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你開啟保險櫃的時候,裡頭是不是有一個小盒子?用ili—惰性鉛的同位素做的盒子?”

“是的。”

“那ili盒子裡有什麼?”

“20個金屬小塊,看上去就像被壓扁的碘水晶。”

“你把那些金屬小塊怎樣了?”

“寄了兩塊出去研究。沒人能弄明白它們是什麼。我在自己的實驗室裡嘗試拿第二塊做個研究……當我不為大眾當小丑的時候。”

“哦,你有嗎,真的嗎?為什麼?”

“我成熟了,傑絲,”佛雷溫柔地說,“不用費思量就能明白那才是普瑞斯特恩和達根漢姆在追尋的東西。”

“你把剩下的金屬塊弄到哪裡去了?”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它們不安全。它們從來不會安全。我不知道派爾是什麼,但是我知道那是通向地獄的道路,而我不想讓薩爾·達根漢姆走上那條路。”

“你那麼愛他?”

“我那麼敬重他。他是第一個使我有了雙重標準的人。”

“傑絲,派爾是什麼?你知道的。”

“我猜的。我把我聽到過的提示都拼起來,我得到了一個構想。我本可以告訴你,格列,但是我不會的。”她臉上因憤怒而發光,“我正在把你甩下逃跑,這一次。我要把你無助地丟在黑暗裡。看看這是什麼感覺,夥計!享受吧!”

她從他這裡掙脫出去,橫穿著跑過舞廳的地板。在那一刻,第一顆炸彈掉了下來。

它們像流星雨一般湧進來,並不很多,但是遠比流星雨更致命。它們來自晨區,即處於從午夜到黎明那段時間的外部衛星上的那個地段,經過了四億英里的漫長跋涉,一頭撞在繞太陽公轉的地球上。

塔拉的自衛電腦防禦系統迅速追上了它們極端迅捷的速度,並且攔截了這些來自外部衛星的新年禮物。大多數狂熱的新星戳入天空消失了,自衛導彈偵察到它們的位置,將它們在目的地上方500英里的高處引爆。

但是儘管在防衛速度和進攻速度之間的間隙是如此狹窄,很多炸彈還是被漏過了。它們穿過極光層、大氣層、過渡層、同溫層,然後落到地球上。看不見的軌道結束在巨大無比的爆炸點上。

摧毀紐瓦克市1的第一次原子彈爆炸以不可思議的震盪搖撼了普瑞斯特恩的公館。地板和牆壁戰慄著,客人們和傢俱、裝飾品一起被扔作一堆。當這突如其來的驟雨在紐約周圍下降的時候,地震一次接著一次。他們的耳朵被震聾了,他們被驚呆了,不停地戰慄。那些聲響、那種震盪是如此巨大,地平線上火紅的閃光是如此耀眼,人們被剝奪了判斷力,剩下的只能算是動物,尖叫、抖縮,奔逃。在五秒鐘內,普瑞斯特恩高貴典雅的新年派對就陷入了無序的混亂。

【1上紐約灣的西部延伸部分。】

佛雷從地板上跳起來。他望著那些在舞廳的拼花地板上掙扎的身體,看到傑絲貝拉正努力要讓自己掙脫出來,他向她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暈眩地迴轉頭,覺得腦袋似乎已經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了。那雷聲永不止息。他看到了接待大廳裡的羅賓·威南斯布利,她旋轉著,被擊打著。他向她走出了一步,然後又停住了。他知道自己必須去哪裡。

他加速了。雷鳴和閃電因為他在高速運動而使他感覺亮度減弱了,成為吱吱的聲響和微弱的閃光。震撼的地震轉為起伏的波動。佛雷變成一團快速移動的模糊身影穿過了巨大的宅子,尋找著,直到他最後找到了她。她正站在公園裡,在大理石長椅上踮著腳站著,以他加速時的感覺看去就像大理石的雕塑……一尊欣喜的雕像。

他減速了。感覺作用又使閃電顯得亮了起來,他再一次被極度強勁的爆炸衝擊感折磨。

“奧麗維亞小姐。”他叫喚。

“那是誰?”

“小丑。”

“佛麥雷?”

“是。”

“你來找我嗎?我被感動了,真的感動了。”

“你像這樣站在外面真是瘋了。我求你讓我——”

“不,不,不。這很美……壯觀極了!”

“讓我和你一起思動到什麼安全的地方去吧。”

“啊,你把自己看成是一個穿盔甲的騎士了?以騎士精神來拯救我了。這不像你,我親愛的。你沒有那種資質。你最好還是走吧。”

“我會留下。”

“作為一個美的愛好者?”

