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那精舍中一個嬌嫩的聲音道:「媽,我要哥哥……」聲音柔柔弱弱,頗有撒嬌的意思。陸漸聽得耳熟,卻又一時想不起來,詫異間,又聽一個低沉的女聲嘆道:「乖萍兒,不是說了嗎,他回島去啦……」
陸漸見過白湘瑤,但沒聽她說過話,聽到「乖萍兒」三字,便猜到先前說話的女子是谷萍兒無疑。正自胡亂猜度,忽又聽谷萍兒嬌聲道:「媽,我也要回家,與哥哥捉迷藏,還要他給我當馬兒騎呢。」白湘瑤嘆道:「這裡離家好遠,一下子怎麼回去?」谷萍兒撒嬌道:「我才不管,我就要哥哥陪我玩兒,他不陪我,我就咬他,看他怕不怕。」白湘瑤道:「他自然怕,就算他有天大的膽子,又怎麼敢得罪我的乖萍兒呢?」
谷萍兒沉默一陣,忽地嚶嚶哭起來,白湘瑤道:「又怎麼啦?」谷萍兒抽抽答答地道:「我想哥哥啦,媽,我在天淵閣睡得好好的,怎麼醒時就來這兒啦?我要回家,我要哥哥……」白湘瑤說道:「乖孩子,別哭,過了明天,我們就回去。」谷萍兒哽咽道:「回去了,我要吃冰鎮西瓜。」白湘瑤道:「好啊,回去了,就讓你爹爹去風穴取冰……」谷萍兒道:「不好,我要哥哥取的冰,哥哥取的冰才好吃。」白湘瑤嘆道:「傻孩子,誰取的冰不是一樣?」谷萍兒道:「才不是,我就要吃哥哥取的冰。」說到這裡,她又咯咯笑起來。
白湘瑤道:「你笑什麼?」谷萍兒神秘道:「媽媽,我跟你說,島西邊有個石洞呢,藏在那兒,誰也找不到。前兩天捉迷藏,我躲在洞裡,哥哥和妙妙姐找不到,只當我掉海裡,急得大喊大叫的,才有趣呢。媽,你說對不對?」白湘瑤道:「有趣極了,我家萍兒最聰明,誰也比不上。」谷萍兒嗯了一聲,咯咯笑道:「媽,我就告訴你一個,你可別告訴別人,妙妙姐也不許,下次我還藏那裡,叫他們找不到,又擔心又害怕。」
白湘瑤嗯了一聲,卻不作聲,谷萍兒忽地輕輕打個呵欠,慵懶道:「媽,好睏呢!」白湘瑤道:「那就睡吧。」谷萍兒道:「我要枕在你懷裡睡。」白湘瑤道:「你這麼大年……嗯,也罷,乖乖的,別淘氣……」只聽谷萍兒吃吃直笑,過了一會兒,料是睡沉,再無聲息。
陸漸直覺這對母女對白古怪已極,但如何古怪,卻又說不上來。這時忽聽贏萬城咳嗽一聲,將杖一篤,說道:「老朽贏萬城,求見夫人。」
白湘瑤哦了一聲,道:「贏伯有事麼?」贏萬城道:「有一件要事,想和夫人面談。」白湘瑤道:「那你進屋來!」贏萬城道:「閨房不便,還請出門一敘。」白湘瑤沉默片刻,窗紙上人影晃動,嘎吱一聲,門扇中開,白湘瑤倚在門首,亭亭玉立,忽見贏萬城身邊尚有外人,不覺怪道:「這位婆婆是誰?」
贏萬城笑道:「她是老朽尋來的穩婆。」白湘瑤一愣,掩口笑道:「贏伯你真會打趣,難不成這裡還有人生孩子?」
贏萬城笑道:「她不是來接生的,只是贏某請過來,做個見證。」
白湘瑤放下袖子,疑惑道:「什麼見證?」贏萬城笑道:「說來話長,夫人想必也知道贏某那點兒微末本事。」白湘瑤道:「龜鏡神通大大有名,贏伯太謙了。」
贏萬城道:「龜鏡神通大大有名,贏某人卻不成器,學不到頂尖兒的地步,只會瞧一瞧別人的心思。」白湘瑤眼神微變,驀地含笑道:「贏伯說笑了,您老不會對我也用龜鏡吧?」贏萬城笑道:「夫人的‘天狐心法’是個真的,心神多變,小老兒縱有龜鏡神通,也不易瞧得明白。」白湘瑤眼中疑惑更深,半邊面龐隱沒在濃濃夜色之中,不知喜怒,過了半晌,徐徐道:「贏伯,莫非你來這裡,就是為說這些?」
