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災難旅行 Disaster Tourism

十二個明天 劉慈欣等 第1頁,共2頁

這是一次為了確定分散飛行路線原則而迅速召開的會議。他們三個人在飛行間裡,搜尋無人機則在空中。按照標準流程,類似這樣的案子,空域已經被清理過,搜尋員的目標是儘快獲得所需資訊。他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起飛,在受災區域內竭力搜尋,為後面的隊伍在地圖上標註好位置。即便是現在,無論在世界何地的飛行間裡,一旦無人運輸機預裝好了應急貨物包,運送隊伍都會做好隨時跟上的準備。

在通常情況下,塞爾達更願意操控運輸機,運送東西總是比四處亂逛更有用處,但這個職位落到了有內部飛行員的公司手裡,於是她選了搜尋員的職位。沒人知道搜尋員會發現什麼,他們在改變飛行路徑演算法時擁有幾乎無限的自主權;塞爾達總覺得,那種在緊急狀況下無視規則的感覺很刺激。

太陽尚未完全升起,陽光穿透雲層下方在山坡上闢出一條紫色紋路。晶瑩剔透的雪地上日光閃亮,襯得被陰影遮蔽的山峰更加深邃。他們升上層巒疊嶂的峰頂,翠綠的山谷在眼前綿延不絕,讓塞爾達驚歎不已。

眼前的畫面變得更加豐富,細緻得令人痛苦:無人機呈扇形分列,塞爾達用蒼蠅式的複眼視野觀察四周。無人機隊散開,視野隨之裂開,先分為兩隊,再是三隊,又化為九隊,然後是二十八路單獨的影片。

「這個國家真美。」她說著,彈動手指點開了24號機傳來的影像,是一處美景。

「短時間內旅遊業不會發展得太好。」直人說,塞爾達注意到了他的語氣,強硬,現實,「在這個星球上有太多這樣的災難了。」不過塞爾達不同意,在此之前,她看到有很多的遊客來到災區,導遊會帶他們到受災最嚴重的地區,給他們兜售災難遊行遊戲,這些遊戲會講述最絕望的故事,還用從廢墟中找到的照片和電話片斷拼湊出影片。

「那是最棒的影片遊戲,可惜你沒玩過。」一郎說。

他們越過了預估的災區邊界,根據地震強度和當地基礎設施標準的計算,繪製了即時地形。塞爾達看了看後面的24號和27號無人機。起初,荒野裡筆直的灰色地帶看起來沒有異樣,她突然說:「那兒!」其他的飛行員也看了過來,塞爾達的無人機正在101號公路上的一個大裂縫中,情況都被自動傳送到全隊的中央處理器上。「哦。」3a處那座坍塌的橋的情況更加慘烈,她快速做好標記,立即傳送給了所有陸基隊。

「嗯……」直人發出了一種奇怪的聲音,他是日本人,他的聲音被翻譯過來意思是:「很奇怪,你要注意一下,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嗯……」是塞爾達通過即時翻譯聽到的,她瞥了一眼直人負責的九架無人機,想知道是哪架出現了故障,但她的注意力又被同伴拉了回來,耳邊響起了嗡嗡的警報聲,紅色文字先是在一架無人機的資料流中出現,接著是兩架,然後是五架:「無人機受損了?什麼?」

「我也看到警告了,」一郎嘟噥著說,「一定有空氣汙染物,或者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一種能影響無人機金屬成分的空氣汙染物?」塞爾達問道。她所有的資料都變成了紅色,能感覺到操作介面受到影響:反應延遲,搖晃,25號機逐漸失去控制,「我們還能到達目地點嗎?」她把注意力放在22號機上,估計它能最先到達人類的居住地。

「好像……不行。」直人說。他的身體傾斜,努力操控著。

「我正讓23號機改變路線靠近22號機,」塞爾達一邊說,一邊輸入指令,「如果我們不能完成需求評估,至少可以記錄有關無人機現狀的資料。」

「他們的資料流都有問題。」直人說著,但心不在焉;他也心繫資料,有些緊張,身體向前傾斜,好像這樣能更快地推動無人機。無論如何,這次行動完全是在塞爾達的職權範圍內,所以她不理睬直人,數著秒數。

