靠,小老頭兒怎敵得過「大金剛神力」,下盤一虛,頭下腳上,栽下深谷。

小老頭兒魂飛魄散,失聲驚呼。陸漸將他打落深淵,便覺後悔,聽得呼叫,惻隱之心大起,探身急抓,後發先至,將小老頭兒凌空拽住,喝道:「你還打不打?」

小老頭兒驚魂甫定,聞言怒道:「怎麼不打?」陸漸大覺奇怪,皺眉道:「你就不怕死麼?」小老頭兒冷笑道:「你有種把老子丟下去,我死了,自然還有人來。」陸漸嘆道:「這位老先生已受重傷,你何苦還要為難他?」

小老頭兒正色道:「小娃兒,你聽說過‘慶父不死,魯難未已’麼,你腋下這人一日不死,被他脫出劫數,便要死更多的人。」陸漸搖頭道:「這位前輩不像壞人。」小老頭兒怒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好人壞人看得出來麼?」陸漸一愣,嘆道:「老人家,你年紀老大,我不願害你,你發誓不再對付這位前輩,我便拉你上來。」

「發你祖宗的誓。」小老頭兒啐了一口,拽住陸漸的手臂,飛腳去踢他腋下的青衣人。陸漸苦笑不得,運勁扣他脈門,小老頭兒渾身俱軟,唯有怒目相向。

猶豫間,陸漸忽聽頭頂傳來怪響,抬眼望去,那巨漢不知何時,已到頭頂,手腳齊動,順著崖壁向下爬來。崖壁原本光溜溜,滑不留足,但不知怎的,巨漢手足所至,石塊均裂,露出偌大凹坑,恰容他手足,隨他下降,壁上碎屑簌簌而落。

陸漸瞧得駭然,暗忖自己抓破石壁本也不難,但總不免石屑飛濺,聲勢浩大,如巨漢這般舉重若輕,萬萬不能。想著心生忌憚,喝道:「接著。」將小老頭兒提起,呼的一下,擲向巨漢。

巨漢騰出一手,將小老頭兒抓住,眼見陸漸縱身欲走,不由喝道:「去。」將(147)手一揮,小老頭兒射將出去,翻過陸漸頭頂,擋住前途,雙手叉腰,微微冷笑。

陸漸一怔,忽聽身後一聲悶響,地皮震動,掉頭一看,巨漢落在身後,咧嘴大笑。陸漸一念之仁,反而陷入前後受敵的窘境,不由得又氣又急,只聽那青衣人嘆道:「孩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此事與你無關,你將我放下,自己去吧。」

陸漸聽得這話,熱血上湧,心底騰起一股決絕之氣,濃眉一挑,沉聲道:「前輩放心,你我今日同生共死,誰想殺你,先殺我再說。」將身一挺,顯露「唯我獨尊之相」,氣勢雄渾,向前湧出,小老頭兒被那氣勢衝擊,心膽俱寒,幾乎立足不住,不由得強提真氣,大喝道:「蠢小子,執迷不悟麼?」運掌拍出,陸漸方要抵擋,忽覺身後大力湧至,心知巨漢亦已出手,當下反足後掃,這一腿蘊含法相,橫掃六合,巨漢無處可避,伸臂一攔,只覺巨勁湧至,半身皆麻,身不由主撞向崖壁。他身子狼狽,反應卻快,急轉神通,將來勁卸到壁上,立時石壁崩摧,豁拉拉塌了一片,巨漢又驚又怒,沉喝一聲,奮身撲向陸漸。

陸漸貌似佔了上風,實則極不好受,巨漢不但神力驚人,身上更有一股怪勁,透過肌膚,直鑽腿骨,令他筋骨痠痛,幾欲折斷。天幸他神通大成,換在往日,這一較力,非得筋摧骨斷不可。他不及吃驚,小老頭兒雙掌翩然而至,只得出拳抵擋。但小老頭兒學得精了,不再與他硬碰,陸漸拳勢一齣,他飄身即退,陸漸收拳,他縱身直進,一雙肉掌批亢搗虛,只在青衣人身周遊走。