“作為一個愛人。”

“你還是很煩人,佛麥雷。來,找點靈感吧。這是世界末日善惡決鬥的戰場。成熟的怪人,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他回答,“地平線上方充滿了光。還有飛快騰起的雲朵。在上方,有一種……有一種閃光作用。就像聖誕節的光在一閃一閃的。”

“哦,你的雙眼看到的太少了。聽聽我看到了什麼吧!在天空中有一個穹頂,一個彩虹的穹頂。色彩從深唐色到明亮的本色一一那是我給自己看到的顏色起的名字。那個穹頂會是什麼呢?”

“雷達顯示器熒光屏。”佛雷喃喃道。

“然後,那裡還有巨大的穿空而起的火光的軸,動盪,搖擺,跳舞,清掃一切。它們是什麼?”

“攔截器的光柱。你正在觀看整個電子防禦系統。”

“我也能看到掉下來的炸彈……飛快的紅色條紋,你們也有紅色。但是不是你們看到的那種紅,我的。我為什麼能看到它們?”

“它們經過大氣摩擦被加熱了,但是我們看不到惰性鉛外殼的顏色。”

“看看你像伽裡略而不是加拉哈特1那樣做的時候要好多少吧。哦!有一個從東邊掉下來了。看著它!它來了,來了,來了,現在!”

【1加拉哈特,英國亞瑟王時代的圓桌騎士,曾尋找聖盃。】

西邊地平線的一道閃光證明那並不僅僅是她的想像。“又有一個向著北方去了。非常近。非常。現在!”一次震盪從北方滾落。

“然後是爆炸,佛麥雷……他們並不僅僅是光雲。他們是纖維,網狀結構,色彩編織的織錦。太美麗了。就像精緻的壽衣。”

“它們是誰的壽衣,奧麗維亞小姐。”

“你害怕了嗎?”

“是。”

“那麼跑吧。”

“不。”

“啊,你的膽子可真大。”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我被嚇壞了,但是我不會逃跑。”

“現在你是厚顏無恥了。展示一下騎士般的勇氣吧。”那略帶沙啞的聲音聽上去是被逗樂了,“想想看,佛麥雷。思動要花多少時間呢?你只要幾秒鐘就可以安全了……在墨西哥,加拿大,阿拉斯加。多麼安全呀。現在那裡肯定已經有多少百萬人了。我們可能是這個城市最後剩下的人了。”

“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思動這麼快這麼遠的。”

“那麼我們就是最後剩下的人中算得上的。你為什麼不離開我去安全的地方?我很快就會被殺了。沒有人會知道你逃跑了。”

“婊子!”

“啊,你生氣了。多嚇人的語言啊。這是心虛的第一個跡象。你為什麼不動點腦子,乾脆把我擄走?那將會是第二個跡象。”

“去你媽的!”

他走近她身邊,在盛怒中握緊雙拳。她用一隻冰涼、寧靜的手碰了碰他的臉頰,而觸電的感覺再一次出現了。

“不,已經太遲了,我親愛的,”她平靜地說,“現在來了一整個紅色光帶群……下來了,下來了,下來了……正對著我們。這次沒得可逃了。快,就現在!跑!思動!帶我和你一起走。快!快!”

“婊子!別想!”

他摟住她,找到她柔軟的珊瑚色嘴唇,吻她;用自己的雙唇摩擦她的,等待著最後的燈光熄滅。

那震盪再也沒有到來。

“被耍了!”他大喊。她大笑。他再次吻她,最後強迫自己放了她。她大口呼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放聲大笑,她珊瑚色的雙眼閃耀著。

“結束了。”她說。

“可它還沒有開始過呢。”

“你是什麼意思?”

“我們之間的戰爭。”

“讓它成為一場人性的戰爭,”她兇狠地說,“你是第一個不被我的外表欺騙的人。哦,上帝!讓人厭煩的俠義騎士和他們對童話公主的牛奶般溫吞吞的熱情。但是我不是那樣的……在內心。我不是的。我不是的。永不!讓它成為你我之間一場野蠻的戰爭吧。別贏我……毀滅我!”