35秒,23號機能看到22號機。

42秒,22號機能看到居住區。

房子,有個房子,人類居住的房子。

三所房子,如果他們的無人機再往前行進,就能看到這是個不斷擴張的城鎮周邊的郊區。

這裡曾經是個龐大的城鎮。現在(他們想象著)是一堆倒塌的建築物和坍塌的古蹟,傷者和倖存者在等待他們的幫助,可能在仰望天空尋找搜尋隊員,這是外界對災難倖存者的第一道反應。

但如果有什麼東西連無人機也能傷害,人類還活著的機率有多大呢?

嗡嗡聲變成了嗶嗶聲,塞爾達陷入了令人眩暈的混亂中,27號機墜落,然後陷入黑暗。幾乎同時,她又接到了24號機的新警報;硬體故障影響轉向。塞爾達緊緊盯著23號機,希望23號機能在墜毀之前靠近22號機,然而3、2、1……

「去他媽的!」直人沒有料到損傷如此嚴重。當他們都在關注23號機的資料流時,看到22號機的第一個螺旋槳消失了。塞爾達轉而看向22號機,它也在搖晃傾斜,無法維持。天空倒了過來,無人機從地上擦過,留下了個深坑,又飛了起來,塞爾達堅持了一會兒,在兩邊晃來晃去,一個人影正看著他們。

當塞爾達接收到其他無人機的即時資訊時,所有無人機都已經發出故障,飛行間裡充滿了電流和震動。

「什麼鬼東西?」直人說,「化學物質洩漏?或者……」他突然不寒而慄,「是輻射嗎?」

「是魔鬼。」一郎喃喃自語。

「你沒看見嗎?」塞爾達大喊著,聲音刺耳。聽到自己的聲音,她才意識到自己呼吸短促。

「看見什麼了?」直人問。一郎好像在忙什麼。

「有個人……」塞爾達也不確定,如此短暫的一瞥,她還無法判斷其是否為非人類的物種。也許吧。

「沒有幸存者。」一郎說著,沒有抬頭。

塞爾達調取了22號機最後10秒的錄影,並播放了這些錄影。她用了一點小技巧才找到了最合適的角度,播放時,她聽到了直人驚訝的吸氣聲。他們默默地研究著錄影。

「這不可能是人類。」一郎最後說。光從背後打過來,令這個身影輪廓分明,隨著無人機的螺旋下降而變得模糊,「你真的認為一個人能挺過那些讓我們的無人機都熔化的東西嗎?」

「這肯定是個人!」直人喊道。他笨手笨腳地拿著儀表盤,開啟了23號機最後一個即時資訊,然後翻遍了360度記錄儀。當莫頓衝進機艙時,他仍在尋找。

「那是什麼?」

他們同時開始說話,莫頓主任揮舞著手臂讓他們停下來,「我們姑且先大膽地講講吧,我不指望你們真的知道。但是,從無人機的反應來看,你們有什麼感覺?哪裡出了問題?」

直到那時,塞爾達才意識到莫頓不是在說那個人,而是在說那些使無人機融化的東西。警報響起時他一定不在辦公室,錯過了所有的即時資訊。

「一些非常強的汙染物,」一郎說,「可能是化學……」

「或是輻射。」直人說。

「生化?基因?」一郎接著猜想。

「我們不知道!」塞爾達打斷他們,「無人機墜毀了,沒辦法知道原因。但我們可以以後再分析!重要的是,那裡還有人活著!」

莫頓盯著她,「人類可以在那裡生存嗎?」他根本沒看影片分析,卻表現得很專心。塞爾達把他們發現的人影指了出來,莫頓轉過頭時,她聽到了他的嘆氣聲。「什麼……」莫頓走來走去,試圖找到一個更好的角度,但根本找不到。

