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弗瑞·佛麥雷?”
“他自己取了這個名字。”
“他以為是自己取了這麼個名字,其實他只是記起了這個名字。傑弗瑞·佛麥雷是我們在墨西哥城的聯合大學醫院使用‘夢魘劇院’實驗中用的名字。當我嘗試想讓佛雷開口的時候我使用了‘妄想模式’。那個名字一定深深鏤刻在他的記憶裡了。他把它發掘出來的時候還以為是自己想出來的。那名字給了我一個暗示。”
“可憐的格列。”
達根漢姆微笑。“是的,不管我們是如何抵禦外部世界來保護自己,我們總是被內心的什麼東西欺騙。沒有防禦可以抵抗背叛,而我們都背叛了我們自己。”
“你要怎麼做,薩爾?”
“做?當然是殺了他。”
“為了20磅的派爾?”
“不。為了贏回一場輸掉的戰爭。”
“什麼?”傑絲貝拉走到隔離兩個房間的玻璃牆邊。“你,薩爾?愛國?”
他點點頭,幾乎有點內疚。“這是荒謬的。怪異。但是我是的。你完全改變了我。我又是一個心智健全的男人了。”他也把自己的面孔貼到那牆壁上,然後他們隔著三英寸厚的鉛玻璃親吻對方。
瑪瑞·紐比姆特別適合培育厭氧微生物細菌、土壤的有機體、噬菌體、稀有的樣本和所有那些要求無氧培育的對醫藥和工業生產必不可少的微生物。“細菌有限公司”的構造如同一個培養基田組成的巨型鑲嵌圖,從臨時工房、辦公室和植物的集中區發射出去的狹窄通道橫跨在培養基田的上方。培養基田其實是一個個巨大的玻璃缸,直徑一百英尺,十二英寸高,厚度小於兩個分子。
在日出線躡手躡腳地爬過月球的臉,抵達瑪瑞·紐比姆的前一天,這些大缸裡就被裝滿了培養基。當太陽突然躍出地平線,令人眼花繚亂的時候,在沒有空氣的月球上,培養缸裡開始萌芽,在之後的十四天持續太陽光照的日子裡,它們被照料、遮蔽、管理、培植……培養田的工人穿著太空服跋涉在狹窄的通道中上上下下。當日落線悄悄爬行到了瑪瑞·紐比姆,培養基田就開始了收獲,它們在隨後兩週月球夜的嚴寒裡被冷凍消毒。思動在這種沉悶的一步一步的勞作中毫無用處。於是細菌有限公司僱用了不幸的思動無能者,支付他們奴隸般的工錢。這是最低等的勞動,太陽系的渣滓和最低層。而細菌有限公司的臨時工房在那兩週放假的階段就像一個地獄。佛雷進入第三臨時工房時就領略了這一點。
他撞見一幕驚人的景象。巨大的房間裡有兩百個男人,還有妓女和她們目光冷酷的淫媒,有職業賭棍和他們的輕便賭桌,有賣毒品的小販,還有放貸的。屋裡瀰漫著一片模糊的酸煙霧,到處是酒精飲料和麻醉毒品的惡臭。傢俱、床、衣物、沒有知覺的身體、空瓶子,地板上散佈著正在腐爛的食物。
佛雷的出現引來一聲挑戰的咆哮,但是他有足夠的能力掌控這個局面。他對第一個猛衝向他的毛茸茸的臉說話了。
“堪普西?”他平靜地問。對方用侮辱回應。儘管如此,他露齒一笑遞給那男人一張100琶的紙幣。“堪普西?”他問另一個人。他再次被無禮對待。他又一次付了錢然後繼續漫步走下臨時工營,冷靜地散發100琶紙幣,對各種侮辱和惡言謾罵道謝。在工營正中,他找到了他的關鍵人物。那人顯然是工營的土霸王,一個男性怪物,裸著身體,沒有毛髮,正一邊玩弄兩個妓女,一邊從阿諛奉承的人手裡喝著威士忌。
“堪普西?”佛雷用他以前的陰溝式語言問,“我正在找羅傑·堪普西。”
“可我找到了你,你得破財了,”那男人回答,戳出一隻爪子抓向佛雷的錢,“給我。”
人群裡響起一聲快樂的呼嘯。佛雷微笑,衝他的眼睛吐了一口痰。一陣悽慘的沉默。突然,光頭男人撂倒兩個妓女衝上去要幹掉佛雷。五秒鐘後他趴在地板上,佛雷的腳踏在他的脖子上。
“還是找堪普西,”佛雷禮貌地說,“使勁找,夥計。你最好把他指出來,夥計,不然你就完了,沒別的。”
“洗漱間!”光頭男人怒號,“上面的。洗漱間。”
“現在你讓我破產了,”佛雷說。他把自己剩下的錢倒在地板上,光頭男人的面前。他飛快地向洗漱間走去。
堪普西在一隻淋浴龍頭的一角蜷著身體,臉貼在牆上,沉悶地嗚咽著,看情形他保持這個狀態已有幾個小時了。
“堪普西?”
