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佑威上校正在倫敦的中央情報局總部以每分鐘六件的速度處理檔案。情報通過電話、電報、光纜和思動進出的人員不斷送到。整個轟炸的圖景迅速顯露出來。
攻擊密佈於美國西經60度至120度……北部從拉布拉多到阿拉斯加……南至厄瓜多……估計百分之十的導彈穿過了防禦系統……估計的死亡人數:一千萬至一千兩百萬……
“謝天謝地如今是思動時代,”楊佑威說,“不然死亡人數將是它的五倍。不過都一樣,戰爭已經到了做出最後一擊的關頭。再來一兩記那樣的重拳塔拉就完蛋了。”
他把這個講給思動進出他辦公室的助手們聽,他們出現又消失了,把報告丟在他桌上,然後用白色粉筆將結果和方程式寫在覆蓋了整個牆面的玻璃黑板上。省略禮節是慣例,所以當一個助手敲敲他的門,以如此複雜的正式禮儀進入辦公室的時候,楊佑威很是驚疑。
“現在又出了什麼盜竊案?”他問。
“有位女士要見你,阿佑。”
“現在還是開玩笑的時候嗎?”楊佑威用惱怒的語調說,他指向透明黑板上用白粉筆計算的災難的方程式,“看看那個然後一路哭出去吧。”
“非常特殊的女士,阿佑。你西班牙廣場的維納斯。”
“誰?什麼維納斯?”
“你的剛果維納斯1。”
【1這裡指羅賓的膚色很黑。】
“哦?那個?”楊佑威猶豫了,“讓她進來。”
“當然,你要單獨會見她。”
“當然什麼都不會有。現在正在發生戰爭。報告還是要一直送進來,但是如果有人不得不和我說話那就轉換成秘密發言方式。”
羅賓·威南斯布莉進入辦公室,仍然穿著撕爛的白色晚裙。她連裝都不換就直接從紐約思動到倫敦。她的表情很不自然,但依舊動人。楊佑威飛快地觀察了她一眼,立刻發覺自己對她的第一印象沒有錯。羅賓也在觀察他,她的雙眼瞪大了。“你是西班牙廣場上的廚子!”
作為一個情報官員,楊佑威已經準備好應對這個關鍵時刻。“不是廚子,女士。我還沒有足夠的時間變回那個正常的迷人的自我。請在這兒坐,貴姓……”
“威南斯布莉。羅賓·威南斯布莉。”
“很榮幸。我是楊佑威上校。你能來看我真是太好了,威南斯布莉小姐。你讓我不必去做漫長艱苦的尋找。”
“但,但我不理解。你當時在西班牙廣場幹什麼?你為什麼追捕——”
楊佑威看到她的嘴唇沒有移動。“啊,你是傳心者,威南斯布莉小姐?那怎麼可能呢?我以為我知道系統裡每一個傳心術士。”
“我不是一個完整的傳心術士,我是單向傳送的,我只能傳送思想……無法接收。”
“而這一點,當然,讓你對世界沒有用處了。我明白了。”楊佑威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她。“一個多麼大的惡作劇啊,威南斯布莉小姐……負擔了傳心術士所有的缺點,但是卻被剝奪了全部的好處。我很抱歉。相信我。”
“感謝他!他是第一個我不用告訴他就自己瞭解的人。”
“當心,威南斯布莉小姐,我在接收你的思想。現在,關於西班牙廣場?”
他暫停說話,專心聽取她的激動的思想傳送:“他當時要追捕誰?我?好戰的外星人——哦上帝!他們會傷害我嗎?切開腦袋然後——情報。我——”
“我親愛的姑娘,”楊佑威溫柔地說。他抓住她的雙手,體諒地握住它們。“聽我說一會兒。你在為無中生有的事情警惕。顯然你是一個交戰國的異星人。是嗎?”
她點點頭。
“那很不幸,但是我們現在不必為那個擔心了。關於情報局切開人們的腦袋剝出情報的事……那都是宣傳。”
“宣傳?”