直人解釋說:「無人機墜毀前錄下了這個,迴旋滑行時能看到那個人影。」

莫頓直起身子,「好吧,我們需要確認這是人,而不是……」他停頓了一下,因為沒有別的選項,他開始胡亂假設:「雕像,或是……一種動物。」如果動物能活下來,那就意味著人類也能活下來,塞爾達想,但想法轉瞬即逝。「在此期間,我會讓他們繼續工作,弄清楚無人機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都沒回家是吧?」飛行員們都搖了搖頭。「我們可能會再派架無人機到部分路線上,看看能否得到更多資料。直人,能麻煩你留下來嗎?一郎和塞爾達,回家休息一下。我們會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然後需要你們來擔任最關鍵的任務。」

災難正被媒體大肆報道。那一晚無人機飛行的錄影洩露,「能熔化金屬的腐蝕性空氣」的故事,正如一位演講者所說,瞬間風靡。塞爾達不喜歡吃緩解時差綜合徵的藥物,她在新聞預測和微博上看到了這些。昏暗的旅館房間裡,塞爾達蜷縮在被子裡,被媒體肆意報道飛行基地的一幕驚呆了。她檢查了內部任務目錄,找出了她在維護團隊中認識的人,又打電話給巴斯倍·莫雷諾確認資訊,但沒有回應,可能是因為記者的頻繁騷擾。

對於飛行員來說,媒體的狂熱無關緊要,因為他們遠在1萬公里之外的東京。在那裡,塞爾達的名字無人問津,只是這座城市裡一個黑皮膚的無名氏,第二天早上,她就坐地鐵去工作了,絲毫不受狗仔隊或其他人際關係的困擾。她有點擔心她會涉嫌洩露錄影,但流露出的錄影在人影(可能是)出現之前就被切斷了,這恰恰體現出不是她做的;如果是她想要放出這些錄影,她就會畫出圓圈和箭頭指明人影。

當她到辦公室時,沒有人說話。事實上,周圍幾乎沒人。她發現飛行間空著,一郎正坐在休息室裡,一直低著頭,漫不經心地翻閱著一些內容。

「怎麼樣了?」塞爾達問,她到碗櫃裡去拿前一天用過的茶杯。

一郎抬頭看著她,右眼的眼罩還沒摘,「他們在想辦法弄清楚是否存在傳染的可能性。」

「什麼?無人機之間傳染?這怎麼可能?」新鮮的綠茶在杯裡冒著熱氣;塞爾達每天都堅持喝茶,簡直希望綠茶能長在她身上。

「也許可能吧,但這是可控的,他們更擔心人民的安全。」

塞爾達轉過身來盯著他,「什麼?你說什麼?」

一郎聳了聳肩,站起來自己去找了一個杯子。「上面有顧慮。」

「那些人已經被困在那裡,沒有任何援助,現在我們知道他們在那裡,你告訴我,我們不會去幫他們?」

「這不是我的決定,」一郎說,回到了他的立場,「但是想想看,如果他們感染了什麼東西,沒人聽過的東西。如果他們的r0(r0代表著某個帶菌的患者平均會將疾病傳染給幾個人。若它的數值小於1,該疾病就會自行消亡;若數值大於1,該病就會傳播開來)傳染指數到達,我不確定,15?你會把他們送進你家鄉的醫院嗎?如果他們帶進了什麼東西,把醫院給熔化了怎麼辦?」

他的眼睛在不停地躲閃著,不知道該看什麼,所以塞爾達沒有回答。她去找主任了。

塞爾達在莫頓的辦公室門外徘徊,直到呼叫指示燈關掉,她敲門進來。

「我們不打算營救了?」她問道。

莫頓摸摸頭,他經歷過這樣的事,因為人民的安全比塞爾達更重要,「我們不能。」

「我們可以。也許不是現在,但可以,或者很快就能做到。」

「我們不能。無人機會熔化的,塞爾達。我們還能怎麼做?」

「只是推進器溶解了,又不是核心,我們可以製造無需推進器的無人機,或者,直接送輛坦克進去!」

莫頓嘆了口氣。「昨晚,你沒有看到直人的無人機。我們又派了三架無人機,在不同的可疑汙染地轉了轉。第一架無人機的警報一響起,我們就召最後一架回來,可惜還是沒能成功。而且,在另外兩個地方,無人機中央核顯示出了受汙染的跡象。」

