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廟宇(一)

在今後的許多個世紀內,關於星際飛行器對人類事業和當務之急的理解達到何種深度的問題,哲學家們還將進行無盡無休的爭論。但只有一點是不存在分歧的:星際飛行器出現在太陽系內的這一百天,從此改變了人類對宇宙、宇宙的起源以及人類本身在宇宙中的地位的概念。

當星際飛行器離去之後,地球上的文明就再也不會是原來的樣子了。13.博特希特哈爾瑪

當刻有極為別緻的蓮花裝飾圖案的沉重雕花門輕輕地咔嗒一聲在摩根身後關上的時候,他產生出了一種彷彿是進入另一個世界的感覺。他絕非初次踏上被強大的宗教勢力尊祟為“淨土”的禁區。他見識過聖母廟、聖索菲亞教堂、斯通亨茲(石手)、雅典女神廟、柯爾納克、聖巴維爾大教堂,還有其他數十處享有盛名的廟宇和清真寺。然而,他總是把它們理解為舊時代留下的、已經凍結了的寶貴遺產——同現代生活沒有任何聯絡的、極為美好的藝術或技術標本。至於締造了它們並作為其後盾的宗教,那是早已消逝得無影無蹤了。

可是,時間在這裡似乎是停滯的。歷史的風暴只是從這個宗教信仰的中流砥柱旁刮過而沒有將它動搖。這裡的僧侶們繼續在誦經拜佛,仍像三千年前那樣地思考哲理和迎接日出。

裡院的鋪路碎石板早已被無數朝聖者的腳掌磨得光滑異常,當摩根行走在這些石板上的時候,突然產生出一種迥非他本性的猶豫不決之情。為了人類的進步,他準備摧毀一切障礙,即使是十分古老而又珍貴的東西。對於他這些東西始終是無法完全理解的。

緊靠寺院圍牆有一座不高的鐘樓,裡面掛著一口巨大的青銅鐘,它吸引了摩根的注意力,使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工程上的鑑別能力告訴他,這口鐘的重量至少有五噸以上。很明顯,這口鐘是非常古老的……

帶路的僧侶看出了他的好奇心,於是會心地微笑了一下。

“這口鐘已經有兩千年的歷史。”他說道:“它是暴君卡里達沙的贈禮,當時,我們是出於無奈才把它收下的。根據歷來的傳說,為了把這口鐘運到這裡來,總共花費了十年的時間——這件事的代價是使上百個人送掉了性命。”

“逢到什麼時節敲響這口鐘呢?”摩根問道。

“這口鐘的來歷使它帶上了不祥的烙印,所以,只有發生巨大的災難時才敲響它。不但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口鐘的聲響,就是在目前活著的人們當中,也沒有誰聽到過它的聲音。在2017年發生大地震時,它曾經自己鳴過一次。再早的—一次是在1522年,也就是伊比利安人焚燒舍利子塔和掠奪聖物的時候。”

“這就是說,人們幾乎從來不去敲響它一一而歷來就一共敲響過這麼幾次?”

“兩千年以來,總共不會超過十次。那上面還始終附著卡里達沙的咒語。”

“顯然,這是對宗教的篤信,不過實際上恐怕很難做到。”摩根不由地想道。在他的頭腦中閃過一種褻瀆的念頭:“為了聽一聽這種誰也沒有聽到過的禁音,想必會有好些僧侶經不起誘惑而輕輕地敲過這口鐘吧……”

他們走近了一塊巨大的石雕,上面鑿有通向金碧輝煌的陳列室的梯級。摩根猜測,這裡便是斯里康達山的最高頂峰。他知道那裡秘藏著某種聖物,但僧侶不等他提出問題,便又頭頭是道地講解起來:

“那裡有一個腳印。伊斯蘭教徒們相信這是亞當的腳印。他在被逐出天國之後來到了這裡。印度教徒們認為這是溼婆或沙門的腳印,而佛教徒們則當然不會懷疑這是‘先知’的腳印。”

“我發現您說話時使用的時態都是過去時,”摩根特意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氣說道:“那麼人們現在又是怎樣想的呢?”