突然她又成了奧麗維亞小姐,優雅的白雪公主:“恐怕轟炸已經結束了,我親愛的佛麥雷。陣雨結束了。對於新年來說這是一個多麼令人興奮的序幕啊。晚安。”

“晚安?”他難以置信地重複。

“晚安,”她重複了一遍,“真的,我親愛的佛麥雷,你真的那麼笨拙,永遠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已經被打發了嗎?你現在可以走了。晚安。”

他猶豫了,不知道該說什麼,終於扭轉身,東倒西歪地從宅子裡出去了。他激動又迷惑地發著抖。他頭腦發昏地走著,幾乎沒有留意到他周圍的混亂無序和災難狀況。地平線現在被紅色的火焰的光芒照亮了。突襲的震波那樣劇烈地攪動了大氣,以至於古怪的陣風還在空中噓噓響著。爆炸的震動如此劇烈地撼動了這個城市,磚頭、飛簷、玻璃和金屬正在倒塌、墜落。雖然事實上紐約並沒有受到直接的攻擊。

街道空蕩蕩的,這城市荒廢了。整個紐約的人口,每個市的居民,都絕望地為安全而思動了……盡他們能力的極限……五英里,五十英里,五百英里。有的人思動到一個被轟炸的中心地帶。幾千人死於思動爆炸,因為公共思動站點設計時從未想到讓它們能適應大批離去的人群。

佛雷開始注意到街頭出現了穿著白色盔甲的那些以災難為生的人。他的大腦中響起緊急訊號,提醒自己要立刻對災難工作有點計劃。這個思動的難題不是要怎麼樣把人口從城市裡弄出去,而是要強迫他們回來,恢復秩序。佛雷不打算花一週時間與大火和強盜們打交道。他加速了,避開了這些趁火打劫的人。他在第五大道減速了。加速對他的能量消耗是如此之劇,所以他一般僅在很短的時限內維持加速狀態。長時間的加速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

打劫的和思動盜匪已經開始在這條街上行動了,單獨的、一群一群的,秘密的但也是野蠻的;豺狼們活生生地劈開一個無助的動物的身體。他們攻擊佛雷。今晚任何東西都是他們掠奪的物件。

“我沒那情緒,”他告訴他們,“和別的什麼人去玩吧。”

他從兩個衣袋裡倒空了錢,扔給他們。他們鬨搶一空但仍未滿足。他們渴望娛樂,而他顯然是個無助的紳士。六個人圍住了佛雷,收緊了圈子,要折磨他。

“大方的先生,”他們微笑,“我們想來個派對。”

佛雷曾經一度見過參加他們“派對”的客人的殘屍。他嘆了口氣,把他的思緒從奧麗維亞·普瑞斯特恩那裡拉出來。

“好吧,狗腿子們,”他說,“讓我們來舉行一個派對。”

他們準備讓他來一個尖叫的舞蹈。佛雷點了點自己嘴裡的轉換臺,之後的12秒鐘他成了有史以來最致命的殺人機器——突擊隊殺人者。對方几乎沒有來得及思考或者反抗,一切就完成了。他們的身體幾乎只是簡單地做了點條件反射,然後就成為了六具屍體橫陳街頭。

古老的聖帕克大教堂依然屹立在那裡,完好無缺,永恆不變,在它屋簷的綠銅條上遙遠的火焰搖曳著忽隱忽現。它的內部已經荒廢了。中庭扎滿了四英里團的營帳,營帳裡頭點著燈、佈置了傢俱,但是馬戲團的人員都不在了。僕人、廚師、侍從、運動員、哲學家、帳篷的跟隨者和小偷都逃走了。

“但是他們會回來的。”佛雷喃喃說。

他進了自己的營帳。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個穿白衣的身影,蜷曲的身體裹著小地毯,快活地低聲哼唱著。那是羅賓·威南斯布莉,她的長袍被扯爛了,她的意識也被扯爛了。

“羅賓!”

她繼續輕聲哼著柔美的沒有歌詞的曲調。他把她拖起來,搖晃她,打她耳光。她眉開眼笑地低唱著。他吸滿一管皮下注射器,給她注射了一份極大劑量的菸鹼酸。那藥品讓她從對現實的逃避中清醒時,她那猛烈的掙扎非常可怕。她緞子般的皮膚變成灰白色。美麗的面孔扭曲了。她認出了佛雷。想起了她努力要忘記的事情,她尖叫著,雙膝跪倒。她開始哭泣。

“好多了,”他告訴她,“你是個逃跑的高手,不是嗎?先是自殺。現在又是這個。下一次是什麼?”

“滾蛋!”

“很可能是宗教。我都可以想到你參加了一個地窖教派,使用paxvobiscum1之類的暗號。為了真理偷運《聖經》和殉教。任何事你都無法面對嗎?”

【1祝您平安(拉丁文),疑出自最早的拉丁文版《聖經》。】

“你從來沒有逃走過嗎?”