棧道狹窄無比,下臨不測深淵,動則圖窮七見,絕少迴旋餘地。陸漸護著青衣人,神通施展不開,抑且單手迎敵,遠不如雙手自如。此時力敵兩大高手,顧此失彼,漸感吃力。巨漢最為難纏,內勁霸道,出手剛猛當,當此方寸之地,陸漸騰挪不開,唯有以拙制拙,顯露「大愚大拙之相」,以神力對神力,以奇勁對奇勁,兩人一拳一腳,均是驚天動地。陸漸每接一拳,便覺巨漢內勁鑽入骨髓,筋酸骨痛,那巨漢卻如鐵打的一般,分明打中要害,也不過讓他後退兩步,旋即發聲怒喝,又衝上來。

陸漸不勝駭異,卻不料巨漢也極難過,他自從神功練成,身堅如石,尋常武功打中,只當搔癢一般,但陸漸拳腳及身,均是疼痛無比,動搖五臟,護體真氣也被打散。但他自知此戰重大,縱然死在這裡,也不能讓那青衣人活著離開,是故每中一拳,便大聲怒喝,緩解身上疼痛。

陸漸卻只當他越戰越勇,越鬥越是灰心,氣勢也是大餒。巨漢知覺,仗著神功護體,身子龐大,肆無忌憚,橫衝直撞,他內功奇特,身如頑石,無一處不能傷敵,頭頂肩撞,均有莫大威力,但最厲害的還是他的肥大臀部,不但又寬又厚,而且內勁集中,扭臀一壓,便如泰山壓頂,逼得陸漸後退不迭。

巨漢嚐到甜頭,濺有心得:「妙極妙極,不枉老子多年來苦練臀功,將內勁集中臀上,無堅不摧,所向披靡,哈哈哈。」想著得意非凡,索性收了拳腳,專門扭臀來坐陸漸,嘴裡唾沫飛濺:「臭小子,坐死你,臭小子,坐死你……」

陸漸遇此怪招,大感驚惶,眼前除了巨臀搖晃,竟是別無他物,抑且這肥臀勢大力沉,一不留神,便會被他擠下懸崖。陸漸情急間,拳腳用上全力,打得巨漢身形踉蹌。巨漢臀肉肥厚,中了拳腳,不似別處疼痛,但卻由是牽動大腸,忍耐不住,放出一個響屁。

陸漸只聽聲如裂帛,繼而濁氣洶湧,他猝不及防,幾被燻昏過去,急急伸手去捂鼻子,這一分神,竟被小老頭偷襲得逞,肩上捱了一拳,痛徹心肺。

巨漢怪招奏功,又驚又喜,他性子本就詼諧,當下一面晃動肥臀,一面運功排出肚裡濁氣,一時異響連連,臭氣沖天,逼得陸漸步步後退,連遇險招。巨漢不由哈哈大笑:「臭小子,爺爺的‘神屁功’滋味如何?快快投降,爺爺饒你小命,要不然,爺爺神屁一響,饒梁三日,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陸漸啐了一口,但見巨臀撞來,只怕「神屁」接踵而至,心中微亂,忽覺身後風急,慌忙扭身,眼見小老頭撮掌如刀,劈向青衣人咽喉,當即揮臂擋出。不料小老頭兒只是虛招,一發便收,陸漸不及收勢,巨漢奮力一臀,狠狠擠來。陸漸這幾下變化,勢已用老,不由得一聲悶哼,兩足離地,栽向無底深谷。

小老頭兒大驚,急忙伸手去拉,卻已不及,不由回頭怒道:「老笨熊,你怎麼連傻小子也擠下去了?」巨漢將手一攤,苦笑道:「猴兒精你沒長眼麼,這小娃兒人又蠢,武功又高,若不用些狠的,怎麼勝得了他?」小老頭兒不由語塞,直起身來,望著下方幽沉深淵,長長嘆了口氣,說道:「殺了萬賊是功,但害死這少年,功過是非,真是難說得很了。」巨漢唔了一聲,望著黑洞洞的谷底,臉上嬉笑全無,眉間皺起一個深深的川字。