“佛也是普通的人,就跟我同您一樣。可山岩——那是非常堅硬的石塊——上面的腳印足足有二米長呢。”僧侶並沒有從正面回答摩根的問題。

可是,這番話已經說得很透徹了,因此,摩根再也沒有提出更多的問題。他們走過一條不長的拱形走廊,便來到一扇敞開著的門前。僧侶敲了一下門,不等裡面答話便邀請客人進入室內。

在摩根的想象之中,瑪哈納雅蓋·泰洛是一位在蒲團上盤膝而坐的高僧,周圍則是輕煙繚繞的香爐和喃喃誦經的見習僧眾。在涼爽的空氣中,確實飄著淡淡的馨香,只不過斯里康達寺的長老卻坐在一張擺著標準式顯示器和各種記憶裝置的普通寫字桌旁。室內唯一不同尋常的物件是一個比真實尺寸稍大一點的佛頭像。它安放在屋角里的一個底座上,鬧不清它究竟是塑像還是全息圖象。

儘管室內的陳設格局很一般,但還是不至於把寺院的長老誤認為是官員的。除去佛教僧侶通常穿的黃色法衣之外,瑪哈納雅蓋·泰洛還有兩個極少見的特點:他的腦袋是絕對光禿的,而鼻樑上卻架著一副眼鏡。

“阿彌陀佛,摩根博士,”長老說道,一面用手指了指那唯一的空格子:“這一位是我的秘書,聖巴拉卡爾瑪。想必您不會介意他記錄我們的談話內容吧。”

“當然不會。”

摩根向另一位坐著的人輕輕點頭致意。年輕的僧侶是一個長著蓬鬆披髮和落腮大鬍子的人。這就是說,把腦袋剃光已經不再成為寺院的一項法規。

“這麼說,摩根博士,您需要我們這座山?”瑪哈納雅蓋·泰洛說道。

“不敢這麼說……長老閣下。只是需要那麼一部分。”

“世界之大,又何必非得要這麼一點地方不可呢?”

“選中這塊地方的不是我,而是大自然。地面站需要設在赤道上,並且應該是海拔儘可能高一些的地方,因為那裡的空氣密度小些。”

“可是,在非洲和南美洲不是有更高的山嗎7”

“一切又得從頭開始。”——摩根煩惱地想道。根據多次的經驗,他知道要同外行人深入討論如此複雜的問題幾乎是不可能的,而這跟對方的智力水平和興趣程度卻又毫不相干。要是地球的形狀是理想地對稱的,而且重力場沒有凹陷和凸起部分……那就完全可以省去這份麻煩了。可是,眼下摩根卻不得不耐心地進行解釋:

“請相信我,我們已經詳細研究了所有的方案,其中包括厄瓜多的科託帕克西火山,肯亞和甚至東非的乞力馬扎羅山——雖然最後一處的位置南偏了三度,但要是沒有一個致命缺點的話,那也就算得上是對我們極其合適的地點啦。固定空間軌道上的衛星並不是老在一個點上的。由於重力的干擾作用——我不想詳盡地陳述細節問題——它會緩慢地沿著赤道漂移。為了使我們的各個衛星和宇宙空間站保持嚴格的同步,就必需使用燃料。誠然,燃料的耗用量並不很多,可是,應用這種方法並不一定能使幾百萬噸金屬保持在原位不動,尤其因為這是一些長達數萬公里的細梁結構。但是,對於我們來說,幸運的是……”

“這可不是對於我們。”瑪哈納雅蓋·泰洛立場鮮明地插了一句。

“……在同步空間軌道上有兩個穩定點。發射到這些點上的衛星將永遠停留在那裡,就好像它呆在看不見的盆地底部一樣。這兩個點中有一個點位於太平洋的上空,而另一個點——就恰恰是在我們的頭頂上面。”

“可是,又為什麼不能稍稍地偏方或偏左一點呢?相差幾公里是不會有多大影響的。塔波羅巴尼境內還有不少其他的山呢!”瑪哈納雅蓋·泰洛毫不含糊地問道。

“它們至少要比斯里康達山矮一半。那裡常常颳風。誠然,赤道上的颶風並不那麼多,但卻完全足以構成對建築物的威脅。而且,又恰恰是在最薄弱的點上。”

