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雷在黑暗中醒來。他已經減速了,但是身體筋疲力盡的感覺告訴他——在昏迷的時候他也還是處於加速狀態的。要麼是他的能量包已經用盡,要麼……他把一隻手一點點地挪到自己後腰的末節尾椎,那個包不在了。它被挪走了。
他用顫抖的手指檢查著。他在床上。他聽著通風裝置和製冷機的沙沙聲和伺服機的嗡嗡聲。他正在一艘飛船上。他被捆在床上。飛船正在自由落體運動中。
佛雷把自己解開,把手肘抵住床墊,他的身體就浮了起來。他飄浮著穿梭在黑暗裡尋找一個燈光開關或者是喚人按鈕。他的雙手掃過一個玻璃水瓶,玻璃上面有凸起的字母。他用自己的指尖把它們讀出來。ss。他感覺到。v,o,r,g,a。伏爾加!他大叫出聲。
特殊艙房的門開啟了。一個身影飄浮著穿過門邊,從她身後奢華的私人休息室照過來的光為她勾出一個黑色的剪影。“這一次我們把你救起來了。”一個聲音說。
“奧麗維亞?”
“是的。”
“那麼那是真的。”
“是的,格列。”
佛雷開始哭。
“你仍然很虛弱,”奧麗維亞·普瑞斯特恩溫柔地說,“來躺下吧。”
她催促他進入休息室,把他系在一張長躺椅上。它上面還留著她身體的溫暖。“你像這個樣子已經有六天了。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死了。在船上的醫生髮現你背部的那個電池的時候一切都從你的身體裡流乾了。
“它在哪裡?”他嘶聲問。
“你什麼時候想要就可以給你。別太急躁了,我親愛的。”
他久久地望著她,他的白雪公主,他深愛的冰公主……白色的緞子般的皮膚,盲目的珊瑚眼睛和精緻的珊瑚色嘴唇。她用一張香噴噴的手絹觸碰他溼潤的眼皮。
“我愛你。”他說。
“噓——我知道,格列。”
“你知道我的一切。有多久了?”
“一開始我就知道格列佛·佛雷是我的敵人。但我從不知道他就是佛麥雷直到我們相遇。啊,如果我以前就知道。可以挽回多少啊。”
“你那時就知道,然後一直在嘲笑我。”
“不。”
“站在一邊大笑到身體發抖。”
“站在一邊愛你。不,別打岔。我試著要理智而那並不容易。”一道紅光從那大理石的面孔上流過,“現在我不是在和你玩。我……我把你出賣給了我父親。我幹了。自我保護,我想是:‘現在我終於遇到了他,我發現他是太過危險了’。一個小時以後我知道那是個錯誤因為我發現自己已經愛上你了。現在我正在為之付出代價。你永遠不必知道的。”
“你希望我相信那個嗎?”
“不然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呢?”她微微戰抖,“為什麼我跟蹤你?那個轟炸規模非常大。當我們把你帶走的時候你隨時可能在下一分鐘死掉。你的小艇現在已經成了一堆破爛。”
“我們現在在哪裡?”
“這有什麼區別嗎?”
“我在找回時間。”
“什麼時間?”
“不是為時間……我在找回勇氣。”
“我們正圍繞著塔拉的軌道執行。”
“你是怎麼跟蹤我的?”
“我知道你會去找林德西·喬依斯。我拿了一艘我父親的飛船。這次恰好又是伏爾加號。”
“他知道嗎?”
“他從不知道。我過著我自己的隱秘生活。”
雖然看著她的同時也讓他自己痛苦、他仍然無法把雙眼從她身上移開。他在熱望又在仇恨……熱切地希望事情沒有發生過,痛恨真實已然發生。他忽然發覺自己正在用顫抖的手指摩挲她的手絹。
“我愛你,奧麗維亞。”
“我愛你,格列,我的敵人。”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發作了,“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什麼?”她譏嘲地回應,“你在要求道歉嗎?”
“我在要求一個解釋。”
“你從我這裡什麼解釋都得不到。”
“血和金錢,你父親說的。他是對的。哦……婊子!婊子!婊子!”