陸漸身在半空,只覺耳邊風急,陰冷潮溼之氣從下湧來,生死關頭,他將青衣人負在背上,凌空翻身,使「多手足相」,四肢咯咯暴長,挽向崖壁,「長手足相」與古瑜伽相近,能令手足筋絡拉長。陸漸連使兩次,均未挽到任何借力之物,直到第三次,左手才碰到一角尖石。

絕處逢生,陸漸驚喜欲狂,借這微薄之力,化身「扶搖相」,雙臂分開,翩然貼近崖壁,旋即變「龍王相」,伸腳撐中絕壁,躥向對面山崖,以「神魚相」一個翻騰,用「雄豬相」撞中對面崖壁,擰身右躥。這一串變相,本是陸漸攀登「天生塔」時悟出,只不過當時向上攀登,如今卻是向下降落,略加變化,便輕易化解下墜之勢。陸漸雖也有心縱返棧道,但連番苦鬥,精力俱疲,下墜之勢雖緩,逆勢而上卻是不可能了。

谷底極深,足足降落一柱香的工夫,陸漸眼前越來越暗,忽覺雙腳一涼,沒入水中,那水奇寒刺骨,陸漸頓時打個寒戰,施展「神魚相」游到岸邊,找一塊巨石坐下。

青衣人沉寂已久,不知死活,陸漸叫了兩聲「前輩」也無人答,摸他肌膚,所幸還有餘溫,脈搏亦有輕微搏動。陸漸鬆一口氣,拔去他肩頭匕首,封住血脈,再運「大金剛神力」,度入青衣人後心,神功入體,陸漸只覺青衣人體內藏有好幾股極雄渾的真氣,剛柔不一,縱橫糾結,神力一至,立生兇猛反擊,陸漸吃驚不已,若非他神功綿長,幾乎壓制不住。

陸漸凝神與那怪異真氣鬥了時許,那真氣稍稍屈服,收縮回去,隨即便聽青衣人唔了一聲,甦醒過來。陸漸喜道:「前輩你沒事麼?」青衣人虛弱道:「這是什麼地方?」

陸漸將寡不敵眾、墜下棧道的事情說了,青衣人嘆道:「這本是一條地底陰河,日久月深,竟將這地方掏空了。」陸漸道:「待我養好精神,便帶前輩上去。」

青衣人舉目上看,崖壁高絕,青空渺如遊絲,似有若無,不覺嘆道:「不必急著出去,我對頭既多且強,倘若知道我神通大減,尚在人間,勢必蜂擁而至。還不如將計就計,讓上面兩人以為我們已經摔死,心滿意足。然後待過了這幾天,再行潛出,便可神鬼不覺了。」

陸漸大覺有理,卻又疑惑解難,忍不住道:「前輩,那二人如此追殺於你,到底和你有什麼深仇大恨?」青衣人道:「也沒什麼深仇,志趣不合罷了。」陸漸訝道:「志趣不合也要殺人?看他們的樣子,我還以為有殺父殺母的血仇呢。」

青衣人冷笑一聲,說道:「孩子你不懂,自古以來,因為志趣不合殺人的多了。說遠些,秦始皇焚書坑儒,漢武帝罷黜百家,唐武宗崇道滅佛,哪一次不曾殺人?說近些,本朝開國之時,思禽先生與洪武帝志趣不投,結果洪武帝屠滅九科門生,將思禽先生趕到西域不毛之地,鬱鬱而終。至於從古至今,因為和當權者志趣不合,慘遭貶謫甚至掉了腦袋的文官武將更是數不勝數,蘇東坡一代文豪,因為寫詩諷刺新政,被投入大牢,嚴刑拷打;嶽武穆蓋世武功,只因一意北伐,拂逆了宋高宗求和的心意,竟也冤死在臨安獄中。」