“可是我們能夠把風控制起來。”

這是年輕秘書的第一句插話。摩根頗感興趣地看了他一眼:

“只能是在一定程度上。自然,我曾經向季風預報站請教過。他們斷言,百分之百的把握是沒有的,特別是有關颶風的問題。在最好的情況下,把握性是五十對一。對於一項耗資達數十億美元的設計來說,這個數字恐伯是小了一點。”

但是,聖巴拉卡爾瑪並不打算讓步,他接著說道:

“在數學中有一個幾乎已被忘卻了的領域,它的名稱叫‘災禍論’。它可以使氣象學成為一門真正具有精確性的科學。因此我相信……”

“是這麼回事,”瑪哈納雅蓋·泰洛以一種溫和的方式調解說:“我的同行在過去某個時候曾經以天文學方面的研究成果而享有盛譽。您大概聽說過喬姆·戈持貝爾博士的名字吧?……”

突然之間,摩根覺得好像腳下的地面在晃動。別人為什麼不預先提醒他一下呢?;但他馬上想起了薩拉特教授說過的話:“對付佛爺的私人秘書得特別小心,他可不是好惹的。”

在聖巴拉卡爾瑪公然不懷好意的目光注視之下,摩根覺得很不舒服。情況是尷尬的。他一心打算向質樸幼稚的僧侶們講清楚空間軌道不穩定性的實質,而其實呢?毫無疑問,瑪哈納雅蓋·泰洛甚至早已聽取過最內行的專家意見。

至於戈特貝爾博士,摩根記得很清楚,全世界的學者曾經分成為兩個陣營:一派認為他是個瘋於,而另一派則並不完全相信這一點。戈特貝爾曾經是最有發展前途的青年天文學家之一,可是,五年之前他卻突然宣佈:“現在,由於星際飛行器破壞了各種傳統的宗教,該是認真地研究一下神學問題的時候了。”

隨後,他失蹤了。14.同星際飛行器的對話

在星際飛行器處於太陽系範圍內的這段時間裡,人們向它提出了成千上萬個問題,而首先是渴望得到有關其他文明社會的資料,並且焦急地等待著答覆。同某些人的揣測相反,機器人很願意回答問題,並且承認,實際上他的最新資料也已經是一百多年前的老資料了。

既然地球上總共只有一種生物形態便已創造出瞭如此多種多樣的文化,那麼,宇宙中的情況就可想而知了,但是,星際飛行器的締造者們成功地編制了一份大致按照統一曲客觀標準——技術發展水平——將文化加以分類的等級表。人類屬於第五個等級。這種等級系統的形式如下:一——石器;二——金屬加工,火;三——使用文字,手工藝,船舶;四——蒸汽機,數學,自然科學;五——原子能,宇宙飛行。

六萬年前,當星際飛行器起飛的時候,它的締造者們也是處於第五階段。以後,他們又進入了更高的發展階段,掌握了對於物質的控制。

人們立即詢問星際飛行器,是否存在序號為7的等級。答覆是:“有的。”當人們提出各種細節問題時,探測器回答說:“它未被授權向等級較低的文明社會闡述高度發展的文化。”

這樣一來,儘管地球上最傑出的法學家們還提出了許多極為機敏的問題,事情也就到此結束了。

不過,到了這個時候,星際飛行器已經能夠順利地同地球上的任何一位哲學家進行學術辯論了。這件事的部分責任應該由芝加哥大學的學者們承擔,因為他們偷偷地將全部《神學大全》播發給了星際飛行器。在答覆中,星際飛行器立刻對福瑪·阿克溫斯基的著作作了詳盡的分析,並且令人信服地指出,這部作品的內容是極其貧乏的。在另一次通訊談話中,星際飛行器指出:宗教幻想的激發,同諸如世界足球錦標賽決賽或風靡一時的聲樂一器樂協奏隊的演出等一類事件有著明顯的相似之處。接著它又報道,各類文化中的宗教式行為並不多見:在十五種已知的第一類文化中只有三種,在二十八種已知的第二類文化中有六種,在屬於第三類的十四種中有五種,在第四類的十種中有二種,而在第五類的一百七十四種中則只有三種(最後一類的統計數字之所以比較高,是由於可以同這類文明社會進行星際無線電通訊)。

