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瀝川往事 施定柔 第2頁,共2頁

瀝川的身體一直不弱。我認識他時,車禍已經過了七八年了,除了給他的行動造成不便之外,除了令他不得不吃增強骨質的藥丸之外,瀝川很注意鍛鍊身體。他每天都練習瑜珈、游泳、在自家的健身房裡舉重、引體向上。只要有空,每天黃昏,他都帶著我去樓下公園散步。走很遠,走到我都覺得累了,他還要往前走。我覺得,瀝川的體質沒問題。而且,rené不是也說他沒事嗎?瀝川回瑞士,肯定是公事,很緊急很重要的那種。再說,江總和張總,不是也跟著去了嗎?

太陽出來了。

我覺得,我還是不要太擔心了吧。

出門吃了早點。我沿著小街散步。清晨的空氣很冷,零散的行人,一個個都裹在大衣裡。我路過一個小小的道觀,門口坐著幾個算命的老頭。其中一個穿著長袍,雙目緊閉,長髮垂肩,臉很髒,頭抬得很高,像位前清的貴族。

我一向不信神靈,不過,每逢重要關頭,考試或面試,也會進去燒一把香,臨時拜拜佛腳。其實只是給緊張的心靈減減壓而已。可是,當我從那個老頭的身邊走過時,他忽然開口了:

「姑娘,留步。」

我的腳步,莫名其妙地停住了。

「算個命怎麼樣?只要十塊錢。」

「不了,我不怎麼信這些。」

「你有血光之災。不想聽聽嗎?」

他緩緩地把臉轉向我,驀然睜開眼,眨了眨,又吃力地看了看天頂。眼球是白色的,原來,他是個瞎子。

我給了他五十塊錢:「我的就不算了。有一個人的命,麻煩你算一下。」

「我算手相,也推四柱,卜卦也行。你要哪一種?」

「他不在這裡,給你四柱吧。」

我報了瀝川的生辰,他是凌晨生的。我也報了我的生辰。

「他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男朋友。」

「想問什麼?婚姻?財祿?健康?子孫?」

「一切。你知道什麼都告訴我吧。」

「我先說一條,不靈,五十塊錢你拿走。」

「說吧。」

「這個人,十七歲的時候,有血光大災。」

我怔怔地盯著他,感覺腿有些發軟。

「說對了,是嗎?」老頭摸索著,將五十塊錢收進了口袋。

「那他……現在呢?」

「現在也不好。」他說。

「什麼……叫做‘不好’?」我很緊張地看著他。

「姑娘你還是不要和他在一起了,徒增煩惱。」他慢慢地說。

「為什麼?」

「你們八字相剋。克得很厲害。殺傷性的那種。」

我不禁失聲:「什麼?相剋?誰克誰呀?」

「他是水命,你是土命。土克水。今年是土年,土星照命,白虎發動,是他的災年,他根基太弱而你命相強旺,不要去找他的事兒。」

傻眼了。原來是八字不合。難怪。第一次見他,我就把咖啡潑在他身上了。上個禮拜我們倆先在床上打架,又在雨中打架。受傷的肯定是瀝川。

不敢再問下去了,我忙說:「那大爺您看,有辦法避免嗎?」

「辦法?我不是說了嗎?不要和他在一起。在一起,你就會傷害他。」

「……哦,就這一個辦法嗎?」

「你去買塊玉辟邪吧,白的那種,上面最好有血痕。」他說,「買回來之後,你自己先戴在懷裡,三十天後取下來,給他戴上。」

「這樣我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是嗎?」我鍥而不捨地問。

「不是不是。辟邪只可以化解掉一些。但為了他的將來和安全,你們還是不要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的。」老頭不停地搖頭,「姑娘你年紀還小,再找別人吧,你實在克他克得太兇了。」

「是嗎?不會吧?我一點也不兇啊……我很願意服伺他呀。」我哀哀地叫起來了。

老頭雙目一合,坐了回去,老僧入定了。

我拔足狂奔,被打擊到了!一整個上午我都沒去上班,到各個古玉市場去逛。終於,在一個古玉專賣店看見一隻小小的清代白玉辟邪,形態圓潤、精瑩剔透、充滿光澤,最重要的是,在辟邪的胸部和尾部,有幾道細細的紅沁。開價六千三,我想都沒想直接劃卡。

我從沒給自己買過太值錢的首飾。除了手錶之外,我身上最貴的一件首飾就是瀝川六年前送給我的一對紅寶石耳環。我好像從來沒給過瀝川什麼東西。真的。一直都是瀝川在給予:給我錢、給我書、給我衣服、給我手袋、幫我寫作業、幫我改論文,一切的一切,從來都是他付出。難怪同學們說我傍大款。我連一條圍巾也沒給他織過。真是很羞愧啊。辟邪一拿到手,我立即將它戴在懷裡。然後,我對自己說,我一向不相信迷信,所以,堅決不相信八字!堅決不相信我會克掉瀝川!此外,我還在兩元店裡買了兩隻木頭的大鐲子。不是木克土,土克水嗎?我先用木頭把自己克掉總行了吧!