“血和金錢,是的。還有無恥。”
“我要淹死了,奧麗維亞。扔一根救命的繩子給我。”
“那就淹死吧。沒有人曾救過我。沒有——沒有……這是錯的,都錯了。等著,我親愛的。等著。”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然後開始開誠佈公,“我可以撒謊,格列寶貝,讓你相信我,但是我想誠實。有一個很簡單的解釋。我過著我自己的私人生活。我們都是。你也是。”
“你的呢?”
“和你的沒有什麼不同……和剩下的世界一樣。我欺騙,我撒謊,我毀滅……就像我們所有人。我是罪惡的……就像我們所有人。”
“為什麼?為錢?你不需要錢。”
“不。”
“為了控制……權力?”
“不是為權力。”
“那麼是為什麼?”
她深吸了一口氣,就好像這個真相是天字第一號的秘密而且還是壓在她心上的十字架。“為了仇恨……為了報復你們,報復你們所有人!”
“為了我看不見。”她用一種壓抑著感情的聲音說,“為了被欺騙。為了我無助……當我出生的時候他們應該殺了我。你知道瞎子是什麼感覺嗎……接受第二手的人生?依賴別人,乞討,殘廢?‘把他們拉到你這一層來,’我曾對自己的秘密生命說,‘如果你是瞎子就讓他們更瞎。如果你無助,讓他們變成殘廢。報復他們……所有人。”
“奧麗維亞,你不正常。”
“那麼你?”
“我愛著一個怪物。”
“我們是一對怪物。”
“不!”
“不?你不是?”她突然燃燒起來,“就像我一樣,除了報復這個世界你還做了什麼?你的復仇行為除了報復糟糕的命運給你帶來的私人債務還有什麼呢?誰不會把你說成一個瘋狂的怪物呢?我告訴你,我們是一對,格列。我們無法不相愛。”
她說的話讓他驚得愣住了。她洩露的天機把他打個正著,它貼身緊抱住他,比那刺在他臉上的老虎面具還緊。
“殘忍,”他說,“好色,不忠,無情的惡棍。那是真的。我不比你強。更壞。但是在上帝面前我從來沒有謀殺六百個人。”
“你正在謀殺六百萬人。”
“什麼?”
“也許更多。你有他們需要用來結束戰爭的東西,而你堅持不肯交出來。”
“你的意思是派爾?”
“是的。”
“那是什麼,他們在為這能產生奇蹟的20磅該死的玩意兒打仗?”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們需要它,而且我不在乎。是的,現在我很誠實。我不在乎。讓幾百萬人被殺掉吧。這對於我們來說沒有區別。和我沒有關係,格列佛,因為我們站在旁邊。我們站在一邊,營造我們自己的世界。我們是強者。”
“我們是被詛咒的。”
“我們是被賜福的。我們找到了對方。”突然間她放聲大笑,“到我這裡來,我愛……不管你在哪裡,到我這裡來……”他觸控她,然後用自己的雙臂環繞著她。他找到了她的嘴唇然後狼吞虎嚥地吻她。但他又逼著自己鬆開了她。
“怎麼了,格列我的愛?”
“我不再是個孩子了,”他說,“我已經知道沒有什麼是簡單的。永遠沒有一個簡單的回答。你可以愛一個人然後厭惡他。”
“你能嗎,格列?”
“而你在讓我厭惡我自己。”
“不,我親愛的。”
“我一生都像是一頭老虎。我訓練我自己……教育我自己……用我的皮帶把自己吊起來讓自己變成一頭更強大的老虎,有更長的爪子和更尖利的牙齒……敏捷而致命的……”
“而且你是。你是的。你是最致命的。”
“不。我不是。我走得太遠了。我已經超越了頭腦簡單的階段。我把我自己變成了一個有思想的東西。我通過你——我厭惡的愛人那盲目的雙眼望出去,看到我自己。那老虎已經不在了。”
“那老虎無處可去。格列,到處佈滿了陷阱要捉你:達根漢姆,情報局,我父親,全世界。”
“我知道。”
“但是你和我在一起是安全的。我們在一起是安全的,我們這一對。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到我身邊來找你。我們可以一起計劃,一起戰鬥,一起把他們都毀滅……”
“不,不是一起。”
“這是什麼意思?”她又一次發作了,“你還在追獵我嗎?那就是不對勁的地方?你還想要復仇嗎?那麼拿去吧。我就在這裡。上吧……毀了我吧……”
“不。對於我來說,破壞已經結束了。”
“啊,我知道那是什麼。”剎那間她又一次變得真誠了,“是你的臉,可憐的親愛的。你對你的老虎面孔很羞恥,但是我愛它。它在我眼中燃燒得如此明亮。它的光照亮了我的黑暗。相信我……”
“上帝!一對多麼令人厭惡的畸形人啊。”
“你出了什麼事?”她追問。她離開他身邊,她珊瑚色的眼睛微光閃爍,“那個和我一起看突襲的男人在哪裡?那個毫無廉恥的野人到哪裡去了——”
“不在了,奧麗維亞。你失去他了。我們都失去了。”
“格列!”