但是,真正使許多人感到震驚的是星際飛行器的最後一次報道。

————————————————————————————————————————————

2069年6月11日,格林威治時間06:34,報道號8964,系列二。星際飛行器——發往地球:

四百五十六年之前我被告知,宇宙形成之謎終於找到了答案。為了取得有關的資訊,你們應該同我的基地建立直接聯絡。

我現在正轉入巡航狀態,停止通訊。別了。

按照許多人的意見,在數千份通訊報告中,最後一份、也是最為著名的一份報道表明,星際飛行器並未喪失幽默感。否則,很難想象到了末尾它會埋下這麼一顆帶有哲學氣息的炸彈。然而,更加大得多的可能性是:這份報道是一項經過周密考慮的計劃中的一部分,其目的是推動人類走上它所需要的道路,為將於一百零四年之後開始的星際直接對話做好準備。

有些人認為,不能容許星際飛行器把大量的知識儲備和遠比地球現有水平先進的技術模型帶出太陽系範圍以外去。雖然地球上目前已有的飛船中沒有一艘能夠追上星際飛行器並隨後返回地球,但這樣的截劫裝置卻是不難製造的。

幸而,更加明智的見解佔了上風。探測器——機器人無疑裝備有各種可靠的保護裝置,其中包括自居能力。但是,最有力的論據是:星際飛行器的締造者們居住在離地球總共只有五十二光年的地方,在星際飛行器起飛之後的好幾千年中,毫無疑問,他們的宇宙技術決不會停留在原有的狀態而無所進展。要是人類的行為讓他們感到不高興的話,那末,過上二百至三百年之後,他們一定會親自出面的……

就這樣,他們的探測器不僅在實際上對人類文化的全部領域產生了影響,同時也結束了那些似乎是深明哲理的人們在許多世紀的過程中所充分進行了的、無盡無休的宗教爭論。15.巴拉卡爾瑪

進來了兩個年輕的小僧侶,一人手持盛著米飯、水果和餅子的托盤,另一人則拿著永遠少不了的茶壺。在菜餚當中,沒有一道是葷的。就摩根所知,蛋類也屬於禁食之列。然而,“禁止”一詞在這裡並不適用,有一份明確規定的許可事項的單子,其中,生活享受只佔最次要的位置。

嚐了嚐從來沒有吃過的幾道菜之後,摩根詢問似地看了瑪哈納雅蓋·泰洛一眼。長老把腦袋搖晃了幾下。

“我們在午前是不吃東西的。早晨腦子特別清醒,在這段時間裡,我們不應該有任何的雜念。”

這一點是摩根所無法理解的。對他來說,空肚子總是一種誘使他放下工作的因素。由於天生的健康體質,他習慣於將肉體和精神作為統一的東西來對待。

摩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轉向了佛像。很可能這確實是一座雕像——因為他的底座投下了一道影子。當然,頭像本身卻仍然可能只不過是全息圖象而已……

但是,這個頭像確實是件藝術珍品。如同蒙娜麗莎的面容那樣,佛的臉部一方面反映出了觀賞者的情緒,同時又強烈地左右著觀賞者的感情。他的雙目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凝視之下,給人以“四大皆空”或“萬物皆備於我”的感覺。嘴唇浮現著一絲微笑,它比若康達的微笑更加令人難以捉摸。很難說這究竟是不是微笑?或者只不過是光照的效果?就在這個時候,微笑消失了,代替它的是一種超然的寧靜神態。摩根簡直無法讓自己的目光離開這副具有催眠魅力的面容……

“我想,您不會拒絕收下這小小的紀念品吧。”瑪哈納雅蓋·泰洛說道。

作者「亞瑟·查理斯·克拉克」的其他小說

海豚島》《2001太空漫遊》《與拉瑪相會》《2061太空漫遊》《3001太空漫遊》《2010太空漫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