嗚咽聲回答了他。
“出啥事了,你?”
“衣服,”堪普西哭泣,“衣服。都完了,衣服。就像垃圾,就像嘔吐物,就像灰塵。都完了,衣服。”
“起來,夥計。爬起來。”
“衣服。都完了,衣服。就像垃圾,就像嘔吐物,就像灰塵。都完了,衣服。”
“堪普西,聽我說,夥計。瑟傑·奧瑞爾派我來的。”
堪普西停止抽泣,把他溼漉漉的臉轉向佛雷:“誰?誰?”
“瑟傑·奧瑞爾派我來的。我給你贖了身。你自由了。我們可以走了。”
“什麼時候?”
“現在。”
“哦,上帝!上帝保佑他。保佑他!”堪普西在令人厭煩的極度狂喜中蹦蹦跳跳。受傷、腫脹的面孔橫拉開來,堆出一個大笑的表情。他大笑、雀躍,佛雷領著他從洗漱間裡出去。但是路過棚屋的時候他尖叫起來,又開始抽泣。當佛雷帶著他走下長長的房間時,一個光身子的妓女揮動一捧骯髒的衣服,在他眼前搖晃它們。堪普西大發脾氣,喋喋不休。
“出啥事了,他?”佛雷用陰溝黑話詢問了解這種行話的光頭男人。
光頭男人現在即使不算朋友但也是個懂得尊重人的中立者了。“猜是遭搶了,”他回答,“總是像那樣,他。一看到舊衣服就發作。夥計!”
“為啥子?”
“為啥子?瘋了,沒別的。”
在主辦公室的密封艙出口,佛雷把堪普西和自己封進太空服,然後帶他出去,到了火箭場。在那裡,從反射坑中升起二十道反重力光柱,把它們蒼白的手指指向上方夜空中凸圓的地球。他們進入一個發射坑,進入佛雷的小艇,然後開啟太空服。佛雷從壁櫥裡拿出一隻瓶子和一安培容量的注射器。他倒了一份飲料,把它遞給堪普西。他把注射針管塞進自己的掌中,微笑著。
堪普西喝了那份威士忌,仍然在發昏,仍然興高采烈。“自由了,”他喃喃,“上帝保佑他!自由。主啊,我都經歷了些什麼呀。”他再喝了一口,“我還是沒法相信。這是個夢。你為什麼不起飛,夥計?我——”堪普西噎住了,扔下玻璃杯,恐慌地瞪著佛雷。“你的臉!”他大叫,“我的上帝,你的臉!它出了什麼事?”
“這是你自找的,你這婊子養的!”佛雷大叫。他躥起來,他的老虎面孔燃燒著,他揮動針管就像在揮動一把匕首。它扎進了堪普西的脖子,懸在那裡顫抖著。堪普西搖搖欲墜。
佛雷加速了,他模糊的身影衝到那個身體旁邊,在他摔倒的中途把他扛起來,向船尾方向急走,把他背到右舷的特別艙房。在小艇裡有兩個主要的特別艙房,佛雷事先把它們都準備好了。右舷的房間裡裝了皮帶,被搞成一間外科手術室。佛雷把這身體捆綁在手術檯上,開啟了一隻外科手術器械箱,開始了早晨他通過催眠學習法學到的精密手術……一種僅僅只有在他把正常速度加速五倍時才可能完成的手術。
他切開皮膚和筋膜,穿過肋骨圍成的籠望進去,把心臟暴露出來,把它切下來然後把動脈和靜脈連在手術檯邊複雜的血泵上。他開始抽吸。20秒的客觀時間過去了。他把一隻氧氣面罩放在堪普西的臉上,擰開了氧氣泵,機器開始交替抽吸和呼送工作。
佛雷減速,檢查了堪普西的體溫,向他的血管進行一系列起鎮靜作用的注射,然後等待。血液汩汩流過氣泵和堪普西的身體。五分鐘以後,佛雷移開氧氣面罩。呼吸的反射繼續了。堪普西沒有心臟,雖然還活著。佛雷在手術檯一邊坐下等著。烙印依舊爬在他的臉上。
堪普西仍然沒有知覺。
佛雷等待著。
堪普西醒了,尖叫。
佛雷一躍而起,把皮帶捆緊,傾身朝向那沒有生氣的男人。“哈羅,堪普西。”他說。
堪普西尖叫。
“看看你自己吧,堪普西。你已經死了。”
堪普西昏倒了。佛雷給他戴上氧氣面罩。
“讓我死,看在上帝的份上!”
“發生了什麼事?那很痛苦嗎?我死了六個月,而我都沒有抱怨。”
“讓我死!”
“會的,堪普西。你的交感塞已經被繞過去了,但是我會讓你死的,如果你表現得好。2436年9月16日你在伏爾加號飛船上?”
“看在基督的面上,讓我死!”
“你當時在伏爾加號上?”
