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洗冤(2)

滄海 鳳歌 第1頁,共2頁

阿晴吩咐?陸漸一把扣住沈秀肩膀,你想騙誰?他力貫五指,不啻寶刀利劍,沈秀痛得眉頭蹙起,卻不掙扎,笑嘻嘻地道:「你不信麼,且看這個……」說著抬起左手。陸漸這才發現,沈秀把玩之物,竟是一串貝殼項鍊。

陸漸駭然變色,劈手奪過項鍊,那項鍊上的每一顆貝殼,都是他親手打磨,料是姚晴經年貼身收藏,浸潤了美人體氣,變得圓潤光潔,入珠如玉。

陸漸呆了一會兒,瞪著沈秀道:「這項鍊,這項鍊哪來的?」沈秀毫無懼色,嘻嘻笑道:「姚師妹給的,她說了,將項鍊還給你,你與她之間,也算作個了結。你不是喜歡寧凝麼,那就只管喜歡她去。」

陸漸怒道:「胡說八道。」揮拳欲打,沈秀忙道:「這都是姚師妹的原話,絕無半字杜撰,要不然,給我一個天作膽,也不敢孤身前來,冒犯虎威。」

陸漸拳勢一頓,心中不勝恍惚,喃喃道:「你撒謊,阿晴在哪裡?我要見她。」

沈秀笑道:「她若想見你,何苦讓我前來?她還說了,從今往後,再也不想見你,你是死是活,娶親生子,都和她毫無關係。你想想看,若非姚師妹授意,我怎麼知道這條貝殼項鍊是你們的定情之物,又怎麼知道你竟會喜歡我那寧凝妹子?哈哈,恭喜恭喜,寧凝妹子容貌美麗,性子溫柔,只可惜是一名劫奴,若不然,小弟真要羨慕死了。」

他嘴裡說著恭喜羨慕,臉上卻盡是譏諷嘲笑。陸漸心亂如麻,呆立當地,喃喃道「她當真不想見我?」沈秀笑道:「若不信,你隨我去見她,瞧她見是不見。」

陸漸心知姚晴性子決絕,一經決定,斷無更改,抑且如沈秀所言,貝殼項鍊和寧凝之事,均是至隱至秘,只有他和姚晴知道,若非姚晴親口道出,沈秀決計不能拿來說嘴。想到這裡,不覺萬念俱灰,嘆道:她,她為何要你來見我?」

沈秀笑道:「那是因為沈某為了姚師妹,一不怕死,二不怕苦,一往情深,絕無二念。沈某如此心誠,姚師妹便是個石頭人,也會動心,哈哈,更何況陸兄移情別戀,傷透了姚師妹的心,害她這兩日哭得淚人兒似的,沈某瞧著,也覺心疼,於是自告奮勇,來為師妹了結宿怨,排解憂愁。」

「誰移情別戀?」陸漸急道,「她錯怪我了。」沈秀笑道:「是否誤會,你自己和姚師妹說去,沈某決不攔你。」他將手一攤,一幅大方神氣,陸漸見狀,反而躊躇起來。沈秀眼珠一轉,嘻嘻笑道:「難道陸兄真沒在心裡想過寧凝妹子?」陸漸不覺心頭一亂,暗道:「我的確想過寧姑娘,夢裡叫過她的名字,心裡也時常記掛著她,唉,千錯萬錯,錯都在我,阿晴恨我,也是應當。」想著心中一頹,鬆開沈秀衣襟。

沈秀心中得意,撣撣衣衫,哈哈大笑,提起氣死風燈,逍遙而去。陸漸望著他的背影,幾欲追上,但終於又頹然止住,只是呆呆站著,忘了身在何處。

日起日落,朝露浸衣,如水夜色悠悠而過,陸漸猶似木雕泥塑,眼珠也不曾轉動一下。巨鶴見此情形,不知他是死是活,著急起來,展翅拍打,拍到第七下時,陸漸才一晃身,俯身吐出一大口鮮血,悽然望了巨鶴一眼,步履蹣跚,向著山外走去。