贏萬城笑道:「不知夫人想我說什麼?」白湘瑤道:「贏伯想說什麼,妾身怎麼知道?」贏萬城哈哈大笑,笑到一半,臉色忽地一沉,森然道:「夫人是不是想我說,陷害谷縝的不是夫人?裡通倭寇的也不是夫人?」他聲色俱厲,白湘瑤不禁一愕,忽地咯咯大笑,笑了一陣,方才嘆道:「贏伯說得極是。我怎麼會陷害縝兒,又怎麼會里通倭寇?」
贏萬城將竹杖一頓,冷笑道:「白湘瑤,你騙得別人,騙得過老夫麼?谷縝從頭到尾都是冤枉的,至於害他的人,正是夫人。」
陸漸聽得心頭突突亂跳,忽聽白湘瑤的笑聲一歇,徐徐抬起頭來,翹著尖尖下頜,美眸中透出一股決絕狠意。
贏萬城哈哈笑道:「你想撕爛衣服,汙衊老夫非禮於你,讓穀神通不信老夫的話?哈哈,這個只怕行不通,老夫年過八旬,二十年前便已斷了男女之事,美人醜女對我而言,都是一般……呵呵,你想舉刀自刺,栽贓給我?這一招曾在谷小子身上用過,一用再用,未免可笑……唔,這個念頭還算不壞,你想告訴穀神通,老夫既然知道你陷害谷縝,當年事發之日為何不說?如今說來,分明就是信口汙衊。」
他口中所說,均是白湘瑤心中所想,白湘瑤被他突然發難,道心失守,竟被贏萬城窺破心事,此時聞言,急忙收攏心神,運轉「天狐心法」,抵禦龜鏡。
「龜鏡」神通源自釋天風的「無法無相」和公羊羽的「三才歸元掌」。「鏡天」花鏡圓融會二者,創出這門神通,一度大放異彩。但因為這門神通太過奇特,倘若修煉者心術不正,身周眾人可說全無隱私可言。是以久而久之,其他四大流派,各自演化出各種心法,防備龜鏡高手窺視本派機密。所幸五流之中,「龜鏡」神通最難練成,一代之中練成者不過兩三人而已,一旦大成,必為絕頂高手,崖岸自高,多半不屑窺人隱私。
萬歸藏東征之時,龜鏡高手首當其鋒,幾被滅絕,唯獨贏萬城貪生怕死,逃得大難,但他天性貪鄙,將「龜鏡」練到五六成,再無精進。可是東島人才凋零,自他之後,再也無人練成「龜鏡」,以至於這老人年過八十,仍然佔據五尊之位。
白湘瑤出身「龍遁」,天生體弱,不適練武,但其心智堅忍,練成了本門「天狐心法」,既是媚術,亦是抵禦「龜鏡」的法門,一旦運轉,心思變化無端,贏萬城再難把握。但二人大斗神通,極耗心力,白湘瑤體弱不支,漸漸呼吸濁重,澀聲道:「贏萬城,你不要信口雌黃,汙衊妾身。」
贏萬城呵呵笑道:「是不是汙衊,夫人自己清楚。」白湘瑤截口道:「我清楚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你說我陷害谷縝,可有證據?難道說僅憑你一面之詞?哼,‘金龜’贏萬城,怕還沒有那麼大的面子!」
「夫人說得是。」贏萬城笑道,「若無證據,難叫島王信服。但若有證據呢?」白湘瑤怔道:「什麼證據?」贏萬城笑道:「不錯,夫人身懷‘天狐心法’,我這龜鏡又練得不成器,照不出夫人的心思。而且夫人用心縝密,還將‘天狐心法’傳給小姐,如此一來,小姐的心思也不好猜了。」
「放肆!」白湘瑤厲喝一聲,面籠寒霜,「贏萬城你忘了島規麼?龜鏡神通,不得亂用,如非島王允許,更不許用於本島弟子,違者廢其神通,貶為雜役。你處心積慮窺視我母女隱私,難道就不怕島規責罰嗎?」
贏萬城哈哈笑道:「贏某眼裡,島規不過是一張破紙。試想一想,既有如此神通,哪個龜鏡高手會忍得住不瞧他人隱私?若是龜鏡高手都守規矩,為何其他四大流派會創出各種心法,抵禦‘龜鏡’?」
白湘瑤冷哼道:「這些話你有膽和神通說去。」贏萬城笑道:「你不要拿穀神通壓人,他光著屁股的時候,我便認得他了。再說你我之間的話,他還是不知為好。呵呵,你不是要證據麼?我便給你證據,夫人要不要聽聽?」
