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意請求)
休會
一張鐘面
時鐘指著九點
分針指著01
秒針指著「毀滅」
一小時以後鮑威爾回到家中。他寫下了自己的遺書,付清了賬單,簽署了檔案,安排好了一切。行會里一片沮喪的情緒。當他回到家時,這裡也是如此。瑪麗·諾亞斯在他進門的剎那間就讀出了他做了什麼。
「林克——」
「別說了。一定要那樣做。」
「但是——」
「我還是有一線生機的,不是必死無疑。哦……提醒你一聲,實驗室在我死後立刻進行大腦解剖……如果我死的話。我簽了所有的檔案,但假使有麻煩,我希望你幫忙。他們希望在我僵硬之前得到屍體。如果得不到整具屍身,單有頭也行。你來處理,行嗎?」
「林克!」
「抱歉。現在你最好收拾一下,把寶寶帶到金斯敦醫院去。她在這裡不安全。」
她已經不再是寶寶了。她——」
瑪麗轉身跑上樓,留下一道熟悉的感官印象:雪/薄荷/鬱金香/塔夫綢……現在卻夾雜著恐懼和眼淚。鮑威爾嘆了口氣,接著,一個儀態萬方的少女出現在樓梯頂端,無憂無慮走下樓來。鮑威爾微笑了。她穿著一件連衣裙,帶著預先演練過的驚奇表情。她在半途停了下來,讓他好好欣賞裙子和自己的風姿。
「唷!是鮑威爾先生嗎?」
「是的。早上好。芭芭拉。」
「今早是什麼風把您吹到我們的小地方來了?」她走下剩餘的梯級,手指尖從扶欄上輕拂而過,在最下一級絆了一下,「哦,比普!」她的抱怨衝口而出。
鮑威爾扶住她。「波普。」他說。
「比姆。」
「巴姆。」
她仰望著他,「你就站在這裡。我要重新下一次樓,而且我敢打賭,這次我一定能做得盡善盡美。」
「我打賭你不能。」
她轉過身,小跑著上樓,又在最上一級樓梯擺出姿勢。「親愛的鮑威爾先生,你一定認為我心不在焉……」她又開始款款下樓,「你必須對我重新估價。我不再是昨天那樣的小孩子了。我比那個小孩大了很多很多。從現在起,你必須像對成年人那樣待我。」她越過最後一級臺階,急切地注視著他,「重新評判評判?做得如何?」
「有時候重新估價倒也不錯,親愛的。」
「我覺得這話還有別的意思。」突然問,她放聲大笑,將他推進椅子裡,撲通一聲撲倒在他的膝蓋上。鮑威爾發出一聲呻吟。
「輕點,芭芭拉。你不僅年紀大了很多,分量也重多了。」
「聽著,」她說,「我怎麼會——以前會——認為你是我的父親?為什麼?」
「我是父親又如何?」
「咱們坦白一點。真正的坦白。」
「當然。」
「想想你自己的感受,你覺得自己像我的父親嗎?我覺得我對你的感受不像女兒對父親那種。」
「哦?你有什麼感受?」
「我先問,所以你先回答。」
「我是這麼想的,我就像個孝順兒子。」
「不。別開玩笑。」
「我下定決心,要像一個值得信賴的兒子一樣對待所有女人,直到火神1在行星中獲得它應得的地位。」
1也叫火神星、祝融星,十九世紀為解釋水星軌道攝動所提出的水星內行星,但後來相對論解釋了水星軌道攝動問題,也即猜測中的火神星並不存在,所以這是一句開玩笑的糊塗話
她氣憤地紅了臉,從他膝蓋上跳起來,「我要你認真點,因為我需要建議。但是如果你……」
「對不起,芭芭拉。怎麼了?」
她在他身邊跪下來,牽起他的手,「我對你的多種感覺混淆在一起了。」
她用年輕人特有的驚人的率直望著他的眼睛,「你知道的。」
他停頓了一下,點點頭。「是的。我知道。」
「你對我的感覺同樣全都混淆了。我知道。」
「是的,芭芭拉。是真的,我確實如此。」
「這是錯誤的嗎?」
鮑威爾從椅子上撐起身,悶悶不樂地踱步。「不,芭芭拉,這不是錯誤。這只是……時機不對。」
「跟我說說這些事,好嗎?」
「跟你說?是的,我想我最好說說。我……我打算這麼解釋,芭芭拉,我們兩個人其實是四個人。你有兩個人格,我也有兩個。」
「為什麼?」
「你一直在生病,親愛的。所以我們不得不把你變回嬰兒,讓你重新成長。所以你才成了兩個人。裡面是成年的芭芭託,外面是嬰兒。」
「那你呢?」
「我是兩個成年人。一個是我……鮑威爾……另一個是超感行會管理委員會的成員。」
「那是什麼?」
「沒有解釋的必要。那是我的一部分,把我攪昏了……天知道,也許攪昏我的是嬰兒的部分。我不知道。」
她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慢吞吞地問:「當我覺得自己對你的感覺不像你的女兒時……是哪一個我這樣感覺的呢?」
「我不知道,芭芭拉。」
「你知道的。你為什麼不說?」她走向他,雙臂摟住他的脖子……一個舉止如孩童的成年女人,「如果這不是錯誤的,為什麼你不說?如果我愛你……」