“從不。沒用的人才會逃跑。神經過敏的人。”

“神經過敏的人。暴發戶最喜歡用的詞。你可太有教養了,不是嗎?太泰然自若了。太安定了。你的一生一直都在逃跑。”

“我?從不。我的一生都在追逐。”

“你一直在逃跑。你從來沒有聽說過進攻式逃跑嗎?用攻擊現實的方法來逃避它……否定它……毀滅它?那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

“進攻式逃跑?”佛雷被震動了,“你的意思是我一直在逃避什麼?”

“顯然是這樣。”

“逃避什麼?”

“逃避現實。你無法接受生活的本來面目。你拒絕。你攻擊它……努力要強迫它進入你自己的樣式。你攻擊然後毀滅任何你那精神不正常的模式的道路上擋著的每一件東西。”她抬起眼淚打溼的面孔,“我再也不能忍受這個了。我要你讓我走。”

“走?去哪裡?”

“去過我自己的生活。”

“那你的家人呢?”

“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找到他們。”

“為什麼?這回又怎麼了?”

“太過分了……你和這場戰爭……因為你和這場戰爭一樣糟糕。更壞。今天晚上我身上發生的事情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在發生的事情。我可以忍受一邊或者另一邊;但不是兩者。”

“不,”他說,“我需要你。”

“我準備做一樁交易。”

“怎麼做?”

“你失去了一切伏爾加號的指向,不是嗎?”

“還有呢?”

“我找到了另一個。”

“哪裡?”

“別在意是在哪裡。如果我把它交給你你是否會同意讓我走?”

“我可以把它從你這裡拿走。”

“繼續吧。來拿吧,”她的雙眼閃光,“如果你知道它是什麼,你不會遇到任何麻煩。”

“我可以使你把它交給我。”

“能嗎?在今晚的轟炸之後?試試。”

她的蔑視讓他縮了回去,“我如何知道你不是在虛張聲勢?”

“我給你一個提示。記得在澳大利亞的那個男人嗎?”

“佛瑞斯特?”

“是的。他試著要告訴你成員的名單。你記得惟一一個他說出口的名字嗎?”

“堪普。”

“他還沒能說完就死了。那個名字是堪普西。”

“那就是你的指向?”

“是的。堪普西。名字和地址。交換條件是你答應讓我走。”

“成交了,”他說,“你可以走。把它給我。”

她立刻走向她在上海時穿的旅行衣裙。她從衣袋裡拿出一張燒掉了部分的紙。

“當我在嘗試撲滅大火的時候,我在瑟傑·奧瑞爾的桌子上看到了這個……那個燃燒的男人點著的火……”

她把那張紙遞給他。那是一封請求信的碎片。上面說:

……想方設法離開這個細菌地帶。為什麼一個男人僅僅因為不會思動就被像條狗一樣對待?請幫幫我,瑟傑。幫助一個我們不願提的飛船上下來的老船友。你可以抽出100琶。記得我給你幫的忙嗎?寄100琶給我,甚至50琶也行。別讓我失望。

羅傑·堪普西3號臨時軍營

細菌有限公司

瑪瑞·紐比姆

月球

“上帝!”佛雷大喊,“就是這個了。我們這一次不會再失敗了。我們會知道該怎麼做。他會把每一件事都洩露出來……每一件。”他衝著羅賓咧嘴而笑,“明天晚上我們出發去月球。預先定下航程,不,因為這次襲擊的緣故我們會碰到麻煩。買一艘船。無論怎樣他們會用便宜的價格把飛船拋售的。”

“我們?”羅賓說,“你意思是你……”

“我的意思是我們,”佛雷回答,“我們要去月球。我們兩個。”

“我要走了。”

“你不能走。你得和我待在一起。”

“但是你剛才發誓你會——”

“成熟點吧,姑娘。為了這個我發什麼誓都可以。現在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你。不是為了伏爾加。我會自己擺平伏爾加的。是為了更加重要的事。”

他望著她難以相信的表情憐憫地微笑。“太糟了,姑娘。如果你兩小時前給了我這封信我會信守諾言。但是現在已經太遲。我需要一個戀愛顧問。我愛上了奧麗維亞·普瑞斯特恩。”

她在一陣狂怒之火的洶湧中跳起身來。“你愛上了她?奧麗維亞·普瑞斯特恩?愛上了那具蒼白的屍體?”她因傳心術流露出的懷恨和憤怒向他揭示的事實把他嚇住了。“現在你已經失去我了。永遠。現在我將毀掉你!”

她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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