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攀登(五)

1按照作者的想象,到了22世紀,月亮已被人類所開發而成為“第二故鄉”。入夜,各大城市燈火通明,便構成了“娥眉月懷抱中的星星”之奇景。

只剩下了二百公里——不到一個小時的路程。可以安安靜靜地睡上一覺——因為“蜘蛛”裝備有自動的著陸程式,它用不著打擾摩根的酣夢就可以完成降落……

可是,摩根還是從沉睡中醒了過來:起初讓他辭別夢鄉的是疼痛,緊接著則是——柯拉。

“您不要動,”它沉著地說道:“我已經通過無線電叫了‘急救’車。現在它已經在開往著陸點的途中。”

真叫人好笑。但是,摩根心裡知道,不應該取笑它。它只不過是在儘自己的責任。他並沒有恐慌的感覺;儘管胸中痛得非常厲害,可它並沒有使他喪失思考的能力。他嘗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到剋制疼痛上,這種辦法使疼痛感有了顯著的減輕。

沃侖請摩根通話,可是傳來的聲音顯得很遙遠,而且連話意也一無所辨。摩根感覺到朋友的聲音有些驚慌,因此非常想安慰他,然而,他已經沒有力量去思考這個問題或者任何其他的問題。現在他已經聽不見對方的話音了:微弱而連續不斷的轟鳴湮沒了所有其餘的聲音。儘管摩根明知這種轟鳴聲只存在於他的大腦或者耳朵裡,可他還是覺得自己好像站到了巨大的瀑布旁邊……

轟鳴聲變得低沉了,微弱了,更悅耳些了。終於,摩根聽出了這是什麼聲音。在宇宙的極度沉寂中,重又聽到了他在第一次訪問雅克卡迦拉時清楚地記得的、噴泉落回水池的聲音,這是多麼令人愉快啊!

重力正在把摩根拉回老家。正是這同一只自古以來一直伸著而卻看不見的手,決定了“天堂的噴泉”的軌跡。然而,他已經創造出了某種東西,只要人們還沒有喪失智慧和儲存它的願望,重力就再也不能任意擺佈它了。

星星開始暗淡了——暗得比它們尋常的速度快多了。多麼奇怪!——雖然白天幾乎已經來臨,可週圍卻依然沉浸在黑暗之中。噴泉正在落向地球,而它們的聲音卻愈來愈弱……愈來愈弱……愈來愈弱……

隨後,響起了另外一個聲音,可是,範涅華•摩根並沒有聽到它。

在呼聲中夾雜著短促的刺耳訊號,柯拉迎著正在發紅的朝霞喊叫起來:

請您援救!

這是柯拉的報警訊號!

凡是聽到我的人,

請趕緊到這裡來!

請您援救!

當太陽已經升起、它的初露的光芒溫暖地灑上原來曾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山頂時,柯拉一直在繼續喊叫著。在下面的遠處,斯里康達山的影子突然倒映在雲層之上,儘管人類已經在它身上動過了各種各樣的手術,它那近乎理想狀態的錐體卻依然是完美無暇的。

現在,這裡已經沒有朝聖者了,否則,他們滿可以盡情地飽覽這個浮現在甦醒中的大地前額上的永恆象徵。但是,再過上幾個世紀之後,當幾百萬人安全而舒適地旅行在通往星際的路上時,他們是一定會看到它的。53.尾聲:卡里達沙的凱旋

在地球上最後一個短暫夏季的末後幾天裡,也就是在赤道進入冰封期之前,星際飛行器故鄉的一位使者來到了雅克卡迦拉山。

這位使者具有主宰物質變化的能力,他在不久以前才化成了人類的模樣。要是對個別微不足道的細節不予深究的話,那麼,他同人類的相似可以說是達到了令人吃驚的程度;不過,伴隨著天外客的十個地球上的孩子,卻老是一看他就不停地吃吃發笑。

“你們笑什麼?”他用一種幾乎不帶重音的語調問道。可是,孩子們卻拿定了主意,不願意向這位視力完全處於光譜中紅外區域內的天外客解釋清楚:人類的皮膚絕非是由綠色、紅色、藍色斑點等亂七八糟的東西雜湊而成的。甚至當天外客威脅著要立即變成恐龍、把孩子們全都一口吞掉的時候,孩子們也還是拒絕滿足他的好奇心。孩子們甚至向他——越過了幾十光年的距離才來到這裡、並且對地球上三千年間的知識博學無遺的生物!——指出,假如他要變成一條巨大的恐龍,他那總共只有一百來公斤的物質,恐怕是未必夠用的。