他失魂落魄,只顧前行,混不知走向哪裡,巨鶴找來魚蝦果子,他也不論生熟,抓來便吃。又過了幾日,巨鶴傷勢痊癒,漸漸能夠縱躍飛舉,料想再過幾日,便能翱翔青冥了。

這一日,陸漸昏沉之間,忽聽見尖利鳴叫,陸漸聽到巨鶴叫聲,但覺其中蘊含極大憤怒,不由張眼望去,只見巨鶴頸上套著一根粗大繩索,四個獵人圍著它,鋼叉紛舉,口中大聲呼喝,意帶恐嚇.

陸漸本是心喪如死,見此情形,不覺心血上湧,喝道:"住手."喝聲中灌注無儔真力,那四名獵人耳鼓破裂,腦門上猶似捱了一記悶棍,紛紛丟了獵叉繩索,蹲在地上,口吐白沫.

陸漸上前解開巨鶴束縛,望著地上四人,一言不發.那四人均露恐懼之色,連叫饒命.陸漸經此一事,神志稍稍清明,四顧道:"這是哪裡?"一名獵人勉強站起,說道:"這是紫金山,我們四個見這鶴兒神駿,只當是無主之物,多有冒犯,還望好漢饒恕."陸漸皺了皺眉,揮手道:"全都滾吧."四人如得大赦,抱頭鼠竄而去.

陸漸心道:"紫金山不是在南京城外麼?我竟一路來了這裡."想到這裡,心頭一動:"哎呀,我只顧自己難過,竟忘了一件大事."猛地想起當日秦淮河邊、萃雲樓頭,谷縝託付給自己的一件事來,於是打起精神,向那巨鶴道,"大傢伙,我要去城裡辦一件事情.人心貪婪,你最好呆在樹上,不要下來."

巨鶴見他振作起來,亦是歡喜,儼然聽東陸漸言語,拍翅縱到樹梢,咕咕直叫.陸漸轉身入了南京城,呆到夜間,潛入舊宮城東安門外,他此時身法之強,如鬼魅幻形,宮中守衛正面遭遇,也只覺一陣清風拂面,瞧不見半個人影.

陸漸找到門左的鎮門石獅,向東南方走了一百二十步,果見一株老槐.陸漸睹物思人,想到谷縝,心中不勝黯然.他四顧無人,蹲身摸那老槐根部,果然有六條粗大老根裸露在外.陸漸從正南邊那條老根往西數,數到第三條老根,伸手去挖根下,但覺浮土柔軟,不多時便碰到一個堅硬物事,起將出來,卻是一枚尺許見方的鐵盒.

陸漸將鐵盒握在手裡,但覺一陣潮溼冰涼,順著手心沁入胸臆,眼裡酸酸澀澀,竟是想哭.傷感之際,邀聽得宮衛腳步聲響,當下收攏心情,將身一縱,由屋頂掠出宮城,隨即又越過內城、外城.他身法飄忽,如履平地,偶有守城軍士瞧見,也只見一團黑影,倏忽而逝,只疑是鬼怪幻形,嚇得張口結舌,不敢動彈.

陸漸回到巨鶴棲息的樹下,召喚巨鶴,同到一戶人家,在燈下檢視鐵盒.盒外無鎖,盒內有一層厚厚油布,料是防水之物.展開時寶光四射,一璽一環赫然在目,陸漸大為吃驚,不知谷縝是何時將這傳國玉璽、財神指環藏在盒裡.

再瞧玉璽下壓著一封信箋,展開看時,只見箋上寫道:"攜此指環,前往某地,告知某人谷某死訊,請他另立新主.那人住處地圖在信箋之後,循圖前往即可.另,傳國玉璽轉贈與你,此物千古之寶,窺視者多,望君好生收藏,不要落入奸人之手."自傳國玉璽之後,墨跡新鮮,當為後來補上.

陸漸望著谷縝筆跡.不知不覺,流下淚來,好半晌心情平復,拭了淚,將玉璽、指環揣入懷裡,翻轉信箋,果見硃筆勾勒了一幅地圖,甚是詳盡.

