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就是它,老天!」鮑威爾大喊,「也許我終於找到突破口了。

你留在那裡別動,庫卡。跳躍器能多快我就能多快到你那裡。」

螢幕黑了。賴克咬緊牙關,嘗著嘴裡血的味道。他轉身衝出彩虹屋,找到一部無人駕駛的投幣式跳躍器,往鎖眼裡丟了五毛硬幣,開啟門,蹣跚著跌坐進去。他發動機器,跳躍器發出嘶嘶聲啟動了,卻「嘩啦」一聲撞上一幢高樓的第三十層飛簷,差點翻倒下去。他昏沉沉地意識到自己的狀態不適合駕駛一臺跳躍器,也不宜於設伏佈雷。

「不要去想,」他想,「不要計劃。讓直覺引導你。你是一個殺人者,一個天生的殺人者。只需等待,然後殺戮!」

賴克和自己搏鬥,和操縱桿搏鬥,一路飛下哈德森斜坡,在發瘋般變來變去的北河道吹來的大風中奮力飛行。殺手的本能促使他在鮑威爾後花園緊急著陸。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當他用拳頭搗開扭曲的艙門時,一個錄音聲道:「請您注意,您要對這一工具的任何損壞負責,請留下您的姓名和地址。如果我們不得不追蹤您,您將有義務支付相應的費用。謝謝您。」

「我將對更大的損壞負責,」賴克低吼,「不用謝。」

他撲進一叢肥大的連翹屬植物後面,準備好了干擾槍等著。到這時他才明白了自己為什麼要緊急著陸。那個為鮑威爾應電話的姑娘從屋子裡走出來,一路穿過花園跑向那部跳躍器。賴克等待著。沒有其他人從屋裡出來。那姑娘是一個人。他從樹木後面跳出來,那姑娘聽見聲音之前就急速回身。是個透思士。他將扳機扣到第一擋。她僵硬了,發抖……無能為力……

他正想將扳機一路扳到致命擋,直覺又一次制止了他。突然,暗算鮑威爾的方法從他腦子裡跳了出來。在屋裡殺了這姑娘,在她的屍體上撒下爆炸球,等著鮑威爾吞餌。汗水從姑娘淺黑的臉上狂湧而出,她下巴上的肌肉在抽搐。賴克拖住她的手臂將她從花園拉進屋裡。她用一種僵硬的稻草人似的步態移動著。

在宅子裡,賴克把姑娘從廚房拉進起居室。他找到一隻長長的時髦的燈心絨沙發,將姑娘強按在沙發上。她的全身都在反抗著。他兇狠地笑起來,俯下身來,正正吻在她嘴上。

「請轉達我對鮑威爾的愛。」他說著退後,舉起干擾槍,然後又放了下來。有人正看著他。

他轉過身,動作神態彷彿漫不經心,然後飛快地掃了一眼整個起居室。沒有人。他又轉回去面對姑娘問:「是你用思維波乾的嗎,透思士?」然後舉起干擾槍,卻又一次放下了。

有人在看著他。

這一次,賴克在起居室裡搜尋了一圈,在椅子下面、櫥櫃裡都找過了。沒有人。他檢查了廚房和浴室。沒有人。他回到起居室和瑪麗亞·諾亞斯這邊,然後想到了樓上。他走到樓梯,開始登樓,腳跨出一半就停了下來,好像捱了一記重拳。

