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洗冤(2)

滄海 鳳歌 第2頁,共2頁

陸漸瞧得吃驚,欲搖出手阻攔,又怕眾人經受不起,一轉念,雙手按腰,顯出「唯我獨尊之相」,沉喝道:「全都退開。」法相顯露,霸氣縱橫,眾人不自覺停了打鬥,望著陸漸,神色驚惶。陸漸揚聲道:「大夥兒排隊喝粥,小孩婦女在先,老人其次,丁壯男子最後。」眾人為他氣勢所懾,不敢有背,紛紛列隊取粥,只是人多粥少,眼看白粥告罄,聞風趕來的饑民卻是越來越多,片刻間已不下千人,許多人粒米未進,望著大鍋,號哭起來。

陸漸望著黑壓壓人群,深感無力,心道:「我一身有限,不能賙濟大眾。谷縝若在,可就好了。」想到谷縝,不勝黯然,傷心時許,驀地心頭一動:「我真糊塗了,谷縝自然不在,不是還有那物事麼?」從懷裡取出財神指環,握在手心,尋思道:「財神通寶,號令夭下。贏萬城曾說天下豪商均要受這小小指環的支使。而今形勢緊迫,權且一試。」想著詢問一個老人道:「方圓百里,可有極富的商家?」

那老人道:「說到富商,莫過鹽商,此去不到百里,便是揚州,兩淮鹽商都在城裡。」陸漸道:「那最富的鹽商是誰?」老人不假思索:「那還用說,自然是城東丁大官人了!」

陸漸微微點頭,揚聲道:「各位在此等候,我去揚州籌糧。」也不待眾人回答,邁開大步,來到無人之處,方才施展輕功,風飆電掣,五十里路彈指即過。到了揚州,他直入東門,詢問路人,找到丁府之前,遙見朱門巨楹,飛簷蔽天,兩丈高牆上挑著百十個綵綢燈籠,迎風招搖。門前一字站著幾個男女,雖是僕婢,卻個個衣錦著繡,氣焰高漲。門前人物進出,車馬如流,陸漸見這氣派,幾疑來到皇宮之外,遲疑半晌,方才舉步上前。剛到門首,便有一個男僕張臂攔住,笑吟吟地道:「閣下有刺麼?」

刺即是後世所謂「名片」,古時候在官場商場廝混,無刺不行,求見權勢之家,必先遞刺通報。陸漸一介草民,哪知這些規矩,聞言傻愣愣地道:「什麼刺?」

眾僕婢均笑,上下打量陸漸,見他衣衫敝舊,土頭土腦,別說府裡的僕僮,就是姨太太房裡的貓兒狗兒也比他瞅來順眼些。一時不論男女,紛紛流露不屑之色,陸漸心想正事,尚自不覺,又道:「我想見丁大官人,煩請大哥通報。」

那男僕也不答話,只是冷笑,旁邊一人冷冷道,丁大官人忙得很,哪有閒工夫見人?再說丁傢什麼地方,什麼蠢牛蠢馬也能進麼?」

陸漸看出眾人眼冷,心道:"這些男女只是家奴,一登豪門,便也瞧不上尋常百姓.狗仗人勢,莫過於此."微一沉吟,取出"財神指環"套在指上,一拂衣袖,顯出"明月流風之相",眾僕婢只覺眼前一花,陸漸土氣盡去,俊朗無匹,衣衫雖然敝舊,神韻卻如遺世王孫,,清貴高華,生平未見.

眾僕婢不料轉瞬之間,陸漸脫胎換骨,變了一人,無不驚怔失色.陸漸一轉碧玉指環,朗聲道:"煩請告知丁大官人,財神指環主人求見."

眾僕僮面面相覷,其中一人急忙奔入府內.過了約摸盞茶工夫,門內腳步聲大作,人尚未到,笑語先至:"谷爺.何事勞你大駕……"說話間,奔出一名壯年男子,體格魁梧,面如冠玉,胸前一部美髯,隨風飄灑,他來到門首,左右顧望,目光落在陸漸指尖玉環上,眼裡露出驚疑神色.