陸漸細看那圖,當在蘇北群山之中,離南京約有數百里路程,於是收起鐵盒,攜著那隻巨鶴,向那地圖所指,信步走去。

此前陸漸自憐自傷,身外無物,一旦脫出哀傷心境,留心四周,發覺不少百姓扶老攜幼,擁向南京,無論男女老少,均是愁眉不展,面有菜色。

陸漸暗自奇怪,但他麵皮甚薄,不便詢問,走到正午,忽見道旁有人僵臥,急忙上前扶起,卻是一名老者,皮肉浮腫,兩眼圓睜,口角流著長長腥涎,竟已死了多時。陸漸呆怔了時許,挖坑將其埋了,再向前行,離南京越遠,流民越多,潮水也似湧向城鎮,道邊田間,時見倒斃餓殍,多是老弱病殘。陸漸沿途掩埋屍首,心中好不茫然,思索良久,驀地想起那日在滄波巷中谷縝的預言,驀地驚出一身冷汗,心道:「難道說那大饑荒真要來了?」舉目眺望,大好田園雜草叢生,人影也無,陸漸越發納悶,暗想風調雨順,無旱無澇,不該有此情景,這麼看來,連年倭患兵災,真叫田園荒蕪,民不聊生了。

陸漸一文不名,遇上如此災禍,也無半點法子。好在那巨鶴傷勢痊癒,展翅沖霄,飛行絕跡,然而每到傍晚,無論陸漸身在何地,總會飛回。回來時,爪間總是攥著百斤海魚、整樹果實,乃至於整隻幼鹿黃羊,也不知是從幾百里外捉來。故而陸漸行走災荒之地,竟無飢餒之患,但他天柱山之後,精氣自足,飲食漸少,一日但喝幾口泉水,吃兩個果子,也能神采奕奕,便將巨鶴送來的食物賙濟饑民,縱是杯水車薪,卻叫他心中安寧。

旅途無事,陸漸想到天柱山之戰,用心推演「金剛六相」,漸次明白其中奧妙。原來,同一門「大金剛神力」,以不同本相施展,竟會生出不同變化,就如六門不同的武功,每一門均有極大的威力。只是這「金剛六相」單用尚可,一旦合併混用,陸漸便覺暈眩心跳,神志昏沉。所幸他天性不甚好強,既感不適,也就作罷,不料如此一來,反而大合佛門空明之旨,若不然,強行合併六相,勢必又如當日一般,走火入魔,以致瘋狂。

這日陸漸走在道上,忽聞哭聲。他聽那哭聲悲切,不由循聲前往。尚在遠處,便嗅到一股粥飯香氣,走近了,只見數百農夫圍成一團,布衣襤褸,面黃飢瘦。陸漸擠上前去,只見人群裡支著一口大鍋,鍋裡白氣翻騰,熬了一鍋稀粥,鍋前立著幾十個青衣僕僮,手持刀槍,神情驕悍。

哭的是一名中年婦女,半跪半坐,懷抱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兒,那孩子頭大身細,瘦骨伶仃,雙眼緊閉,小臉上透出一股青氣。那婦人涕淚交流,顫聲道:「易老爺,行行好,給孩子一口粥吧,他三天沒進一粒米了,再餓下去,可就沒命啦……」

話音未落,便聽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說道:「要喝粥,成啊,把這地契簽了,想喝多少喝多少。」陸漸循聲望去,遠處涼椅上歪著一個胖大漢子,左右各立一名丫環,一人打傘,一人搖扇,裝扮甚是妖嬈。那胖漢捧一杯茶,吹開茶沫,眼望婦人小孩,笑眯眯的,一團和氣。

婦人臉色畏縮,不敢正眼瞧那胖漢,只是囁嚅道:"籤地契,我,我哪能作主?"易老爺笑道:"你不能作主,你男人能啊.唉,這孩子也怪可憐的.你這當媽的,就不能勸勸你家男人,別死硬死硬的,畫了押,賣了地,一切好說,何苦恁地倔強?"