有人正看著他。

她在樓梯的盡頭,像個孩子似的跪在地上,穿過欄杆偷看。穿得也像孩子,小小的緊身連身褲,頭髮向後用絲帶紮起來。她用孩子般淘氣又逗趣的表情看著他。芭芭拉·德考特尼。

「哈羅。」她說。

賴克開始發抖。

「我是芭芭。」她說。

賴克勉強向她招了招手。

她立刻爬起來,小心地握住欄杆下了樓梯。「我不應該這樣的,」她說,「你是爸爸的朋友?」

賴克做了一個深呼吸。「我……我……」他的聲音嘶啞了。

「爸爸必須出去,」她孩子氣地說,「但是他馬上就回來。他告訴過我的。如果我是個好姑娘,他會給我帶禮物。我一直努力,真難啊。你好嗎?」

「你父親?回——回來?你父親?」

她點點頭。「你在和瑪麗姑姑做遊戲嗎?你吻了她。我看到了。

爸爸吻我。我喜歡。瑪麗姑姑也喜歡嗎?」她信任地握住他的手,「等我長大了,我要和爸爸結婚,永遠做他的姑娘。你有女兒嗎?」

賴克將芭芭拉拉過來,盯著她的面孔。「你在耍什麼花招?」

他嘶聲說,「你以為我會相信這種把戲?你告訴了鮑威爾多少?」

「那是我爸爸,」她說,「可我一問他為什麼他的名字和我的不一樣,他就一副怪樣子。你叫什麼名字?」

「我在問你!」賴克喊,「你告訴了他多少?你拿這套表演哄誰?回答我!」

她懷疑地望著他,然後哭了起來,努力要離開他。他緊緊抓住她不放。

「走開!」她哽咽道,「放開我!」

「你回答我!」

「放開我!」

他把她從樓梯腳拖到了沙發上,瑪麗·諾亞斯依然渾身麻痺地躺在那裡。他將這姑娘扔在瑪麗旁邊,退後幾步,舉起干擾槍。

突然,那姑娘「啪」地筆直地從椅子上坐了起來,好像在傾聽什麼。她的臉上失去了孩子氣,變得緊張焦慮,肌肉繃得緊緊的。她雙腿向前一抬,從長沙發上跳了起來,奔跑,陡然停住,然後好像去開啟了一扇門。她向前跑,黃色的頭髮飛舞著,黑色的眼睛因為驚恐張得大大的……閃電般耀眼的野性的美。

「父親!」她尖叫,「上帝啊!父親!」

賴克的心臟收緊了。姑娘向他跑來。他向前邁步想抓住她。她短暫地停了一下,接著向後退,然後竄向左方,繞了半圈,瘋狂地尖叫,她的目光定住了。

「不!」她喊,「不!看在上帝的份上!父親!」

賴克一個轉身,緊緊抓住那姑娘。這一次,儘管她不斷搏鬥、尖叫,他還是抓住了她。賴克也吼了起來。姑娘突然僵住了,捂住雙耳。賴克又回到了蘭花套間,又聽見了槍聲炸響,看見血和腦漿從德考特尼的後腦噴湧而出。賴克因為觸電般的痙攣而搖晃起來,不得不放開了女孩。那姑娘撲倒在地,爬過地板。他看到她蜷身撲在那具蠟像般的屍體上。

賴克大口大口吸著氣,痛苦地屈張手掌。耳中的轟鳴平息下來,他強撐著逼近那個姑娘,努力組織自己的思維,在電光石火的瞬間制定應變之策。他從來沒想到會有一個目擊者。沒人提過他有一個女兒。天殺的鮑威爾!現在他只好殺掉這個女孩。他能存這麼短的時間內安排一場雙重謀殺嗎……不。不要謀殺,用詭雷。他媽的古斯·泰德。等等。他不是在博蒙特的宅邸。他是在……

在……

「哈德森坡道三十三號。」鮑威爾在前門說。

賴克身子一晃,自動蹲伏下來,「啪」地一聲將干擾槍架在左肘上,這是奎扎德的殺手教給他的。

鮑威爾向一旁讓了一步。「別試那個。」他厲聲說。

「你這婊子養的。」賴克大喊。他轉向鮑威爾,後者已經閃過了他,又一次走出了火力範圍。「你這個該死的透思士!下流,噁心的婊子……」

鮑威爾向左邊虛晃一招,身體一轉,接近賴克,發出一道思維波,在賴克的尺骨神經結上戳進六英寸。干擾槍跌落在地。賴克撲上來想抓住他,用拳打,用手撕,用頭猛撞,同時發瘋般咒罵著。鮑威爾閃電般連續三道訊號,分別擊中對方的脖子、小腹和腹股溝,這下子徹底阻斷了賴克的神經訊號沿脊柱上下傳遞。賴克癱倒在地,嘔吐著,鼻孔裡不住淌著鮮血。