陸漸心知此人一聽財神指環,必將自己當作谷縝,可惜指環如故,人卻已非,不由心中黯然,嘆道:"閣下便是丁大官人麼?"那男子一愣,拱手笑道:"區區便是丁淮楚,敢問閣下尊號?"

陸漸道:"我姓陸,叫我小陸便是."丁淮楚忙道:"豈敢豈敢,請陸爺入府說話."

二人並肩入府,沿途碧峰簇簇,怪石穿空,迴廊九曲,柳暗花明,不似行走於鬧市大宅,卻似深入崇山峻嶺,不時有豔姬美人穿梭往來,環佩叮噹,曼妙如仙.陸漸看得皺眉:"城外饑民哀號,這些豪商卻如此奢華,當真叫人心寒."

"明月流風之相"一顯,舉手投足,便有龍鳳之姿、高華之氣.丁淮楚雄軀美髯,華服峨冠,自命揚州魁首,風流雅士,但與陸漸並肩一站,卻無端矮了半截.只覺這少年明明粗服亂頭,通體卻如明輝流蕩,光照一室,令人油然而生傾慕.丁淮楚生性多疑,陸漸自稱指環主人,他心中原本十分懷疑,此時不覺懷疑盡去,好生歎服:"真名士自風流,此人風采,當今之世,只怕唯有谷爺足以比擬."

入廳對坐,丁淮楚笑道:"陸爺什麼時候取代谷爺,做了財神指環的主人?"陸漸本想說:"我暫且儲存此環,並非指環主人."但轉念又想:"那些僕婢都如此勢利,這些商人更不用說.我若實言相告,只怕這丁淮楚心存輕視,不肯買賬.我受些羞辱也罷了,若耽誤了千萬饑民,豈非大大的罪過."他平生極少說謊,心中猶豫,欲言又止,忽一抬眼,只見丁淮楚一雙眸子凝注自己,驚疑不定.

陸漸心中咯噔一下,捧起茶碗,掩蓋窘狀,口中慢慢道:"剛剛不久."他此時化身衝大師的本相,一顰一笑,瀟灑不盡,便是舉杯飲茶,也有泱泱之風.丁淮楚見他神采,疑念頓消,他心思玲瓏,心知陸漸來必有因,便笑道:"恭喜陸爺成為指環新主,但不知陸爺前來,有甚吩咐?"

陸漸定了定神,將來意說了,又道:"還請丁大官人想法子弄些糧食,賑濟城外饑民."丁淮楚沉默半晌,嘆道:"丁某也不是全無心肝,忍見百姓遭災.只是冰凍三尺,非是一日之寒,這大饑荒日積月累,來勢兇猛,而今別說官倉告罄,丁某所有的四倉穀米,也盡都放出去了。如今是金銀多,稻麥少,拿著銀子,也買不到賑災的糧食。」

陸漸道:「那麼從別省調糧如何?」丁淮楚道:「這事已在籌辦,卻有一些麻煩。」陸漸道:「什麼麻煩?」丁淮楚皺眉道:「我召集兩淮鹽商籌了銀子,去山東、湖廣、四川等地買糧,前後派了三批人手,去了兩個多月,至今也無訊息。不只如此,官府籌集的賑災糧食,途經江西,糧船遭遇水寇,連人帶船沉入長江,不曾逃出一人一船。」

陸漸吃驚道:「這樣說來,其非有什麼古怪?」丁淮楚點頭道:「陸爺說得不錯,只怕是有人故意設局,不讓糧食進人江浙。」陸漸不由怒道:「誰人如此狠毒?」丁淮楚嘆道:「近日我也派人打探,誰知那探子卻如石沉大海,了無音訊。」

陸漸想了想,說道:「無論如何,百姓可憐,還請丁大官人想法子籌些糧食。以解燃眉之急。」丁淮楚苦笑道:「陸爺有命,丁某赴湯蹈火,斷無不認,從今日起,我便向城中同仁籌集糧食,竭力賑饑,想來支撐一月兩月,還是成的。」