三十七天過去了,我沒聽見關於瀝川的任何訊息。

rené再也沒給我發過任何簡訊。

倒是cgp針對此事發了一個公告:因有兩個歐洲設計專案需要完結,王瀝川先生暫回蘇黎世工作數月。溫州c城改造的後續設計將由江浩天暫時主持。

瀝川的秘書唐小薇被暫調到翻譯組,每天中午和我們一起吃飯,終於和我們打成了一片。

對我來說,沒有瀝川的日子反而平靜。我利用這個時間貸款買了一輛東風標緻206,首付只要一萬五千。我的駕照還是在九通與唐玉蓮同一間辦公室的時候考的。有一次翻完了一本巨難的拍賣簡介,我想換個腦筋休息休息。玉蓮就說,不如和她上駕校,兩人一起學,學費有折扣。那時我還沒想過買車,只是覺得每天擠公汽有點煩,就交了錢。我對機械的東西天生有興趣,路考一次通過。

我是翻譯組最後一個買車的人,而且買的是最便宜最大眾的牌子。艾瑪笑得要死,說開這種車太掉架,還不如坐公汽。艾瑪的豐田是她某個男友送的,她半推半就地要了。後來那個男友又看上了別的女人,送人家更好的車子,還把艾瑪氣病了一個月。之後也沒見她換車,仍舊開著。艾瑪說等下一個男人送賓士再換吧。

我把我的業餘生活投入到練車的熱情之中。每天下班,我都駕車四處遊逛,走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轉眼到了二月中旬,cgp又中標了幾個專案,我的工作忽然間變得格外忙碌,有大批的檔案需要翻譯。我不分晝夜地工作著,有一天,我剛剛回家開啟電腦,發現n上有一條桔黃色的訊息。

點開一看,是rené.

「安妮,你好嗎?」

「挺好的。你呢?」

「很好,謝謝。今天你能給alex打個電話嗎?」

我一直有預感,瀝川這次回瑞士,是想有意避開我。所以,我很自覺,四十多天來從不找他聯絡。

「rené,我和他已經over了。」

「xxxxxxxxxxxx,這是他的電話,打不打隨便你。我有事下了。」

小桔子一閃,變灰了。

我的大腦還沒完全清醒,可我的手已經在動——在撥號。

電話響了三聲,有人接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德語。除了那句人盡皆知的「古藤塔克」之外,我一句不懂。

我只好說英文,很慢很慢:「請問,我能和王瀝川先生說話嗎?」

對方回答了一個很生硬的英語:「稍等。」

接著,過了十秒鐘,傳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英文還是很生硬,不過說得比較明白:「王先生不方便接電話,請問您是哪位。」

「我……安妮,從中國打來的。」

「稍等一下,王先生醒了。我去問問他可不可接電話。」

大約過了兩分鐘,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招呼:「hi.」

「hi,瀝川,是我。」

不知為什麼,一聽見他的聲音,我的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好,小秋。」他的聲音很虛弱,沒什麼力氣,幾乎微不可聞。

「瀝川——你怎麼了?是不是病了?」我哽咽,「別騙我了,這裡肯定是醫院。」

「是急性肺炎。」他說,「已經好多了。」

「對不起——是我害你淋的雨……對不起……」我嗚咽著,在電話裡,語無倫次,反反覆覆地說著對不起。

「別胡說,跟下雨沒關係。」他好像還說了別的安慰的話,可是,我的哭聲太大,把他的聲音完全淹沒了。

「瀝川你還回來嗎?」

「……當然,我答應了你的。」

「那我每天給你打電話,一直打到你回來為止。」

「饒了我吧……小秋。」

「我veon了,真的。我每週都和那個博士吃飯。」

「嗯——這還差不多。」他低低地咳嗽。

「醫院裡有人照顧你嗎?吃得好嗎?有人幫你洗澡更衣嗎?」

「除了醫院裡的人,我身邊還有三個特別護士,一位營養師、一位廚師、一位理療師,都是我爸僱的。」他輕笑,「放心吧。」

「a喜歡吃你買的罐頭,那麼貴,怎麼辦?回來了,還是讓她跟著你吧。」

「你喜歡就留著吧。罐頭我提供。」

他又開始咳嗽,然後,他把電話移開了,過了一會兒,說:「回來我給你帶巧克力,要哪種?」

「truffino.」

「這是巧克力餅乾,不是純粹的巧克力。」

「我喜歡餅乾。」

「好的。」

「瀝川,我愛你!」

「你——咳咳。又來了。」那頭傳來他的長吁短嘆。

「瀝川,我愛你!好好休息!再見!」

看了看日曆,今天是情人節。耶!

我和瀝川的戰爭,正規戰場,已全軍覆沒,現在轉入游擊狀態。所以,得堅持毛爺爺的十六字方針: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