“失去他了。”
“但是為什麼?我做了什麼?”
“你不明白,奧麗維亞。”
“你在哪兒?”她伸出手,觸碰他,然後緊緊依偎著他。“聽我說,親愛的。你累了。你筋疲力盡了。就這些。什麼都沒有失去。”她顫抖著吐出這些語句,“你是對的。當然你是對的。我們一直都很壞,我們倆。令人厭惡。但是現在這一切已經完了。什麼都沒有失去。我們邪惡因為我們孤獨而且不快樂。但是我們找到了對方,我們可以拯救對方。但是我愛,我的寶貝。一直。永遠。我尋找了你這麼久,等待著,希望著,祈禱著……”
“不。你在撒謊,奧麗維亞,而且你知道這一點。”
“看在上帝的面上,格列佛!”
“讓伏爾加號降落,奧麗維亞。”
“著陸?”
“是的。”
“在地球?”
“是的。”
“你要幹什麼?你失常了。他們在追捕你……等著你……監視著。你要做什麼?”
“你以為我就容易嗎?”他說,“我在做自己必須做的事情。我依然被某種感覺驅動。但沒有人可以避免。只不過,這次驅使我的衝動與以往不同,這種衝動讓人很痛苦,去他媽的,它們痛苦得像地獄。”
他撲滅了自己的怒火,控制住自己。他拉過她的雙手,親吻她的手掌。
“一切都結束了,奧麗維亞。”他溫柔地說,“但是我愛你。一直,永遠。”
“我來總結,”達根漢姆厲聲說,“我們在找到佛雷的那天晚上遭到轟炸。我們在月球上失去了他的行蹤然後一週後在火星上發現了他。我們再次受到轟炸。我們再次失去了他。他失蹤已經有一個星期了。另一次轟炸就要來了。哪一個內部行星?金星,月球,還是地球?誰知道。但是我們都知道這一點:下一突襲我們無法反擊的話就全輸了。”
他用目光環視桌邊的人。普瑞斯特恩城堡的星球會所中象牙和黃金的背景下,他的面孔,所有的三張面孔,看上去都很不自然。楊佑威蹙眉把眼睛裂開一條縫。普瑞斯特恩緊抿著他的薄嘴唇。
“而且我們還知道這一點,”達根漢姆繼續,“我們沒有派爾就無法反攻,而我們找不到佛雷就找不到派爾。”
“我以前指示過,”普瑞斯特恩插話,“派爾不能公開。”
“首先,這不是公開。”達根漢姆迅速打斷,“這只是我們幾個人之間的資訊合作。第二點,這已經超越了財產權利。我們在討論生死存亡的問題。而在這一點上我們都有平等的權利。對嗎,傑絲?”
傑絲貝拉·麥克昆思動進入星球會所,表情認真而又迷亂。“還是沒有佛雷的資訊。”
“老帕克還被監視著嗎?”
“是。”
“突擊隊軍團的報告從火星送過來了嗎?”
