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裡的噴泉--第五部攀登
摩根停下來喘了一口氣——隔著過濾面罩說話並不是很舒服的,再說,他已經愈來愈感到需要節省自己的精力。賽蘇依的這些人現在不會活不下去了,剩下需要他去完成的只有一件事情——並且是愈快愈好。
他轉過身去對駕駛員強格說:
“請您幫我穿上宇宙密封衣。我要檢查一下導帶的情況。”
“別忘了,按照設計的規定,您那件宇宙密封衣的獨立活動時間總共只有半個小時!”
“我只需要十分鐘——最多十五分鐘。”
“可是,摩根博士!在沒有後備人員的情況下是誰也不準進入宇宙的。當然,緊急倩況可以例外。”強格提醒他道。
摩根疲憊地微笑了一下。強格是對的,直接的危險已經消除了。然而,判定什麼屬於緊急情況——這是總工程師的特權。
“我必須檢視一下空間軌道塔的損壞情況,還要檢查一下導帶。要是‘10-k’空間站的人員由於某種意想不到的障礙而不能趕到我們這裡,那事情就太傷腦筋了。”
強格雖然並不樂意讓摩根去冒險(真有意思,這個好播弄是非的柯拉到底多嘴了些什麼呢?),可他也無法爭辯,只好跟著摩根向北邊的空氣閘走去。
在放下頭盔上的瞭望玻璃之前,摩根問道:
“教授是不是給你們添了好多麻煩?”
強格搖了搖頭說:
“依我看,二氧化碳氣使他安靜了下來。要是他再像原來那麼搞的話——我們六個人都會反對他的。不過,對他的那些學生我也並不很放心。有幾個學生也像他一樣有點精神失常。您瞧那個坐在角落裡寫東西的姑娘!她相信什麼太陽正在一會兒熄滅,一會兒爆炸。她還發誓,要在臨死之前向人類提出警告。我真不知道這有什麼用處。我個人是情願什麼也不知道的。”
摩根不由得微笑了一下。他清楚地知道,在賽蘇依的學生中間並沒有精神失常的人。他們也許有點古怪,但無疑都是很有天才的,否則,就不會得到同教授一起工作的機會。以後,他一定要找個時間同他們好好結識一下,可是,為了做到這一點,就得首先讓他們“分道揚鑣”——全都返回到地球上去。
“我要很快地繞空間軌道塔走一圈,”摩根對強格說:“把所有的損壞部位查清楚以後報告給‘中央’站。這件事需要的時間不會超過十分鐘。”
飛行駕駛員強格默默地關上了空氣閘的內蓋。51.“涼臺”觀景
北邊空氣閘的外門很輕鬆地被開啟了,跟著投進了一個漆黑的長方形影子,它是扶欄上被燈光映照成火紅色的橫杆所勾劃出的;而整個扶欄,則在從下面遙遠的山頭直射天頂的探照燈光下閃閃發亮。摩根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的精神非常好。隨後,向透過內門舷窗看著他的強格揮了揮手,就離開了門口。
環繞“基礎”站的工作臺是由兩米寬的金屬格柵構成的,它的外面還張著一道二十米寬的護網。眼下摩根所能看到的“基礎”站部分,在耐心等待的漫長歲月裡一點兒也沒有受到損傷。
他開始在空間軌道塔的四周繞行,一邊擋住眼睛,避開從下面射來的眩目光亮。空間軌道塔的壁面,猶如一條通往星際的道路似地向上伸展開去,在來自側面的光線照射之下,清楚地顯示出了上面有幾個極其微小的鼓包和破損處……
情況同摩根所料想的一樣,發生在軌道塔那一側的爆炸並沒有使這裡受到任何損失;塔身是如此堅固,假如想要讓它遭到嚴重損壞的話,恐怕得爆炸一顆真正的原子彈才能辦到。摩根緊挨著空間軌道塔陡直的稜面,慢慢地向著西邊走去。當轉過拐角的時候,他回頭望了一下敞開著的空氣閘門,然後壯起膽子,順著西邊稜面的平整而無門窗的塔壁向前走去。
一種既興奮而又夾雜著恐懼的古怪心情緊緊抓住了他。自從他學會游泳和初次身臨腳下是無底深淵的高處以來,他還不曾有過類似於現在的感覺。儘管他相信自己不會遭遇什麼危險,可危險畢竟有可能藏在什麼地方暗中等待著他。他強烈地感覺到了柯拉的存在,也知道她一心在等待適當的時機。但是,他沒有那種把工作不做完就半途而廢的習慣。
西邊的稜面同北邊並沒有什麼兩樣,所差的只是沒有空氣閘而已。這裡也不曾受到什麼損傷。