“我們不是笨蛋。羅賓·威南斯布莉小姐。無需使用中古時代的手段,我們就能壓榨出需要的情報。但是我們宣揚那個傳說,預先讓人們軟化。”
“那是真的嗎?他在說謊。這是一個陷阱。”
“這是真的,威南斯布莉小姐。我平時也設局,但是現在沒有必要。你顯然是出於自己的主觀意願,主動來提供情報的。”
“他太敏捷了……太迅速……他——”
“聽上去你好像最近被惡毒地陷害了,威南斯布莉小姐……被糟糕地欺詐了。”
“是的。上帝,是的。主要是被我自己。我是一個笨蛋。一個可恨的笨蛋。”
“你絕不是傻瓜,羅賓·威南斯布莉小姐,而且絕對說不上可恨。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毀掉了你對自己的信心,但是我希望能重新恢復它……你被欺騙了,不是嗎?主要是被你自己?我們都那樣。但是有人幫助了你。是誰?”
“我正想出賣他。”
“那麼告訴我。”
“可我得找到我的母親和姐妹……我再也不能信任他了……我必須自己行動。”羅賓做了個深呼吸,“我想告訴你關於一個叫格列佛·佛雷的男人的事。”
楊佑威立刻進入公事角色開始工作。
“他真的是坐火車來的嗎?”奧麗維亞·普瑞斯特恩問,“在一個火車頭帶動的觀光小轎車裡?這樣膽大妄為可真是了不起。”
“是的,他是個出色的年輕人,”普瑞斯特恩回答。他站在他家的接待大廳裡,單獨和他女兒在一起,臉色鐵青,像鐵一樣堅硬。僕人和工作人員在恐慌之下思動逃生去了,在等待他們回來的時候,他仍一直維護著自己的榮譽和原來的生活方式。他和奧麗維亞沉著地閒談,一點也沒有讓她發現他們正處於重大的危險之中。
“父親,我疲憊極了。”
“這是個累人的晚上,我親愛的。但是現在請你先不要休息。”
“為什麼不?”
普瑞斯特恩強忍住沒有告訴她:和自己在一起她會安全一點。“我很孤單,奧麗維亞。我們再待那麼幾分鐘。”
“我做了一件大膽的事情,父親。我在花園裡觀看了這場襲擊。”
“我的天!一個人嗎?”
“不。和佛麥雷一起。”
一次沉重的猛擊開始搖撼普瑞斯特恩關好的大門。“那是什麼?”
“強盜,”普瑞斯特恩冷靜地回答,“別害怕,奧麗維亞。他們不會進來的。”他邁步走向一張他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武器的桌子,武器擺得如此整齊,好像是在玩一個考驗耐心的遊戲,“沒有危險,我的愛。”他努力想轉移她的注意力,“你剛才正在和我說佛麥雷……”
“啊,是的。我們一起觀看……彼此向對方描繪那場轟炸。”
“沒有別人陪同?那可不謹慎,奧麗維亞。”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舉止不夠檢點。他似乎是那麼高大,那麼自信,所以我像‘傲慢小姐’一樣對待他。你知道坡斯特小姐,我的家庭教師,她是如此高傲、冷淡,所以我叫她傲慢小姐。我表現得像坡斯特小姐一樣。他氣急敗壞了,父親。那就是為什麼他到花園裡來找我的原因。”
“而你允許他留在那裡?我震驚了,親愛的。”
“我也是。我想自己因為興奮有些沒有頭腦了。他長什麼樣子,父親?告訴我。對於你來說他是什麼樣子的?”