天外客沒有同孩子們抬槓——他的耐性是很好的,而且,地球上這些孩子的生理和心理狀態,對他來說都是趣味無窮的研究物件。其實,所有各種生物——當然是指那些有子女的生物——的孩子們都是如此的。天外客在研究了九種這樣的生物形態之後,幾乎已經能夠想象出什麼意昧著發育成長、達到成熟、死亡……。不過只是“幾乎”,而並不是徹底。

展現在十名人類和一名非人類面前的是一片空曠的土地;它那一度曾是鬱鬱蔥蔥的田野和森林,已被南北兩極的寒風所毀滅。風姿優雅的椰子樹很久以前就消失了,就連取代了它們的、粗壯的松樹,也變成了骨架似的樹幹,而樹根則被封凍在永久凍結的土壤之中。地面上的生機已經消失;只是在地球的內熱尚能阻止形成冰凍的海洋深處,還有為數不多喪失了視力、並且早就餓壞了的生物在爬著、遊著、相互吞食著。

然而,對於出生地是一顆環繞暗紅色矮星作週期性旋轉的行星上的生物而言,從晴朗的天空中傾瀉下來的陽光卻是明亮得無法忍受的。儘管嚴重的“疾病”在一千年前已使太陽的心臟受到傷害,從而奪走了它的全部溫暖,可是,它那猛烈的冷射線卻仍在照耀著這片自然力進行長期搏鬥的“戰場”,使得不斷地推進的冰層發出眩目的閃光。

孩子們滿懷著興奮的心情,在生活的節日裡顯得洋洋得意,而零下溫度則對他們產生了刺激作用。他們在雪堆中赤身露體地跳起舞來,用光腳板揚起了亮閃閃的雪塵。孩子們的淘氣行為迫使他們所裝備的電子保護系統不時地發出警告:“不要弄壞溫度感測器!”要知道,孩子們畢竟還太年幼,萬一他們被凍壞了,沒有成年人的幫助是無法恢復肢體的功能的……

男孩裡面最年長的一個作了一次出色的表演:他宣稱自己是火的原素(天外客記下了這個術語準備以後加以研究,但是,研究的結果卻把他引進了死衚衕)之後,便向嚴寒發動了進攻。在小小的吹牛大王所站的原處,霎時之間所能看到的只有一股蒸汽和古代管火似的火焰在滾動;其他的孩子們並不買他的帳,故意裝出一副對這種並非太了不起的表演不理不睬的樣子。

但是,對於天外客來說,這種表演卻使他聯想到了一種極其有趣的反常現象。為什麼這些人們總是往靠近太陽的行星上退卻,而不像自己在火星上的弟兄們那樣,用他們現在所擁有的力量來同寒冷作鬥爭呢?對於這個問題,他還沒有得到滿意的答覆。他不由得想起了亞里士多德的奧秘難解的宣告;遺憾的是亞里士多德不在這裡,否則,同它打起交道來就會是再簡單也不過的了。

“任何抉擇都有一定的時間性。”世界的大腦(即亞里士多德,它儲存著大量的資訊。)解釋道:“有的時候需要同自然界作鬥爭,有的時候則需要聽從自然界的支配。真正的智慧在於作出正確的選擇。當冬季有朝一日結束的時候,人類將返回重新恢復生機的地球上來。”

正是因為這樣,在最近幾個世紀的過程中,地球上的全體居民通過赤道上的這些空間軌道塔遷升到了空中,然後向著靠近太陽的方向飛去:飛向金星上年輕的海洋相水星溫帶地區的肥沃平原。過上五百年,當太陽病癒之後,流亡者們將返回家鄉。水星上除了兩極地區之外又將成為無人居住區,而金星則仍將作為人類經常的棲身之處保留下來。“太陽在逐漸熄滅”這一嚴酷的事實,為促使人類征服地球以外原來毫無生機的世界提供了動因,而科學技術的發展則提供了這種可能性。

當然,所有這些東西對人類都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但同客人卻並沒有直接的關係;他的主要興趣在於人類文明和人類社會中更加微妙含蓄的領域。每一種有理性的生物形態都是唯一無二的;他們也都具備各自固有的優點和缺點。在太陽系中,天外客獲得了使他喪失信心的“負資訊”概念。按照地球上的術語,“負資訊”指的是:幽默,幻想,虛構。

當接觸到這種奇特的現象之後,天外客不止一次地自言自語道:“我們永遠也不會真正瞭解人類的。”開始的時候,他曾經難受到了這樣的程度,以至於害怕自己會不由自主地變成另外一種形象,從而造成種種不愉快的後果。但是,從那時以後,他取得了很大的進展;他始終清楚地記得自己所感到的滿足——當他第一次學著開玩笑的時候,所有的孩子們都被逗樂了。