陸漸見他答應,不勝歡喜,當下起身告辭,丁淮楚殷勤挽留,均被陸漸婉拒,只得召來車馬,將陸漸送到城外,分別之時,丁淮楚忍耐不住,問道:「陸爺,敢問一句,谷爺可還安好麼?」

陸漸神色一黯,嘆道:「他已過世了。」丁淮楚身子劇震,臉色刷地慘白。陸漸微微苦笑,拱手作別。走出一程,散去「明月流風之相」,回覆本來面目,正想取下指環,貼身收藏,忽聽一個洪亮的嗓音道:「小子慢著,將那戒指給我瞧瞧。」

陸漸轉身望去,只見遠處走來一個巨漢,高有丈許,鐵塔也似,藍布衣衫裡筋肉墳起,滿臉虯髯有如鋼針,隨他環眼一瞪,根根豎立,嘴邊銜著一根粗逾兒臂的黃銅菸斗,煙鍋裡紅光閃閃,白煙如柱,從那大鼻孔裡曲曲折折噴將出來。

如此巨人,陸漸生平僅見,更有趣的是,巨人雙肩寬闊,左肩上竟坐著一個小老頭兒,乾癟瘦弱,鬚髮稀疏,銜著一杆白銀菸斗,亦自吞雲吐霧。陸漸見那老者模樣眼熟,心頭一動,驀地變色叫道:「沙天洹……」

那小老頭兒眼皮一抬,兩眼迸出灼灼精光,洪聲道:「你叫誰?」他人雖瘦小,聲音卻很洪亮。陸漸本以為打招呼的是那巨漢,如今才知是他,一時頗為驚訝,定神細看,方覺這老者與沙天洹容貌相似,身子卻要瘦小許多,眉宇間更多了一股凜凜正氣。陸漸自知認錯了人,忙道:「對不住,小子眼拙,看錯人了。」

那巨漢哈哈大笑,竟如半空中打了一陣響雷。小老頭兒的嗓音已讓陸漸吃了一驚,巨漢的笑聲更嚇他一跳。那巨漢望著陸漸,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笑眯眯地道:「小娃兒挺有禮貌,很好很好。猴兒精,你說對不?」

小老頭兒兩眼一翻:「你這老笨熊若也懂禮貌,孔夫子也要歡喜得活過來."巨漢笑道:"孔夫子又不是我爹,活過來咱也不養他.倒是你猴兒精當心,聽這小娃兒的口氣,那王八羔子還沒死呢."

小老頭兒唔了一聲,面露愁容,低頭沉思半晌,驀地悟到什麼,血湧雙頰,怒道:"老笨熊,你媽誰是王八羔子?"巨漢嘻嘻笑道:"我卻忘了,我罵他就是罵你,罵你就是罵他.也罷,我再罵你一句王八羔子,全當罵他如何?"

小老頭兒大怒,舉起菸斗,出手如風,在那巨漢頭上狠狠敲了一記.陸漸見他出手凌厲,不由失聲驚呼,誰知巨漢捱了一下狠的,眼皮也沒稍抬,依舊笑眯眯的,叭嗒叭嗒,吞雲吐霧,聽見陸漸驚叫,頓時樂道:"很好很好,小娃兒有禮貌,良心也好,嘖嘖,猴兒精,你跟人家比起來,可是差的遠了."

"什麼?"小老頭兒怒道:"老笨熊,你說老夫不如這乳臭未乾的小子?"舉起手來,又敲巨漢兩記菸斗.巨漢卻是動也不動,樂呵呵只管抽菸.陸漸瞧得發呆,只覺這小老頭兒出手快很,生平少見,這巨漢連遭重擊,嬉笑自若,更是奇怪極了.

小老頭兒怒氣稍減,冷哼一聲,將身一縱,輕飄飄從巨漢肩頭跳下,瞪著陸漸一攤手道:"拿來!"陸漸怪道:"拿什麼?"小老頭兒翻眼道:"老子要瞧你的戒指,乖乖拿來,少頓板子."

