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事件中心 The Heart of the Matter

十二個明天 劉慈欣等 第1頁,共2頁

blockquote確認是總統的侄子西必·歐科裡的youtube賬戶。/blockquoteblockquote豐彌總統重振審查部的行為已經引起了要求國家變革的群眾呼聲。此舉終結了腐敗,加強了與a國和美國的關係,並讓奈及利亞擺脫了債務危機。學校、公路和我國基礎設施都大為改善。工作職位增加了。我們已經進入了溫和的「奈及利亞之春」。/blockquoteblockquote但現在要談談關鍵性的問題。總統病了。幾十年的糖尿病已經讓他的心臟變得衰弱。他在選舉期間對此毫無隱瞞,並向全國民眾保證他很健康。然而在一條剛釋出的youtube影片裡發生了一件令人困惑的事情,有一顆在箱子裡跳動的真的心臟,而這顆心臟很快就會成為他的心臟了。儘管訊息人士對此予以否認。/blockquoteblockquote政府官員們放出訊息說,總統將進行一次心臟移植手術,他將接受一顆「木博格」3d列印心臟,這顆心臟在a國種植,並從a國運來。如果豐彌總統活了下來,那他還是從前那個總統嗎?他會從此忠於a國國民嗎?而如果總統死了,這個在劇變中失去頭腦的國家將何去何從?眾所周知,副總統卡拉巴里·伊速阿莫一向反對審查部以及豐彌總統的大多數政策,一旦總統去世,他將接替總統一職……/blockquoteblockquote——雷米·歐盧瓦託西,摘自奈及利亞電視局突發的新聞文稿/blockquote橄欖球

伊齊在美洲見過這種事。

只要心臟就緒,做移植手術似乎很容易。而且如今在美國,這種手術太多了,很少有人會因為一部分身體是「蔬菜」而擔憂。這類3d列印器官種在一種植物基底上,擁有此類器官的人甚至很喜歡那個專門指代他們的醫學名詞「木博格」,由「木質部」和「組織」兩個詞【「木質部」(xylem)和「組織」(organism)組成「木博格」(xyborg),類比「賽博格」(cyborg)。——譯者注】組成。何況,活著總比死了強,就這樣。

還在上醫學院時,伊齊曾參觀過這種技術。她第一次目睹了這種技術的全過程,看著一顆心臟從製作到成為一個真實的移植器官,這個過程這就像是用慢動作觀察生命的誕生,從此她的觀念發生了徹底的轉變。要打造這顆心臟,首先要用清潔劑清洗菠菜葉子,剝離上面的細胞;剩下的纖維素結構,葉子清透,內部帶有形似動物組織中的血管的網路,彼此堆疊在一起,形成心臟生長的基礎。

然後,3d印表機圍繞著植物材料用一種「墨水」——由病人自身的心臟細胞與一種可生物降解、類似塑膠的材料混合而成,列印出一顆心臟來。經過一段時間,細胞增殖,變得強壯,並在菠菜葉子上固著下來,很快這東西就開始跳動了。木博格心臟整日都泡在細胞再生液裡。一旦心臟變得足夠強壯,它就會被安置到一臺大小、形狀都與橄欖球相仿的機器上,注入病人的血液。這時,就可以做移植準備了。

伊齊當初就站在西莫內博士的身後,觀察著整個手術過程。博士工作時動作又快又有條理。看著他把心臟從盒子裡一直裝入胸腔,伊齊下定決心也要專攻心臟移植領域。

「這就是我讓你站在那兒的原因,」伊齊把自己的選擇告訴西莫內博士時博士說道,「如果我當真沒有看錯你,那我早就知道,我已經找到可以託付衣缽的人了。」多年以後,西莫內博士早已離開了手術室。伊齊告訴他,她將要成為奈及利亞總統的私人醫生,並且將在首都阿布賈紮根,西莫內博士高興得差點兒在自家花園裡跌倒。「太棒了!加油吧,親愛的!」他一邊說,一邊揮舞著仍然堅定的手臂。他呵呵笑著衝她眨眼睛,「這和心臟不同,如果你停下來,你的內心就死去了。」