“他個子很大。高,很黑,有點高深莫測。像一個波吉亞1。他似乎在自信和野蠻之間轉換變化。”
【1西澤爾·波吉亞(1476一1507)此處用來代指野心家。】
“啊,他很野蠻,還有呢?我可以自己看出這一點。他放射著危險的光。大多數人僅僅是閃爍……他看上去像一道閃電。那有趣得可怕。”
“我親愛的,”普瑞斯特恩溫和地告誡,“未婚女性要羞澀,不能像那樣說話。那會讓我不愉快,我的愛,如果你想和一個像西瑞斯家族的佛麥雷那樣的暴發戶組成一種浪漫的關係。”
普瑞斯特恩的工作人員陸續思動進入接待大廳,廚師、女招待、隨從、隨僕、車伕、侍從、使女。所有人在他們的逃命之旅後都心緒不寧,自覺有罪。
“你們拋下了你們的崗位。這會被記下來的,”普瑞斯特恩冷冷地說,“我的安全和榮譽現在又掌握在你們手裡了。防禦他們。奧麗維亞小姐和我要休息了。”
他挽著他女兒的手臂,帶著她上了樓梯,像個野蠻人一樣保護著他冰一樣純潔的公主。“血和金錢。”普瑞斯特恩喃喃自語。
“什麼,父親?”
“我在想一種家族惡習,奧麗維亞。我感謝神沒有讓你繼承它。”
“那是什麼惡習?”
“你不需要知道。那是佛麥雷也有的一種惡習。”
“啊,他很邪惡?我早知道了。就像邪惡的波吉亞,有一雙黑眼睛,臉上還有傷疤。那一定就是那個圖案的原因。”
“圖案,我親愛的?”
“是的。我可以看到他臉上有一個特殊的圖案……不是正常的神經和肌肉的電子影像。在那上面還有些什麼。它從一開始就讓我著迷。”
“你的意思是什麼樣的圖案?”
“很稀奇……邪惡得不可思議。我無法描述它。給我樣東西讓我畫下來。我會展示給你看。”
他們在一個有六百年曆史的奇蓬代爾1櫥櫃前停住。普瑞斯特恩取出一塊鑲銀的水晶板,把它遞給奧麗維亞。她用她的指尖碰了它一下;水晶板上出現了一個黑點。她移動手指,那個點就拉長成了一條線。她飛快地畫著,完成了一張有著醜惡的彎曲線條的魔鬼面具和它的紋章2的素描。
【118世紀英國傢俱,線條優雅,一般裝飾有洛可可式的裝飾物。】
【2此處的紋章指佛雷面具額頭部分的“諾瑪德”字樣。】
薩爾·達根漢姆離開了變暗的臥房。片刻之後,在一面牆壁被照亮的同時,房間裡溢滿了光。那面牆壁看上去是一面巨大的鏡子,裡面映照出傑絲貝拉的臥房,靠鏡子處有一道深槽。傑絲貝拉正獨自躺在床上。然而在映象中的臥房裡,卻是達根漢姆一個人坐在床邊。這面鏡子,事實上,是一片鉛玻璃,把兩間完全相同的屋子分隔開來。達根漢姆剛剛點亮了自己這間屋的照明燈。
“按鐘點戀愛,”達根漢姆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出來,“討厭。”
“不,薩爾。從來沒有。”
“讓人洩氣。”
“那也不是。”
“但是不愉快。”
“不。你太貪心了。對你得到的知足吧。”
“上帝知道,這比我曾經得到的要多得多廠。你真高貴。”
“你真奢侈。現在睡吧,寶貝。我們明天要去滑雪。”
“不,計劃有了改變。我必須工作。”
“噢,薩爾……你答應過我的。不再工作、煩躁、奔跑。你會信守你的諾言嗎?”
“開戰的時候我不能夠了。”
“讓戰爭見鬼去吧。你在塔其沙漠已經受夠罪了。他們不能再要求你更多了。”
“我有一個工作要了結。”
“我會幫助你了結它。”
“不。你最好不要參與這個,傑絲。”
“你不信任我。”
“我不想讓你受傷。”
“沒有什麼可以傷害我們。”
“佛雷可以。”
“什——什麼?”
“佛麥雷就是佛雷。你知道那個。我曉得你知道。”
“但是我從來沒有——”
“對,你從來沒有告訴我。你很高貴。同樣對我也保持忠誠吧,傑絲貝拉,”
“那麼你又是怎麼發現的?”
“佛雷漏出來的。”
“怎麼回事?”
“那個名字。”
“西瑞斯的佛麥雷?他買下了西瑞斯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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