陸漸見他氣勢洶洶,心中微微有氣,說道:"老先生見諒,這枚指環是我好友的遺物,不能隨便給人."小老頭兒臉一沉,說道:"那麼你是不給了?"陸漸道:"不錯."小老頭兒吹起鬍子,巨漢卻道:"猴兒精,人家一個小娃兒,面嫩心軟的,你嚇唬他做什麼?"說罷倒空煙鍋餘燼,將菸頭別在腰間,笑嘻嘻地道:"小娃兒,你這一枚指環,能將大鹽商丁淮楚哄得暈頭轉向的,想必有些來歷吧."

陸漸暗自犯疑,這兩人忽然而來,話不多說,便要戒指,莫不是垂涎指環的歹人?當下心生戒備,慢慢道:"是有來歷,但二位無干."

"故弄玄虛."小老頭兒冷笑一聲,"當我不知道這狗屁指環的來歷麼?翡翠之環,血紋三匝,財神通寶,號令天下.若不是財神指環,丁淮初富甲淮揚,怎麼會老老實實聽你使喚?"

陸漸無意隱瞞,便道:"老先生說得不錯,這戒指正是財神指環.二位若要恃強強奪,說不得,小子只好奉陪."

巨漢哈哈大笑,如雷貫耳,小老頭兒卻冷笑一聲:"就你這不成器的娃兒拿這玩意兒當寶,我老人家才沒興趣.我只問你,這指環誰給你的?"陸漸道:"不是說了麼,使我好友."

"好友?"小老頭兒皺眉沉吟,"你那好友什麼樣子?是不是四五十歲年紀,高高瘦瘦,左眉上方有一顆硃砂小痣?"陸漸益發奇怪,搖頭道:"那好友與我年紀相仿,不到二十呢."

巨漢、小老頭兒面面相對,小老頭兒皺眉道:「奇怪。」巨漢也道:「奇怪。」小老頭兒道:「沒準這小子說謊騙人。」巨漢搖頭道:「不像,這娃兒瞅來老實,跟我老笨熊有得一比。」小老頭兒啐了一口,目不轉睛大量陸漸半晌,忽然露出居喪之色:「難道這麼些都白忙活了?」巨漢呵呵大笑,哄孩子似的拍拍他頭:「也許瘦竹竿真的死了,都是你多疑。」

「放屁。」小老頭兒開啟巨掌,兩眼上翻,「那廝從小鬼頭鬼腦,詭計多端,殺了老夫,我也不信他死得那麼容易。」巨漢笑道:「瘦竹竿鬼頭鬼腦不假,你也是猴兒成精,半斤八兩,都不是好人,還是我老笨熊實心眼兒,老實可靠。」

「你老實可靠?」小老頭兒望著他冷笑,「吃飯喝酒怎麼就沒見你老實了,吃得多,喝得足,穿衣服也要兩匹布,哼,左右不是你家的銀子,就不知道心痛?不成,再跟你混下去,老子早晚傾家蕩產,要散夥,一定要散夥……」

巨漢嘖嘖道:「猴兒精,何苦這麼絕情?不就幾兩臭銀子麼?有什麼了不起的,將來我發了財,一定還你……」小老頭兒冷笑道:「發財,這輩子還是下輩子?」巨漢笑道:「這輩子最好,下輩子也不賴。」小老頭兒道:「不賴?我瞧你是無賴。」巨漢咧嘴憨笑,抽出菸斗,順手一摸,忽覺菸袋已癟,當下趁著小老頭兒不備,一把從他腰間奪過菸袋,將袋內菸草全倒在大煙鍋裡,敲火石點著了,吧嗒吧嗒,抽得有滋有味。小老頭兒怒極大罵,拳打腳踢,巨漢甘受毆辱,嘴裡哼哼,彷彿不勝其苦,一雙銅鈴大眼卻忽閃忽閃,間或掠過一絲狡猾。

兩人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一個罵罵咧咧,一個悶頭抽菸。陸漸但覺生平所見怪人,無出而人之右,一時啼笑皆非,見二人只顧打鬧,不問自身,只好轉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