“沒有。”
“那是屬於我的工作而且是最高機密。”楊佑威溫和地抗議。
“是的,你對我保留了一些秘密就如我也一樣。”達根漢姆陰鬱地露齒一笑,“看看你是否能在情報方面打敗中央情報局,傑絲,去吧。”
傑絲消失了。
“關於財產權利,”楊佑威喃喃,“我是否可以建議普瑞斯特恩,中央情報局將保證全部償付他在派爾上的權益。”
“別嬌慣他,佑威。”
“這個會議是錄了音的,”普瑞斯特恩冷冷地說,“上校的提議已經存檔了。”他臉轉向達根漢姆,“你是我僱用的,達根漢姆先生。請自制,只把你的情報給我一個人。”
“為了你的財產?”達根漢姆用死人般的微笑詢問,“你和你見鬼的財產。所有你和你見鬼的財產把我們扔進了這個泥沼。為了你的財產內部行星系統已接近整體崩潰的邊緣。我並不是在誇大其辭。如果我們不能停止這一切,將會發生一場結束一切戰爭的大戰。”
“我們總還是可以投降的。”普瑞斯特恩說。
“不,”楊佑威說,“那一點早在行星高階會議上討論過,而且已經被否決了。我們知道外部衛星的勝利後續計劃。他們要把內部行星全都壓榨乾淨。我們會被掏空,直到什麼都不剩。投降和戰敗一樣可怕。”
“但是對普瑞斯特恩來說並非如此。”達根漢姆接著說。
“是不是……現有的公司都被排除在外?”楊佑威優雅地回答。
“好吧,普瑞斯特恩,”達根漢姆在他的椅子裡旋轉,“說。”
“說什麼,先生?”
“讓我們聽聽關於派爾的一切。至於如何把佛雷弄出來、找到那東西的位置,我倒有個主意。但是我首先要知道關於它的一切。作出你的貢獻吧。”
“不。”普瑞斯特恩說。
“不?為什麼?”
“我已經決定從這個資訊聯盟撤出來。我不會透露關於派爾的任何事。”
“看在上帝的份上,普瑞斯特恩!你瘋了嗎?你腦子裡進什麼啦?你又和瑞傑斯·夏菲爾德的自由黨開戰了嗎?”
“這很簡單,達根漢姆,”楊佑威插話,“我關於戰敗投降者地位的情報向普瑞斯特恩揭示了一個方法可以讓他改善自己的位置。無疑他的意圖是要和敵人進行一場交易,回報是……財產優勢。”
“什麼都不能感動你嗎?”達根漢姆輕蔑地問普瑞斯特恩,“什麼都不能觸動你嗎?你難道除了財產其他什麼都沒有了?走吧,傑絲!整個工作土崩瓦解了。”
傑絲貝拉已再次思動進入星球會所。“突擊隊軍團報告,”她說,“我們知道佛雷出了什麼事了。”
“什麼?”
“普瑞斯特恩捉住他了。”
“什麼!”達根漢姆和楊佑威都驚跳起來。
“他乘一架私人小艇離開火星,被擊中了,然後被普瑞斯特恩s.s.伏爾加號救走了。”
“你他媽的,普瑞斯特恩,”達根漢姆迸出話了,“所以那就是你為什麼一直——”
“等等。”楊佑威命令,“這對於他也是新聞呢,達根漢姆。看看他。”
普瑞斯特恩的英俊的面孔變成土灰色。他努力要起身卻笨拙地跌坐在他的椅子裡。“奧麗維亞……”他低語,“和他……那個渣滓……”
“普瑞斯特恩?”
“我的女兒,先生,一段時間裡參與了……某種特定的活動。家族惡習。血和——我……曾讓自己對此視而不見……幾乎已經說服自己我是弄錯了。我……但是佛雷!髒貨!垃圾!他一定要被毀滅!”普瑞斯特恩的聲音令人擔憂地高亢起來。他的頭向後扭過去,就像一個被吊死的男人,他的身體開始戰慄。
“到底是什——?”
“癲癇症,”楊佑威說。他把普瑞斯特恩從椅子裡拖到地板上,“一隻勺子,麥克昆小姐。快!”他撬開普瑞斯特恩的牙關,在中間擱了一個勺子以防舌頭受到損傷。就像它突然開始一樣,戰慄停止了。普瑞斯特恩張開了雙眼。
“小發作,”楊佑威喃喃,收回了勺子,“但是他還會昏迷一陣子。”
突然普瑞斯特恩開始用一種單調的語調說話:“派爾是一種發火合金。發火合金是一種被撞被刮的時候會放射火花的金屬,派爾發射能量,這就是為什麼e(energy),能量的標誌,被加到了pyr的字首後。派爾是一種固化了的超鈽同位素的溶解物,放射出熱核能。它的發現者認為:自己製造了宇宙大爆炸前原初物質的同等物質。”
“我的上帝!”傑絲貝拉大喊。
作者「阿爾弗雷德·貝斯特」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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