「朋友,你以為只有自己才懂肉搏嗎?」鮑威爾哼哼道。他走向依然跪在地上的芭芭拉·德考特尼,把她攙扶起來。

「你還好嗎,芭芭拉?」

「你好,爸爸。我做了個噩夢。」

「我知道,寶貝。我應該提前告訴你的。這是拿那個大呆子做的實驗。」

「親一個。」

他在她的前額吻了一下。「你長得很快,」他微笑,「昨天你還是個話都說不清楚的小娃娃呢。」

「我在長大,因為你答應會等我。」

「我答應過,芭芭拉。你能自己上樓嗎?或者只能被抱上去……像昨天那樣?」

「我自己就能上去。」

「好,寶貝。上樓回你的房間。」

她走到樓梯口,緊緊抓住欄杆,然後攀上樓梯。走到頂端之前,她飛快地瞪了賴克一眼,吐了吐舌頭。她消失了。鮑威爾走過房間,來到瑪麗·諾亞斯身邊,拿開塞在她嘴裡的東西,檢查脈搏,然後讓她在長沙發上躺得舒服點。

「第一擋,嗯?」他輕聲問賴克,「很痛苦,但她會在一小時內恢復。」他回到賴克身邊,俯視著他,憤怒讓他憔悴的臉陰沉下來,「我理應為瑪麗報仇,但是那有什麼用呢?不會讓你學會任何東西的。你這個可憐的雜種……你他媽的沒一點好處。」

「殺了我!」賴克呻吟,「要麼殺了我,要麼讓我起來,以基督的名義我會殺了你!」

鮑威爾撿起那把干擾槍,斜眼瞅著賴克。「儘量放鬆肌肉。那些阻塞訊號只會持續幾秒鐘……」他坐下來,干擾槍擱在膝蓋上,「你差點就得手了。我出門不到五分鐘就想到庫卡的故事是個騙局。當然,是你逼她乾的。」

「你才是騙子!」賴克大喊,「你和你的倫理道德和你的高論。

你和你騙人的他媽的……」

「她說那把槍殺了德考特尼。」鮑威爾泰然繼續道,「沒錯,但是沒有人知道是什麼殺了德考特尼……除了你和我。我繞了個圈子,最後才得出正確結論。繞了一段遠路啊,幾乎太遠了。現在試著爬起來吧,你不可能虛弱到爬不起來的地步。」

賴克掙扎起身,可怕地喘息著。突然間,他手朝口袋裡一伸,掏出爆炸球。鮑威爾從椅子上一躍起身,一腳踢在賴克胸前。爆炸球飛了起來。賴克向後一倒,癱在一張沙發上。

「你們這些人怎麼不汲取教訓?偷襲透思士是不可能得手的。」

鮑威爾說。他走向爆炸球,撿了起來,「你今天挺像個武器庫啊,不是嗎?你的表現就像被公開通緝、死活不論的人,不像個自由人。注意我說的是‘自由’,而不是‘無辜’。」

「自由?我還有多久的自由?」賴克從牙縫裡說,「我也從來不談什麼無辜不無辜,但是自由還有多久?」

「永遠。我對你提出的訟案完美無缺,每一個細節都是正確的。

剛才你和芭芭拉在一起時,我在你腦袋裡透思了那個案子。現在,除了一件事之外,我已經查清了所有細節。但是那惟一的一點瑕疵卻將我的案子炸了個灰飛煙滅。你是一個自由人,賴克。你的案子我們已經結案了。」

賴克目瞪口呆,「結案了?」

「是的。死案。我輸了。你可以放下武裝了,賴克。做你的生意去吧。沒有人會來打擾你了。」

「騙子!這是你們透思士的詭計。你——」

「不。我會說給你聽的。我瞭解你的一切……你給古斯·泰德多少賄賂……你對賴克·丘奇許下了什麼諾言……你在哪裡找到了‘沙丁魚遊戲’……你用威爾森·喬丹的視紫紅質彈幹了什麼……你如何為了不留罪證從子彈藥筒上擰下彈頭,再用水滴讓那玩意兒重新變成致命的武器……到此為止,我的證據無懈可擊。

