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瀝川往事 施定柔 第1頁,共2頁

我站在屋沿下,隔著大雨叫他:「瀝川!瀝川!你怎麼還在這兒?」

「你先上車。」

他開啟車門,替我係好安全帶。我看見他整個身子都溼了,頭髮往下滴水,不由得有些擔心。這麼冷的天,他就穿件羊毛大衣,四處漏風的那種,肯定不能防水。

他溼漉漉地回到駕駛座,關上門,開足暖氣,問道:「你沒淋著吧?」

我的包是防水的,很大。我一直把它舉在頭上:「沒。你怎麼還在這兒?沒走嗎?」

「我去商店買了幾盒貓食,回來正好路過這裡,看見你招手,不知道你在招出租,還以為你有事找我。」說著,冷不防地打了一個噴嚏,在他說excuse之前,我趕緊遞給他紙巾。

雨大得看不清路,雨刷有節奏地颳著車窗。

「快把溼衣服脫了,」我拿出一旁的毛巾,給他擦頭,「別感冒了。」

「沒事。」他說,「怎麼樣?要見的人都來了?相中了一個沒?」

「呃……這麼關心我的幸福和未來呀?」我的聲音頓時有點幽怨了。

「是啊,趕緊彙報吧。」

「……有一個看去還行。」

「那個博士,對吧?」

「你怎麼知道?」

「猜的。」

「他長得不錯,」我說,「當然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覺得他說話挺誠實、挺坦白。」

被刺到了,某人很窘地沉默片刻,迅速轉移話題:「你是想讓我送你回家,還是你有別的什麼地方要去?」

「能送我去飯館嗎,我肚子餓了。」

他放慢車速,轉頭看我:「你和兩個男人約會,沒一個人請你吃飯?」

「沒有。」

「請你喝咖啡沒?」

「沒。」

我等待瀝川發表評論,他卻直視前方的茫茫大雨:「前面有家雲南菜館,你去不去?」

肚子不是一般地餓啊,我趕緊點頭。

停好車,瀝川將我送到餐館門口,然後居然說:「你自己進去吃吧。」

我望著他,愣愣地,徹底傻掉了。不會吧,一向紳士的瀝川,不會這麼急於撇清吧?瀝川陪我去飯館,從來沒有過把人送到大門口轉身走人的道理啊……何況,我已經很聽話很配合,對不對?我都以實際行動veon了,對不對?

雖然我很明白他的意思,可是還是要厚臉皮地確認一下:「你——不陪我進去嗎?」

「不了,」他說,「你自己慢慢吃。」

「我請客,行不?」我的話完全沒底氣,嗓音發顫,臉上的絕望表露無遺。

「我還有事。」他一臉漠然。

在這種時刻,我若是再說什麼挽留的話就太沒風度了。瀝川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分手了,作出這種依依不捨的樣子給誰看呢?連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就在這一瞬間,我已失掉了所有的胃口,甚至有一種想吐的感覺。

我強笑:「那你快回去吧。」

「再見。」我聽見他按了手中的鑰匙,汽車在不遠處搖控啟動。

「再見。」

街對面就是公共汽車站,坐幾站路就可以回家了。看見瀝川轉身上車,我沒進餐館,而是向雨中大步走去。

那一刻,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只想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希望大雨能澆滅我一身的怒火。

走到街的盡頭,感覺有些茫然,汽車來來回回地在雨水中穿梭,瀝川的話,言猶在耳:「不了,你自己慢慢吃……我還有事……」

我看了看天空,雨中天色發白。為什麼現在還是冬天呢?昨天還下了一夜的雪,今天都變成了雨,地上髒兮兮的,汙水橫流,如果是雪多好,白茫茫的,一切都乾淨了。

我繼續向前走,聽見幾道猛然的剎車聲。然後,我的手臂忽然被人死死抓住了,身子被強迫擰轉了方向。

在大雨中我看見了一張臉,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我被臉上那道驚恐的目光嚇住了。

「小秋,你要去哪裡?」

瀝川不能走很快,更不能跑,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追上的我。

見我毫無反應,他搖晃我的身子,幾乎在吼:「前面是紅燈,你想幹什麼?」

「放開我!」我用力甩掉他的手,「放開我!我要回家!」

他的手像鐵鉗,怎麼也甩不掉。我反而被他一把抱住:「別幹傻事!你要回家,我送你回家。」

「別碰我!別碰我!」我用力掙脫,卻發現自己無法動彈,他越抱越緊,幾乎令我窒息。

「你要我說多少遍?嗯?小秋?it'sover!letitgo!(譯:一切已經結束,就讓它過去吧!)」

「it'snotover!(譯:沒結束!)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對我說over,我媽已經over了,我爸也over了,你!王瀝川!我把我所有的都掏給你了,你不可以,不可以……這樣輕易地把我over掉!」