摩根竭力剋制著加快步伐的慾望——天哪,他在外面總共才呆了三分鐘!——他走近了下一個拐角。還沒有等到轉過彎去,他就知道自己是無法完成繞行一週的預定計劃了。工作臺上被炸壞的金屬材料,歪歪斜斜地像個翹曲的舌頭似地搭拉在無底深淵之上。護網已經根本不見蹤影——顯然,它是被掉下去的運輸機扯掉了。
“再也不必拿自己的生命作無謂的冒險了!”摩根對自己說道;可是他仍然緊抓住已經毀壞的扶欄,順著它的殘存部分向拐角後面望去。
壁面上嵌入了相當多的碎片,但是還沒有發現需要好幾個人用氣割幹上幾小時還清除不了的東西。通過無線電,摩根向強格詳細敘述了整個情況;飛行駕駛員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隨後就勸他儘快回來。
“您放心好了。”摩根回答道:“我的宇宙密封衣還可以維持十分鐘,而需要通過的距離只有三十米。這點路我就是屏著一口氣也足可以跑回來了。”
然而,他並沒有打算做這種試驗。對於在“蜘蛛”上度過的一個晚上來說,摩根所經歷的種種刺激實在是夠他受的了。要是相信柯拉的診斷,那他的體力消耗就早已是過頭了。從現在起,他將要不折不如地執行她的一切命令。
返回到敞開著的空氣閘門那裡之後.他靠著扶欄站了幾秒鐘,全身沐浴在從遙遠的斯里康達山頂射來的光的噴泉之中。在筆直地向上通往星際的空間軌道塔壁上,他的身體徑直投下了一道巨大的長影。這道影子大概會伸展到好幾千公里之外。因此,在摩根的頭腦裡產生了這樣一個念頭:它甚至會映到眼下正從“10-k”空間站迅速地向下降落的運輸機上。要是揮動雙手的話,援救者們將會看到他發出的訊號,而他也就可以用莫爾斯字母表同他們進行交談了。
這個可笑的想法引出了另一個比較正經的念頭。要是在這裡同其餘的人們一起等著而不獨自冒險乘坐“蜘蛛”返回地球,這樣做的結果是不是會更好些?可是,上升到有名醫的“中央”站那裡,需要花費的時間將是整整一個星期!這顯然是不明智——要知道,假如返回斯里康達山的話,那總共只要不到三個小時就行了。
該回去了!——剩下的空氣已經不多,而且也沒有更多的東西可看了。唉!只要一想到那些通常在白天黑夜都能從這裡看到的激動人心的景色,就該知道眼前的遭遇是多麼無情的捉弄了。然而現在,無論是下面的地球,或者是頭頂上的天空,都由於從斯里康達山射來的眩目強光而一點也看不見了;摩根所站的位置,正好是在被沉沉黑暗所包圍的狹小光柱裡。即使是由於地心引力減弱而對重量的感覺有所差異,摩根也很難讓自己相信他正處身於宇宙之中。他感到自己非常安全,就彷彿是站在山上而不是在六百公里的高空之中。毫無疑問,需要充分地加以享受並帶回到地球上去的正是這樣一種信念。
摩根摸了摸空間軌道塔的非常堅硬的表面,他同它相比,其鉅細的懸殊要比大象之與變形蟲相比大不知多少倍。可是,變形蟲永遠也不會設想出大象來——更不用說是把它創造出來了。
“一年以後我們在地球上再見。”摩根耳語般地說完之後,慢慢關上了身後的閘門。52.最後的黎明
摩根在“基礎”站上總共只逗留了五分鐘——既沒有聊聊客套話的時間,他也不願意白白消耗費了那麼大勁兒才送到這裡的寶貴氧氣。他同所有的人握了握手,隨後就鑽進了“蜘蛛”的駕駛艙。
又可以不戴著面罩呼吸了,這是多麼令人愉快;更加令人愉快的是意識到了遠征已經勝利完成,而且用不了三個小時他就可以返回地球。老實說,在為了爬上空間軌道塔而作出全部努力之後,他真是不太願意重新聽命於重力的擺佈了;然而,他現在卻還得依靠重力把自己送回到地球老家去。就這樣,他終究還是鬆開了對接鎖,並在開始向下運動的時候,又經歷了好幾秒鐘的失重狀態。
當速度指示器的讀數達到了每小時三百公里,自動制動系統便開始發揮作用;於是,摩根又重新感到了自己的重量。被粗暴地耗盡了電能的蓄電池現在又被充電了,可是,它大概已經損壞到了只有扔掉完事的程度。
突然,摩根的頭腦裡出現了一種不吉利的聯想——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那緊張得過了度的身體。可是,自尊心和固執卻仍然在阻止他同醫生取得聯絡。除非柯拉重新提出警告,否則,他是不會採取這種措施的。