“是的。”
“你們在外太空路過了一艘遇難的飛船。諾瑪德號的殘骸。它發出了求救訊號,而你從它身邊揚長而去。對嗎?”
“是的。”
“為什麼?”
“主啊!哦,主啊,救救我!”
“為什麼?”
“哦,耶穌!”
“我那時在諾瑪德號上,堪普西。你們為什麼扔下我在那裡腐爛?”
“仁慈的主啊,救救我!天主,讓我解脫吧!”
“我會讓你解脫的,堪普西,如果你回答問題。你們為什麼扔下我在那裡腐爛?”
“不能把你救上來。”
“為什麼不?”
“難民在船上。”
“哦?那麼我猜對了。你們當時正從克里斯托往外偷渡難民?”
“是的。”
“多少人?”
“六百。”
“那可不少,但是你們還是可以多騰出一個空位來。你們為什麼不我救上去?”
“我們正在劫殺難民。”
“什麼!”佛雷大叫。
群星。
“從船上扔下去……他們所有人……六百個……把他們捆了……搶走他們的衣服、錢財、珠寶、行李……把他們一捆一捆地從空氣密閉口扔出去。基督!船上到處都是衣物……那些尖叫和——耶穌!如果我能忘記!那些裸體的女人……藍色的……大大地爆裂開來……在我們周圍旋轉……船上到處都是衣物……六百個……丟掉了!”
“你這婊子養的!那還算是一艘飛船嗎?你們收他們錢卻從來沒有打算要把他們帶到地球上?”
“那是一艘飛船。”
“而那就是你們為什麼不搭救我的原因?”
“反正也要把你扔了的。”
“誰下的命令?”
“船長。”
“姓名?”
“喬依斯。林德西·喬依斯。”
“地址?”
“火星,斯考布思殖民地。”
“什麼!”佛雷如雷轟頂。“他是個斯考布思?你的意思是在花費一年時間追獵他之後,我無法碰他……傷害他……讓他感受到我曾經有過的感受?”他轉身離開那個手術檯上受折磨的男人,這個人同樣用挫敗感折磨著他。“一個斯考布思!我從來沒有認為……在為他準備了那個港口的特殊室之後……我要怎麼做呢?我,以上帝的名義,應該怎麼辦?”他狂怒地吼叫,在他的臉上那烙印顯現出鐵青色來。
他被堪普西發出的一聲絕望的呻吟喚回神來。他回到了桌邊,對那具被解剖了的身體彎下腰:“讓我們最後一次把它弄明白。這個斯考布思,下達命令拋下了難民?”
“是。”
“還有讓我腐爛?”
“是。是。是。看在上帝的面上,那已經夠了。讓我死吧。”
“活下去,你這個豬腦袋……骯髒的沒有心肝的惡棍!沒心肝地活著吧。活著受罪吧。我會讓你永遠活下去的,你……”
一道火紅的閃光照上佛雷的眼睛。他抬起頭。他的燃燒的形象正透過特別艙房的方形大舷窗凝視著他。當他躍到舷窗去時,那燃燒的男人消失了。
佛雷離開了特別艙房,向前急衝到主控室,那裡觀察泡向他展現出270度的影像。燃燒的男人根本不在視野中。
“那不是真的,”他抱怨地說,“那不可能是真的。那是一個跡象,一個好的幸運的跡象……一個守衛天使。它在西班牙廣場上救了我。它在告訴我應該前進,找到林德西·喬依斯。”
他把自己綁在駕駛員的椅子上,點燃了小艇的噴氣發動機,小艇砰然全力加速。
“林德西·喬依斯,斯考布思殖民地,火星,”他向後伸身進入充氣椅的同時想,“一個斯考布思……沒有感覺,沒有快樂,沒有痛苦。極端的斯多葛式1的逃避。我如何才能懲罰他呢?折磨他?把他放進港口的特殊艙房讓他體會我在諾瑪德號上的感受?真他媽的見鬼!那就好像他已經死了一樣。他已經死了。而我得想出該如何打敗一個死人的身體而且讓它感覺到痛苦。已經如此接近尾聲了,門卻在你的面前狠狠地關上了……這該死的復仇。復仇是夢想……永遠不是現實。”
【1斯多葛派,西元前四世紀創立於稚典的哲學派別,倡導禁慾主義。】
一個小時以後他停止了加速,放鬆下來,把自己從椅子上解開,而且記起了堪普西。他走向後方的外科手術室。起飛時極端的加速度阻塞了血泵,殺掉了堪普西。突然之間,一種新奇而強烈的自我厭惡感衝擊著佛雷的心。他無助地和這種感覺戰鬥。
“咋啦,你?”他低聲唸叨,“想一想那六百個難民,被拋掉了……想想你自己……你正在變成一個懦弱的地窖基督徒,把另一邊臉頰轉過去哀怨地說寬恕嗎?奧麗維亞,你對我做了什麼?給我力量吧,而不是怯懦……”即便如此,當他把堪普西的屍體丟擲艙外時,他還是移開了自己的目光。
作者「阿爾弗雷德·貝斯特」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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