「什麼樣的汙染?」塞爾達想起昨天還沒有解決的問題,開口問道。

「我們……我們仍在努力研究,真的。」

「放射性……」

「不是,或者說,至少不完全是。它似乎是某種有機體,也可能是一種病毒。」

「一種會吃無人機的病毒?」塞爾達同樣難以置信。

「這是我的理解,也只能這樣描述。但我們仍在想辦法找出它因何產生,從何而來。」

「20世紀的恐怖電影?」塞爾達問出這句話,自己都被自己的玩笑嚇到了,「因為他們受到汙染,所以我們就開發出新的防護衣或者對他們實行隔離……」

「那些受汙染者,如果我們把他們帶出來,可能會帶來更大的風險。」

「是人,受到汙染的人。」

「是的,人。或更確切地說,一個人。我們都知道,在昨天的任務裡,他就算是已經死了。」

塞爾達臉上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塞爾達,」莫頓說,他的語氣就像是一個美國人在儘可能溫和地闡述一個殘酷的事實,好像這會對對方產生什麼傷害,好像對面的那個人一無所知,「你有沒有想過,一個人如何能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內穿過那些連我們螺旋槳的合金都能腐蝕的東西?一個沒有防護裝備的人?」

塞爾達也沒碰到過這種事,但這絲毫不影響她的想法,「所以你是說,因為這個人活了下來,所以我們不應該幫助他?」

莫頓嘆了口氣,又用手捋了捋頭髮,「你看,塞爾達,我們都很難過。沒有人願意放棄他們,我們也不打算放棄。你知道,我們只是營救中的一小部分:大家正在研究受災地區更確切的衛星影像,還有一個陸地無人機團隊時刻準備著。我們還與羅塔的生化工程師保持聯絡,羅塔是該地區的生物研究機構,正在想辦法更好地瞭解我們正在處理的問題。」

那些人還活著,塞爾達想。她在地圖上看到了羅塔實驗室的位置,在受影響區域的中心。「汙染可能來自他們的實驗室?」她打斷道。

「我們不知道,但希望他們能告訴我們。關鍵是,無論發生什麼,搜尋無人機都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就像你說的,工程師們正在使用不同的材料開發新的無人機。我們的目標是在未來幾天內完成一項任務,收集更多的資料,這樣我們就可以研究如何幫助倖存者。我們需要飛行員來執行任務,如果你能做,那就太好了,如果你不能勝任,我們就找其他人。」

於是,塞爾達把她的憤怒,她心中大部分的人道主義,還有其他她可能想到的東西都嚥進肚子裡,然後離開了。是的,她在火車上安慰自己,她是不現實的。顯然,開發能進入受汙染未知環境的無人機顯然需要一段時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來討論如何在物理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救人。只是她一直想象著自己是被困在那裡的其中一員,等待著,不明白為什麼沒人來救自己。

第二天,塞爾達在飛行間裡又看了一遍上次任務的錄影。她本可以在旅館裡看的,但這樣表現得更加忠於工作。但即使是重新體驗已結束的飛行,卻還是不能轉向新去處或改變結果,就像被困在旅遊巴士上,特別令人沮喪。儘管如此,還是有一些用處的;她正在想辦法找出一套最優路徑,莫頓給她發了一堆訊息,要求所有人立即到富士會議室,有人可能知道什麼對無人機造成了影響。

塞爾達一直在試圖完成另一條飛行路線,所以是最後一個到的,站在後面的牆邊。除了坐在第三排對面的一郎和直人,她還發現了來自公共關係、人力資源、全球定位系統、跨部門協調等職位的人以及許多其他她不認識的人。牆上的投影是電話的另一端,一位身穿紫紅色實驗室外套的女士,塞爾達看不清她翻領上的id標籤。莫頓中途打斷了已經準備好的介紹:「……知道,微生物公司的設施位於受汙染區的中心。伊斯坎德博士將會說明他們工作的更多資訊以及在接下來的幾周裡我們工作的變化。」莫頓停了一下,「我想強調的是,羅塔是自願來幫助我們的,伊斯坎德博士在這裡也是出於百分百的善意。」他的目光掃視了一下房間,塞爾達想知道是不是在找她,但因為他沒有看見她,所以她不能確定。也許其他人也提出了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