現在,當摩根穿過黑沉沉的夜空風馳電掣般地下降的時候,柯拉卻沉默著。摩根沉浸在一種完全寧靜的感覺之中,他讓“蜘蛛”進入自動駕駛的狀態,而本人則著意欣賞夜空的景色。從宇宙飛船上是非常難得看到如此廣闊無際的全景的,而人們中間也很少有誰能在這種無可比擬的條件下觀賞群星。極光已經完全熄滅,探照燈也被人們關掉了,現在,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同星座的光亮爭輝了。
是的,再也沒有什麼了———除了人類創造的星星。幾乎就在頭頂的上空,閃亮著“阿紹卡”空間站的訊號燈,它永遠在離空間軌道塔系統不過幾百公里的印度斯坦上空翱翔著。略為靠近東方的是“孔夫子”,再下面一點是“卡米哈米哈”,而照耀在西方高空中的則是“金捷”和“依姆霍捷潑”。這些只不過是分佈在赤道上空的——些最明亮的界標;宇宙中還存在著好幾十個其他的、比天狼星亮得多的人造星星,它們好像是地球的一條宇宙項鍊。要是往日的天文學家看到了這條天上的項鍊,他該會多麼地驚奇;而當他觀察了一個小時左右以後,弄清楚了這些明星是完全不動的,——既不升起,也不落下——而人類熟悉的那些星星卻在自己的永恆道路上繼續執行著的時候,他又該怎樣地感到大惑不解呢?!
注視著掛在天上的鑽石項鍊,摩根在想象中卻看到了某種更加壯麗的東西。用不著花費多大的想象力,這些人工創造的星星便變成了一座宏偉大橋上的路燈……幻想變得愈來愈近乎離奇了。當斯堪的那維亞神話中的英雄們從我們這個世界走向另一個世界時,他們在瓦爾加拉宮1裡所經過的那座橋叫什麼名字來著?他再也想不起來了,然而這又是一個多麼美好的幻想!無疑,在人類出現之前,宇宙中早就有過其他形式的生物!也許,他們也曾枉費心機地嘗試過架起大橋通往自己那個世界的天堂?摩根想起了宏偉壯麗的土星光環,也想起了海王星和天王星的透明拱環……儘管他十分清楚地知道這些行星上都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生命的痕跡,但卻仍然萌生了一種使他感到好笑的想法——他們的那些光環或拱環,都只不過是一些古代大橋的陳跡而已。
1斯堪的那維亞神話中一座供陣亡戰士遊息的綠蔭環繞的豪華殿。
他很想睡覺,可是想象力卻牢牢抓住了這種念頭,就像是一條狗找凳裁匆膊豢習閹放掉。其實,這種想法並不荒誕——甚至也不是出之於他的獨創。有一些同步空間站的規模已經達到方圓幾十公里,許多空間站則由佔據了很大一部分空間軌道的各種纜索所聯結起來,把所有這些空間站都連線起來,用這種方法構成圍繞地球的一個環,這項工程在技術上要比建造空間軌道塔簡單得多,而為此需用的材料也要少得多。
不過,這不是圓環而是輪子。這座空間軌道塔一一隻不過是第一根輻條而已。其他的空間軌道塔(四座?六座?十二座?)隨後將沿著赤道間隔一定的距離陸續興建起來。當以後把所有這些空間軌道塔在空間軌道上相互聯結起來的時候,就不再存在使單座空間軌道塔的建築師們十分頭痛的穩定性問題了。非洲,南美,吉柏島,印度尼西亞等所有這些地區,假如需要的話。都可以提供建造地球終點站的適當地點,因為總有一天,空間軌道塔會由於材料得到了改進而對最強烈的颶風也無所畏懼的;那時,也就沒有必要非把終點站設定在高山上不可了。假如建設工程過一百年再開始的話,那就也許根本用不著把僧侶們從斯里康達山趕走了……
正當摩根沉湎於幻想之中的時候,一鉤在黎明的曙光中呈緋紅色的曉月,已不知不覺地在東方升了起來。摩根集中了視力,一心要觀賞那在舊時代裡誰也沒有見過的奇妙無比的景色——蛾眉月懷抱中的星星1。雖然月光明亮得足以看清這個夜間之鄉的許多詳細情形,可是,人類第二故鄉的那些城市今天卻一個也沒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