「iknowit'snoteasy.please,workonit!(譯:我知道這很不容易,請你,請你盡力去做!)」

「不!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多年,你都不肯告訴我真相?在你的心裡,我就那麼脆弱嗎?知道真相我就會昏掉嗎?有什麼真相比我六年的青春還重要?你說啊!你說啊!為什麼?為什麼?」

他不肯放開我,我踢他,我捶他,我擰他,我用包砸他,然後,我在大雨中跑掉了。

overisover.

我請了整整一個星期的假,沒去上班。獨自躺在家裡,不吃不喝,像個死人。我拔掉電話,關掉手機,白日昏睡,夜晚失眠。感覺天昏地暗、心灰意懶。a在我身邊走來走去,房間彌散著腐朽的氣息。到了週六,貓食光了,我沒精打采地爬起來購物,自己去商場小賣部吃了碗盒飯,有了點力氣,一看貼在牆上的schedule,去了體育館。瑜伽班裡的人見我來了,熱情打招呼,媽媽們紛紛問我減肥心得。

「減什麼肥?我又不肥!」說話都沒好心情。

「別騙我好不啦,下巴都這樣尖了。小秋,對自己不要這麼狠。上次小馬吃番茄瘦身餐,五天減掉八磅,結果第六天就病了,養了一個月,體重全回來不說,還多出了五磅。你聽姐姐的話,不帶這樣的,減肥慢慢來。」

我嗤笑,一週不見,這群人欺負我年紀小,拿我使勁開涮了。於是,我便在眾目睽睽之下稱了體重。然後就不吭聲了。實在小覷了愛情的殺傷力,果然輕了十磅,難怪身輕如燕。

到了週一我準時上班,同事們紛紛問候我。我說得了感冒,不嚴重,怕傳染給大家,所以沒來。大家也沒多問,因為我一向有很多加班,調休一下很正常。

中午吃飯,沒看見瀝川。

然後,我發現一向不八卦的唐小薇加入了翻譯組八卦的隊伍。

「哎,小秋,幾天不見你怎麼瘦成這樣了?」艾瑪笑著說,「吃素吃的吧?週一碰到了蕭觀,特意在他面前提起你,他一副氣得要死的樣子。我趕緊說你病了。」

我愕然,既而暗暗地抽了一口冷氣。週六那天蕭觀約過我,靈寶寺七點,不見不散。我居然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趕緊解釋:「嗯,他有事找我,我感冒了沒去,也忘了通知他,估計是為這個生氣了。」

「什麼?你居然敢放蕭觀的鴿子?!」艾瑪爽到了,「哈哈哈哈!蕭大公子心高氣傲,你多忽悠他幾趟,給咱們解解氣。」

我苦笑,自顧自地吃沙拉。其實,也不算忽悠吧,我不是跟他說了沒空嗎?他都不讓我講完話就把電話掛了。這哪裡是約人?約自己還差不多。

我問小薇:「今天怎麼這麼有空,有閒心參加我們的八卦?」

沒等小薇張口,艾瑪替她回答:「小薇這周才輕閒呢。瀝川和你一樣,整整一星期沒來。小薇沒事做,天天在網上打p:u'k:e。我們剛才還勸她,江總雖然有新秘書,就算瀝川回瑞士她也不會被開掉。遠的不說,咱們翻譯組就需要一個,不如你申請調過來,咱們內部消化一下。」