那夫人慘然道:"易老爺,我家就靠這幾畝薄田過活,沒了地,來年怎麼活啊?"易老爺放下茶杯,身子前傾,肥臉上擠出一絲陰笑:"來年沒地不能活,今年有地就能活了?"

那婦人身子一震,張大了嘴,卻不知說什麼才好,忽聽那孩子夢魘一半,嚶嚶哭了起來,眼還閉著,嘴裡卻細聲細氣,不住喊餓.那嗓音越叫越弱,農婦聽得心如刀割,由想大放悲聲,忽聽一個沙啞的嗓音道:"甭哭了,這地,咱賣!"

人群裡起了一陣騷動,一個農夫分開眾人,慢慢踱出,他麵皮黧黑,雙目無神,走到胖漢案前,緩緩道:"易老爺,城南石口坡十畝三分水田,你給多少價錢?"易老爺嘻嘻一笑,伸出兩根手指,農夫道:"二十擔穀子?"

"屁!"易老爺啐一口,"兩擔穀子,多一粒也不成."

"兩擔穀子?"那農夫黑臉裡透出一股暗紅,額上青筋凸出,雙手攥著桌案邊緣,身子一陣陣發抖,"易老爺,天地良心,十畝水田,遇上好年成,能收一百擔、一百擔啊."易老爺露出不耐之色,屈起一根指頭,冷冷道:"一擔五……"農夫一愣,眼裡濁淚亂滾,咬牙道:"姓易的,你,你太喪天良,必遭天譴的……"眼看那胖漢嘴唇翕動,只怕他又要減價,無奈忍了氣,蘸了印泥,在地契上狠狠一按,放手時,只覺心力交瘁,哼了一聲,癱軟在地.

"好,好."易老爺抖著那張契約,哈哈大笑,"就這價錢,十畝地一擔五,二十畝地三擔,賣地的趕緊賣,再往後,哈哈,這價錢還得減."說這縱聲狂笑,四面農夫農夫無不面色慘淡,陸續有人上前,畫押賣地.

陸漸再傻十倍,也聽出這易姓富戶趁著荒年,要挾眾人賤賣田地,不覺怒火中燒,驀地分開眾人,走到桌前.易老爺瞧他眼生,便叫道:"小子,你是哪家的,要賣地麼,先排隊……"陸漸一言不發,抓起桌上契約,雙手一分,數十張契約化做片片飛碟,經風一吹,漫天散去.

易老爺又驚又怒,哇哇叫道:"反了反了,來人啊,給我往死裡打."眾僕僮鬨然答應,持槍弄棒,一窩蜂圍將上來.陸漸瞧出這群奴才無甚武藝,不願傷人,施展"天劫馭兵法",刀槍近身,邊伸手搶奪.眾僕僮只覺手心一空,武器既已易手.陸漸隨守隨扔,有如兒戲一般,眾僕僮無不傻眼,易老爺見勢不妙,轉身便逃,陸漸縱身搶上,輕輕拿住他心口,喝聲:"起",江那胖大身軀高高舉起,擱在那鍋粥上,冷笑道:"狗東西,下去洗個澡吧!"手腕一轉,易老爺身子徒沉,離那沸粥不過數寸.

熱氣撲面,灼灼生痛,易老爺魂飛魄散,殺豬也似慘叫,忽聽噗的一聲,一股臭氣瀰漫開來。陸漸抬眼一看,卻被這廝驚嚇過度,屎尿齊丸流,陸漸只恐穢物流出,壞了一鍋好粥,揮手將他擲到一旁,道:「滾吧,再若欺壓良善,勢必叫你好看。」

易老爺渾身篩糠,話也不答,由眾僕僮扶著,跌撞去了。陸漸上前舀一碗粥,吹冷了,送到小孩嘴邊,那農婦驚喜莫名,稱謝不止。眾農夫均是餓得狠了,見狀一擁而上,亂鬨鬨搶那粥喝,為爭多少先後,竟然廝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