「好的,教授。」她大笑起來,扶著他坐到門廊上的長絨布沙發上。可是,最讓她驕傲的就是做出了接受這份工作的決定。她一直很崇拜奈及利亞總統豐彌,儘管他當時還只是在競選。在伊齊看來,他是奈及利亞第一位真心為這個國家的未來盡心盡力的政治家。

如今,兩年過去了,豐彌總統不僅僅是她所尊敬的政治家,也是她的導師。如果這場手術不成功,他就會死去。不過,一旦手術成功,豐彌總統不僅會更加健康,還會活得更久。他已經為奈及利亞創造了奇蹟;有了更加豐富的經歷和更長的壽命,他還可以做更多事情。只要手術成功,一切都會順利的。伊齊站在空蕩蕩的手術檯旁邊,看著ipad上的圖表,排除那些愚蠢的雜念。

伊齊突然聽見身後「砰」的一聲,嚇了一跳,她握緊了拳頭,轉過身去,眼睛瞪得大大的。在那一瞬間,她約略明白,有件事情已經箭在弦上了,儘管她未必知道此事的嚴重性。她就在總統身旁工作,多次見識過某些事情的運作方式,所以一眼就能看透內情。

見鬼,她心想,見鬼!見鬼!見鬼!「你在幹什麼?」不等她看清那個人是誰,她就喝問道。是西必,總統的侄子。西必二十五歲,長得難看,膚色較淺,比起他的非洲父親,倒更接近他的白人母親的膚色。西必穿著一身價格不菲的、剪裁得體的西裝,可是不知怎麼,至少在伊齊看來,他總是給她一種形跡可疑,而非專業幹練的印象。而更糟糕的是,他不該在這時出現在這裡,還拿著一部該死的手機。「西必,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我很抱歉,」他一邊說,一邊趕緊把手機塞進口袋,「他們叫我告訴你……」

「醫院裡不準用手機。」她呵斥道。

「調到飛航模式了。」他說,然後壓低了聲音,用手指著問,「就是……就是這東西?」

伊齊停頓片刻說:「是的。這東西將會拯救你叔叔的性命,並且讓這個國家躲過一場該死的政變。」

兩人一起轉過身,看著手術檯旁邊那輛鐵製手推車上的橢圓形白色箱子。箱子裡面,那東西溼漉漉地跳個不停,就像一隻不知疲倦的紅色青蛙。箱子上的玻璃窗同樣溼漉漉的,掛著水滴。每跳動一下,那東西都好像在用表皮呼吸一樣,讓玻璃窗變得清晰。西必顫抖著,用近乎恐懼的眼神看著伊齊。

心臟昨天從a國抵達這裡,由專機護送,還有保鏢護衛。伊齊當時就站在機場跑道上,親眼看著那架噴氣式飛機降落。一個a國的心血管體外迴圈治療專家,身旁跟著一個a國士兵,把這個小小的白色長橢圓形箱子交給她。在那一刻,伊齊明白,沒有迴旋的餘地了。她已經接到「傳球」了。這個器官活體儲存箱在美國發明,伊齊時常會想,它的形狀是不是故意被設計成這樣,就是為了叫它「橄欖球」。

橄欖球裡裝有幾個小型的泵,無須時刻照看,就可以提供正常血壓下每分鐘若干升的血液流速,具有幾乎和它所維護的木博格器官相當的劃時代意義。儘管有體外迴圈專家在旁監控,但橄欖球能確保它所攜帶的這個強健器官一切正常。

現在,輪到伊齊渾身戰慄了,不過,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期待。再過一個小時,她就要開始做移植手術了。西必快步離開了手術室,伊齊沒有回身。而且不用看就知道,他剛才又拿出了手機。他的確這樣做了。反正,她心想,真是個蠢貨。

伊齊知道西必不想看見總統的手術取得成功,儘管她並不知道他有多麼不想。作為總統的首席醫生,伊齊幾乎每天都在豐彌總統身邊。她在開會時注意到西必在總統身後面露譏笑,有一次在記者招待會上,她還聽見他嘴裡唸叨著什麼。不消說,此人幾乎無處不在,這讓她十分惱火。伊齊明白,西必就是那些依附權勢的無腦親戚中的一員,或許總統也知道這一點。