我的心微微一抖,說:「瀝川沒來?為什麼?」

「不知道。」小薇皺緊眉頭,「你說可笑不可笑?我是秘書,boss一週不上班,我居然不知道為什麼。」

「難道一點跡象也沒有嗎?」我問,「不大可能吧?」

「跡象……當然有!」小薇說,「週四那天,王先生的哥哥突然來了,到他的辦公室裡拿走了好幾捲圖紙。然後,我聽小唐說,江總和張總週五一起去了瑞士,現在還沒有回來。所以……不知道瑞士總部那邊出了什麼事。相信王先生一定和他們一起去瑞士了。」

「不會吧?難道瀝川先生一個eil也不發給你嗎?」明明在旁邊說,「boss有事拔腿就走,沒留下半點吩咐給秘書,都過了好幾天了呢,這很不合常理嘛!」

「沒有。真的一個也沒有!倒是發給他的eil已經把我郵箱擠爆掉了。我向江總彙報,江總說,凡是發給王總的eil,海外的全都forward給王霽川,中國的全都forward給他。估計現在他的郵箱也爆掉了。」

「爆掉?哪有那麼多啊?小薇你太誇張了吧?」艾瑪驚悚了。

「怎麼不爆掉?每天發過來的eil至少有兩百多封,英、法、德、中都有。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為王總在辦公室的主要工作就是回eil。」

後面的話,我都沒聽進去。聽見的只是自己咚咚的心跳。

回到辦公室,開啟n,我看見無論是瀝川還是rené,都不線上上。我立即給rené發了一條資訊:「rené,聽說瀝川回瑞士了?他沒出什麼事吧?」

整整一下午我魂不守舍,一直在等rené的回信。可是,他的頭像——那隻調皮的桔子——始終灰暗。

下班回到家,我呆呆地坐在螢幕面前,開啟n,開啟網上音樂頻道,上晉江,開啟一本無厘頭的言情小說,眼睛盯著螢幕,等待rené的迴音。

這其間,我就上了一次廁所。

一直守到深夜兩點,沒人理我。我隱身繼續等,艾瑪、明明、蕭觀、他們的頭像倒是時時有亮,不知忙著陪誰聊天。

其實想起來這六年我的生活過得真沒什麼趣味。我不是買不起電腦,也不是裝不起寬頻,這些搞翻譯人所必備的裝置,我省省開銷也能辦到。可是,我就提不起和人聊天的勁頭。和任何人在網上說話,只到超過半個小時,別人不煩,我自己就要煩掉。

到了凌晨三點,沒有任何訊息。我躺在床上,終於睡著了。

這天夜裡,我做了有生以來最恐怖的夢。我夢見瀝川躺在急救室裡,全身插滿了管子,他不停地吐血,枕頭被子上全是血,而一群穿著白衣的大夫,拿著手術刀,漠然地站在他的床邊,一動不動。我被隔在玻璃門外,透過燈影,看見鮮血沿著瀝川的手指往下滴,他的身體痛苦地痙攣著,掙扎著要坐起來,被人強按下去,然後,他忽然抬起頭,一臉血汙地向我大喊:「help!」

醒來是凌晨五點,窗外是寧靜的月光。我摸摸了額頭,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然後,我深深地吁了一口氣!真好!真的!只是一個夢!……一切都不是真的!

細細思量之下,我發覺夢裡的情境不過電視劇《急診室的故事》中的一些組合,又像某個醫學恐怖片的翻版。可是,可是,這都是些什麼兆頭啊!

我爬回書桌開啟電腦,終於看見一道橙黃色的提示,在螢幕的下方閃爍。

親愛的rené!

我迫不及待的開啟了顯示框:「yes,andno.」

蒙了半晌我才明白這是對我提問的簡單回答:是的,瀝川回了瑞士。不,他沒事。

奇怪了,在我的印象中,rené一向很多話的。為什麼這次他的回答這麼簡單呢?是不是瀝川因為a和圍巾的事,跟他鬧翻了?是不是瀝川威脅他不讓他和我多講話了?

還想繼續問他,桔子的頭像暗淡無光,rené早已下線了。

我忽然想起週六遇到瀝川的時候,他交給我幾個貓食罐頭,說那是a最喜歡吃的牌子。我翻開購物袋,找到發票。開票的時間是下午三點三十二分。

我三點四十從咖啡館裡出來。以為瀝川見雨越下越大,便一直就在外面等我。

那麼說,在雨中,真的是一次「偶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