這些典故陸漸有的聽說過,有的卻是一無所知,呆了呆,說道:「即便志趣不合真會殺人。但前輩隱居深山,又對他們有什麼妨礙?」青衣人冷哼一聲,道:「樹欲靜而風不止,我活著一日,他們心裡就會害怕。」說罷激動起來,在黑暗中拼命咳嗽,幾欲窒息,直待陸漸在他後心度入一股真氣,才緩了過來,嘆道,「慚愧,慚愧。」

陸漸道:「前輩病得不輕?」青衣人道:「當年練功不慎,留下痼疾,纏綿多年,倒也習慣了。」陸漸怪道:「幹麼不去醫治?」青衣人冷冷道:「我這病古怪得很,豈是世俗庸醫治得好的?」陸漸心生憐憫,嘆道:「那麼有醫治的法子麼?」青衣人沉默半響,忽而笑道:「你這孩子,恁地好奇?」

陸漸不由麵皮一紅。卻聽青衣人長長嘆口氣,說道:「我練的武功暗合天道,與眾不同,你知道什麼是天道麼?」陸漸想了想,說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青衣人咦了一聲,甚是驚訝:「這話誰告訴你的?」陸漸道:「谷縝說的,他還說‘人之道,損不足而補有餘’,人道不如天道。他還說,商道也是天道,可商人卻是俗人。」

「這孩子幾年不見,精進多了!」青衣人緩緩擊掌,若有憾意,「我當年何嘗不是從商道中領悟天道,從而練成武功,只可惜道心得來容易,守住卻很艱難。武功本就是恃強凌弱,神武不殺,談何容易。我武功越強,野心越大,漸漸不能剋制慾望,道心失守,墜入人慾之中……」

說到這裡,他沉默良久,方才續道:「我道心一失,神通便生不諧,以至於難以駕馭體內的奇門真氣,抑且神通越強,不諧越多,體內真氣不但難以運用,更有反噬之勢,稍有不慎,性命不保。」

陸漸擔心道:「那可糟糕至極,那麼前輩如何抵禦?」

青衣人道:「這武功合於天道,人力再強,又能與天道抗衡麼?是以遇上此事,唯有順天而行,強行抵禦,只會更糟,就好比治水,鯀用封堵,洪水越大,大禹疏導,十年成功。我當年自負才智,也曾想出種種抵禦法子,不料抵禦之力越強,真氣反噬之勢也就隨之越強,捷如影響,屢試不爽。到這時,我才算明白,人力渺小,天道至大,什麼‘人定勝天’,統統都是狗屁。」

陸漸嘆道:「那麼怎麼才算順天而行呢?」青衣人失笑道:「你方才不是說過麼?」陸漸心念一動,脫口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不錯!」青衣人嘆道,「老天爺與人不同,人類尊崇強者,上天卻憎恨強者,因此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雷必擊之,水滿則溢,月盈必虧。故而我思索良久,但覺如要化解體內不諧,唯有順應天道,由強變弱,由有餘變為不足。」

陸漸訝道:「如何由強變弱,由有餘變為不足?」青衣人道:「有兩個法子,第一便是自廢武功……」陸漸驚道:「那怎麼成?」

「是啊。」青衣人嘆道,「我這身武功練來不易,經歷了無數辛苦。自廢武功雖能治本,但要當真施行,卻又十分捨不得。於是退而求其次,用了第二個法子。那便是:自封經脈,不再動武!」

陸漸恍然大悟,點頭道:「無怪先生隱居在此,竟然是為這個緣故。」青衣人道:「只可惜這法子治標不治本,反噬之事仍有發作。故而今日對頭一來,危急關頭,我忍不住破封動武,結果鬧得真氣大亂,如非你出手襄助,我如今已然做了泉下之鬼。」

陸漸暗呼慚愧,說道:「今日的事由我而起,自當由我抵擋那兩個惡人。但除了這兩個法子,就沒有別的法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