犯罪方法、犯罪時間。但是動機這條卻是個缺陷。法庭要求客觀的動機,而我無法得出。就因為這個,所以你自由了。」

「騙子!」

「當然,我也可以扔開那個案子,重新以殺人未遂罪起訴你。

但那個指控太輕了,好像加農炮啞了就去玩玩具手槍一樣。再說,這項指控你也可以挫敗。我惟一的證人只是一個透思士和一個生病的姑娘。我——」

「你這騙子!」賴克吼叫,「你這個偽君子,你這個滿嘴謊言的透思士。我憑什麼相信你?我應該聽你剩下的謊話嗎?你手裡什麼證據都沒有,鮑威爾!什麼都沒有!方方面面我都打敗了你。

所以你才會佈設詭雷,所以你才會……」賴克陡然切斷自己的話,敲打著自己的額頭,「這也是你的陷阱,大概是你佈下的最大的一枚詭雷。而我居然上當了。我是個什麼樣的傻瓜呀。我是……」

「閉嘴。」鮑威爾厲聲說,「你這樣語無倫次的時候我沒法透思你。你說的詭雷是怎麼回事?好好想想。」

賴克發出刺耳的大笑。「好像你不知道似的……我在航班上的艙房……我上鎖的保險櫃……我的跳躍器……」

鮑威爾集中在賴克身上,透思、汲取、消化,大概有一分鐘的光景。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呼吸也加速了。「我的天!」他大喊道,「我的天!」他跳了起來,心煩意亂地來回疾走。「這就對了……

什麼都解釋清楚了……老傢伙莫斯是對的,情感動機,我們還以為他在鬧著玩兒……還有芭芭拉意識中的雙胞胎影像……還有德考特尼的負罪感……難怪賴克在庫卡家不能殺我們……但是——謀殺已經不重要了。真相埋得更深,深得多。而且危險……我做夢都想不到有這麼危險。」他停住了,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注視著賴克。

「如果我能殺了你,」他喊道,「我會用我的雙手擰下你的腦袋,我會將你撕開掛在銀河系的絞刑架上,整個宇宙都會因此祝福我。

你知道自己有多危險嗎?一場瘟疫知道自己有多危險嗎?死亡能意識到自己帶來的是毀滅嗎?」

賴克瞪大眼珠,迷惑不解地盯著鮑威爾。警長不耐煩地搖搖頭,「我為什麼問你呢?」他喃喃自語,「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你永遠不會知道。」他走向餐具櫃,選了兩個白蘭地注射液瓶,將它們「砰」地插進賴克的嘴裡。賴克想吐出來,鮑威爾緊緊按住他的下巴。

「吞下去。」他說,「我要你恢復過來,聽我說話。你想要丁烯嗎?甲狀腺酸?你能不用藥物回過勁來嗎?」

賴克被白蘭地噎住了,憤怒地啐著。鮑威爾搖晃著他,讓他安靜下來。

「好好聽著,」鮑威爾說,「我要把事情跟你說一半。儘量理解。

你的案子已經了結了,就因為那些詭雷,所以了結了。如果我早知道這些事,我根本不會開始調查,我會不顧我所受的約束殺了你。努力理解,賴克……」

賴克止住叫罵。

「我無法找到你謀殺的動機。這是一個缺陷。當你向德考特尼提出合併要求的時候,他接受了。他發出wwhg作為回答。意思是接受。你沒有任何理由謀殺他,你有一切客觀理由讓他活下去。」

賴克的臉變白了,他發瘋般搖晃著腦袋。「不。不。wwhg。提議拒絕。拒絕!拒絕!」

「接受。」

「不。那個惡棍拒絕了。他……」

「他接受了。一知道德考特尼接受了你的建議時,我就完了。

我知道我無法把這樣一個案子提交法庭。但是我沒有偷襲你,我沒有撬你艙門的鎖,沒有埋下那些爆炸球。我不是那個想謀殺你的人。那個人想謀殺你,因為他知道我已經沒有辦法對付你了。他知道你不會毀滅。他早就知道我剛剛發現的事……那就是,你是我們整個未來的致命敵人。」

賴克竭力想說話。他從沙發中掙扎出來,無力地比畫著。他終於問出聲來,「他是誰?誰?誰?」

「他是你古老的敵人,賴克……一個你將永遠無法逃避的人。

你永遠無法從他那裡逃脫……無法躲過他……而我向上帝祈禱,但願你永遠無法從他那裡將自己拯救出來。」

「他是誰,鮑威爾?他是誰?」

「沒有面孔的男人。」

賴克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他轉過身,蹣跚著走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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