白湘瑤冷冷道:「好啊,你說說看。」贏萬城道:「但凡抵禦‘龜鏡’的法門,不離一個道理,那便是聚精會神,不可動心,心神一亂,‘龜鏡’便能乘虛而入。夫人算計谷縝之前,處心積慮,謀劃已久,將‘天狐心法’傳給谷萍兒,也是防備老夫看破,但這陰謀卻有兩個破綻,你心機再強十倍,也是無可奈何。」
「兩個破綻?」白湘瑤冷哼一聲,面露譏色,「妾身倒想聽聽。」
贏萬城嘿了一聲,說道:「第一個破綻,便是谷萍兒真心喜歡谷縝。這一點你也深知。你將計就計,哄騙萍兒,說是隻要灌醉谷縝,造成夫妻之實,就能嫁給谷縝。萍丫頭深陷情網,哪知你用心險惡,當下照辦,不料做了你的幫兇,竟將谷縝送入死地。她原本心愛谷縝,此時自然又驚又悔,芳心大亂,哪還顧得上什麼‘天狐心法’,老夫雖然看不出夫人的心思,但當時當地,要瞧破萍丫頭的念頭,卻是十分容易。」
白湘瑤臉上血色也無,左手緊緊攥住門框,纖指變得青白,臉上卻強笑道:「既然如此,你當時為何不說,時過境遷,誰會信你?」
「老夫不說,自有老夫的道理。」贏萬城笑道,「萍丫頭對你十分孝順,雖然悔恨難過,但也不曾告發你。這一點倒是難得,只不過,她到底是女孩兒家,不似夫人那般風流多情。據我所知,呵呵,這孩子當日並不曾失身谷縝,被單上的落紅,不過是她刺破手指留下的血跡……」
白湘瑤身子一晃,聲色俱厲,喝道:「你胡說!」
……
「夫人不信嗎?」贏萬城心中得意,呵呵笑道,「那日你將谷縝,萍兒留在房裡,先向萍兒面授機宜,教她男女合歡之法,卻沒想到萍兒處子害羞,縱然愛極了谷縝,也不曾依照你的法子,真與谷縝歡好,故而時至今日,仍是處子之身。如此說來,倘若谷縝不曾奸妹,那麼也就不會被你撞破,舉劍弒母,若不曾奸妹弒母,那麼後來的裡通倭寇,也就大可商榷了。」陸漸遠在樹上,聽的這番話,不由的心搖神馳。連連點頭。
白湘瑤一咬牙,冷笑道:「胡說八道,誰會信你?」
「胡說八道?」贏萬城踏前一步,眸子裡透出駭人亮光,「那麼夫人可有膽子讓我證實?」
「放肆」白湘瑤厲聲道,「你一個臭男人,怎能碰我女兒的身子?」
贏萬城哈哈大笑,穆的喝道:「王麼麼。」那老婦戰戰兢兢,應聲向前。贏萬城冷冷道:「這位麼麼長年接生,此番前來,為我證實萍兒是否出處子之身,若是夫人怕贏萬城弄鬼,老夫大可叫妙妙來……」說著一揮手,王麼麼便向屋內走去。
白湘瑤擋住門戶,伸手狠很一推,那麼麼哎呦一聲,應聲跌倒。贏萬城嘿嘿笑道:「怎麼夫人心虛了嗎?」白湘瑤胸口急劇起伏,澀聲道:「這個穩婆我信不過,你,你叫妙妙來。」
贏萬城笑道:「你讓我去叫妙妙,你好乘機做些手腳?呵呵,谷縝一死,萍兒丫頭大受刺激,半瘋半顛,前事全忘,心智不過六歲上下,自然由你為所欲為。」白湘瑤沉喝道:「少說廢話,去叫妙妙來。」
贏萬城冷笑一聲,忽地掉頭道:「陸漸,你瞧著萍兒,老夫回來之前,任何人等,不得接近於她。」陸漸揚聲道:「好,你只管去。」
白湘瑤臉色大變,心知陸漸既在,自己休想再做任何手腳。贏萬城盯者她,笑嘻嘻地道:「夫人,那麼我去叫妙妙了……」白湘瑤未及答話,忽聽一個聲音淡然道:「不必了。」
眾人眼前一花,穀神通已然立在院裡,望著白湘瑤,神色十分落寞。白湘瑤花容慘變,澀然道:「神通,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穀神通嘆了一口氣:「不早不晚,方才的話,我正好聽到。」白湘瑤嬌軀輕輕晃了晃,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難道說,你我十三年夫妻,竟不如這糟老頭了的一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