通過孩子們來研究人類,也是亞里士多德向他提出的建議:“有一句古老的諺語:孩子是人類的祖先。儘管生物學上的‘父輩’這一概念對於我們雙方同樣地都是不適用的,但就這一諺語的前後文意而言,這個名詞卻有著雙重的涵義……”

所以,天外客希望孩子們能幫助他加深對成年人的理解,因為孩子們正在逐漸地變為成年人。有的時候他們說的是正面話,而即使當他們逗樂(這又是一種很不簡單的概念)和發出“負資訊”的時候,天外客也已經不至於對此感到洩氣了。

但是,也會發生無論是孩子、成人、或者甚至連亞里士多德都說不清事實真相的情況。結果常常是這樣的:在絕對的幻想和確定不移的事實之間存在著延伸的譜系,然而又有著所有各種可以意想得到的、屬於過渡性質的微小差別。譜系的一端是這樣一些歷史性的人物,如哥倫布,列奧納特,愛因斯坦,列寧,牛頓,華盛頓等等,在許多情況下,他們甚至還留下了聲音和影像。處在譜系另一端的是宙斯,阿利薩,金剛,古列弗等等,他們在現實世界中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存在的。但是,羅賓漢,塔爾桑,基督山伯爵,歇洛克•福爾摩斯,奧季賽依,弗朗根斯坦因等人物又該歸入哪一類呢?要知道,假如容許在某種程度上加以影射、附會的話,那麼,他們都是完全有可能在現實生活中被找到的……

三千年以來,“大象寶座”幾乎沒有發生過任何改變,但是,它還從來不曾有過接待如此奇特的客人的機會。天外客一面望著南方,一面將從山頂伸向高空的、五百米粗的空心圓柱塔同其他世界的技術成就加以比較。對於如此年輕的生物形態——地球上的人類來說,他所締造的圓柱塔留給客人的印象大概是夠深刻的了。儘管它看起來似乎馬上就要從天上塌落下來,可事實上已經屹立了十五個世紀之久了。

不言而喻,當初的形狀並非是今天的這個樣子。它在離地最近的一百公里處現在是一座空間城市(它那寬敞的樓層中有一部分目前仍然住滿了人),在某個時候,通過它的十六對軌道,曾經每天運送過一百萬名乘客。現在,這些道路中只有兩條在通航;幾個小時之後,天外客便將同自己那些朝氣勃勃的隨從們一起,經由這個巨大的波紋形圓柱塔,向上飛回到圍繞地球的環形城去。

天外客把眼睛的視力調整到了望遠鏡的水平,然後向著絕高的天頂凝視。是的,他們所看到的正是它——白天它是不容易看清楚的,而到了晚上,當繞過地影射來的陽光還能把它照得很明亮的時候,它就能看得很清楚了。它看上去是一條把天空切成兩半的發光帶子,其實是整整的一個世界,在那裡,五億人選擇了永恆失重條件下的生活。

就在那裡,在環形城的附近,停泊著運載天國使者和所有其餘成員飛越了星際深淵的探測器。眼下正在為飛行器重新啟航做準備工作——並非特別地著急,但總得提前幾年做好準備——下一段航程將歷時六百年之久。當然,對於天外客來說,這點時間反正是無所謂的:在旅行結束之前,他是不打算再次轉化成某種別的形態了。但是,在實現最終目標的過程中,現在所面臨的局面大概是他整個漫長生命中最為危急的關頭,因為星際探測器已經“死亡”——至少是已經不作聲了,——它是勉勉強強才到達我們這個行星系的。發生這種情況是第一次。很可能,探測器終於遇上了神秘的“曙光捕獵者們”1,它們曾經在那麼多的世界裡留下了自己的蹤跡,也曾不可思議地接近過“萬物之源”。要是天外客能夠產生景仰或者畏懼之感的話,那麼,只要他想象一下自己在六個世紀之後的前途,毫無疑問,他一定會既感到景仰,又感到畏懼的。

1這是作者幻想中的某種神秘莫測的生物形態。

然而,眼下天外客正站在雅克卡迦拉山鋪滿積雪的頂峰上,在距離人類通向星際之路燈鸕悴輝噸處。他把孩子茫克們永遠知道他在什麼時候真正需要他們聽話)招呼到跟前來,指了指聳立在南方的山峰。

“你們知道得很清楚,”他用一種非常激動的聲調說道(在這種激動中,只有一部分是他矯裝的):“第一座地球港的建成日期要比這座毀壞了的宮殿遲兩千年……”

所有的孩子們一致同意地點了點頭。

“可是又為什麼……”天外客一邊問道,一邊用目光掃視著從天頂通向山頂的航線:“為什麼你們把這座圓柱塔叫做卡里達沙塔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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