「誰說過什麼愛不愛!」
「我們不正在說嗎?不是嗎?我愛你而且你也愛我。不是嗎?」
「這下可好,」鮑威爾絕望地想,「終於來了。你要怎麼做?承認事實?」
「對!」瑪麗手中拿著旅行箱走下樓梯,「承認事實。」
「她不是透思士。」
「忘記那條規定吧,她是個女人而且她愛你。你也愛她。求你了。林克,給自己一個機會。」
「一個什麼機會?我活著走出賴克的爛攤子之後可以繼續發展的愛情?就是這麼回事。你知道行會是不會允許我們和一般人結婚的。」
「她自己會想辦法的。讓她想辦法,她就會很感激。問我。我知道。」
「如果我不能活著回來?她就什麼都沒有了……除了關於一半愛情的一半記憶。」
「不,芭芭拉,」他說,「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是這麼回事,」她堅持道,「是的!」
「不。這是你的嬰兒那一部分在說話。那嬰兒認為她愛上了我,而那個女人沒有。」
「她會長大,會變成那個女人的。」
「到那時她就會忘記有關我的一切。」
「你會讓她記得。」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芭芭拉?」
「因為你對我就是那種感覺。我知道。」
鮑威爾大笑道:「孩子!孩子!孩子!是什麼讓你覺得我那樣愛著你?我沒有。我從來沒有。」
「你有的。」
「睜開你的眼睛,芭芭拉。看著我。看著瑪麗。她比你年紀大多了不是嗎?你還不明白嗎?這麼明白的事還需要我跟你解釋嗎?」
「看在上帝份上,林克!」
「抱歉,瑪麗。只能利用你。」
「我已經準備好說再見了……也許是永別……難道我到這時還要忍受這一套?現在這樣對於我不是已經夠糟了嗎?」
「噓——輕點,親愛的……」
芭芭拉瞪著瑪麗,然後看看鮑威爾。她慢慢搖搖頭,「你在撒謊。」
「我有嗎?看著我。」他將雙手放在她的肩上,望著她的臉。「不誠實的亞伯」又回到了他身上。他的表情和藹,帶著寬容,彷彿被逗樂了,一副長輩模樣,「看著我,芭芭拉。」
「不!」她喊,「你的臉在撒謊。可……可恨!我……」她痛哭起來,哽咽著說,「哦,走開。快走開。」
「走的是我們,芭芭拉。」瑪麗說。她走上前去,抓住姑娘的胳膊,帶著她走向門口。
「外頭有部跳躍器等著,瑪麗。」
「我等著你,林克。永遠。還有切威爾&@金斯&喬丹&&&&&&&——」
「我知道。我知道。我愛你們大家。吻。××××××。祝福……」
一株四葉苜蓿,兔子腳爪,馬蹄鐵的圖案1……
1西俗中的吉祥物
鮑威爾回了個開玩笑的影像。
輕笑。
告別。
他站在門口,荒腔走板地吹著一曲憂傷的小調,看著跳躍器向北消失在通向金斯敦醫院的鋼藍色天空。他筋疲力盡。對自己做出的犧牲有一點小小的自豪,又為這自豪的心理感到深深的羞愧。顯然是憂鬱症。他是否應該服一粒興奮劑,讓自己的情緒爬上興奮的頂點?有什麼鬼用?看看這個巨大的骯髒城市,一千五百五十萬人,卻沒有一個人屬於他。看看……
第一束脈衝來臨了。隱隱約約,一道細小的溪流。他清晰地感覺到了,瞥一眼手錶,十點二十。這麼早?這麼快?好,他最好趕緊準備。
他轉向屋子,箭步衝上樓梯進入更衣室。能量衝擊流開始「啪嗒啪嗒」響起來……就像暴風雨來臨前夕最初的雨滴。當他的大腦開啟,吸收這些細小的能量細流,思維開始膨脹、震動。他換了衣服,各種氣候都適用,然後……
然後如何?「啪嗒啪嗒」聲變成了一道道水流,從他身上淋漓而下,讓他的意識裡充滿了寒戰……充滿了讓人難以忍受的情感火花……充滿……對了,濃維營養膠囊。別忘了,腦子盯死這個。營養。營養。營養!他跌跌撞撞走下樓梯,進入廚房,找到那個塑膠包,啪地捏碎,然後吞下一打膠囊。
能量現在已如急流般湧來。城裡每一個超感師的每一股潛能彙整合為溪流,大河,一個指向鮑威爾、調整到他的頻段的密集投放的洶湧海洋。他開啟所有的屏障,將它們全部吸收。他的神經系統和這個海洋混存一起,尖嘯著,大腦彷彿急轉的渦輪,響聲越來越大,難以忍受。
他已到了屋外,存街道上漫無目的亂轉一氣,眼不能見,耳不能聽,毫無知覺,沉浸在沸騰的潛伏力量的巨大集合中……猶如一艘遭遇颱風的航船,奮戰著要把颶風渦流的能量化為將自己引向安全的力量……鮑威爾奮戰著,要吸收那可怕的急流,要控制那潛能,集中它,引導它,指向賴克的毀滅,趁一切還不算太遲、太遲、太遲、太遲、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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