然而,和伊齊不同的是,西必明確地知道,今夜有人正在醞釀著一場危機。

影片

西必一離開實驗室,就解除了手機的飛航模式,並且咧嘴一笑。西必是總統的侄子,不過正如一位家喻戶曉的奈及利亞裔美國饒舌歌手說的那樣:「你和你的家人在一起,你的家人卻未必在乎你。」

西必一邊穿過走廊,一邊點下傳送鍵,大笑起來。今夜令人心醉的危機愈演愈烈,因為此時,總統手術室裡那顆裝在箱子裡跳動的心臟上了youtube。西必給影片起的標題是:「我們的總統要變成蔬菜了。」

計劃正式啟動。

醫療

有些人稱豐彌總統為學生,不過,更多的人稱他為解毒劑。這位奈及利亞總統在職期只有兩年,儘管他研究政府機關已有二十載,此前還做過一任副總統。

當總統的第一年,豐彌還兼管了聯邦審查部,並且使其運轉得有聲有色。他率先公示了自己的所有財產,並且將這些資訊放到了審查部網站上。所有聯邦官員不得不遵照法律規定跟著公示財產,而這讓奈及利亞政府掀起了一場從最底層官員一直到副總統的規模宏大的人員變動。奈及利亞歷史上第一次,政府有了透明度。

豐彌總統並沒有就此止步。他乾脆利落地清理完內閣,緊跟著又對大學、石油公司、交通運輸業的相關人員以及毒品等犯罪組織下手。此舉為與a國開展更加有利可圖和平衡的貿易與戰略合作雙邊關係掃清了道路。在這之上,眾所周知的是,這位奈及利亞總統與a國國家主席成為非常要好的朋友,他們還各自參加過對方女兒的婚禮。到他執政的第二年,奈及利亞一路高歌猛進,勢不可擋。

無論如何,領導這個國家的壓力也讓他付出了代價。總統一直患有嚴重的糖尿病,儘管他一直都在健身,但糖尿病讓他本就脆弱的心臟變得日益羸弱。專家告訴他,心臟移植手術不僅僅是醫療建議,而且勢在必行。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並且早就決定著手解決一個幾十年來一直困擾著歷屆奈及利亞總統的問題:奈及利亞的醫療體系一團糟,因此一旦總統生病,需要接受重病治療時,就必須前往海外。

這就是伊齊進入政府的原因。豐彌一當上總統就聘請了一支由本土醫生組成的核心團隊,他們不僅在阿布賈醫院工作,還兼任他的私人醫生。伊齊醫生不僅要照料他,而且到時候還要主刀移植手術。

伊齊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的情景:奈及利亞總統的官員來到她位於波士頓的辦公室,邀請她擔任總統的首席醫生。這份邀請既讓人驚恐又令人興奮,這份榮耀遠超過她當時所贏得的一切褒獎。那天下午,她把這件事告訴她的丈夫,丈夫高興得跳起舞來,大叫道:「我們終於有個好理由回家了!」他咧著嘴,一邊笑一邊補充說,「而且阿布賈可不像拉各斯一樣瘋狂,伊齊。那裡是一個悠閒,而且平靜得多的地方,對孩子們有好處。」

但當這一天終於到來時,總統變得日益虛弱,他的心跳變得不規律,做心臟移植手術的需要變得日益迫切。不過總統不需要離開阿布賈,媒體也不需要,那些總統也知道自己身邊蠢蠢欲動、密謀造反的「豺狼和女巫」也不需要。

暗影之中

歐奇楚庫·諾瓦楚庫將軍一得知豐彌總統計劃接受木博格心臟移植手術,就開始暗中謀劃起來。時機已到,而且留給他準備的時間不多了。公眾對這樣一場移植手術一定會懷有戒心,總統會看起來很虛弱,像是受到了a國的牽制。這正是政變的大好時機。歐奇楚庫對此相當清楚,而且他有錢,還獲得了發動政變所需要的「廣泛共識」。

自從總統解除他的國防部長一職並讓他名譽掃地以來,歐奇楚庫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運道江河日下,因為他的所有財源都被切斷,就像通往心臟的靜脈血管被切斷一樣。然而,儘管其他人要麼帶著家產離開這個國家,要麼老老實實地幹起本分工作來,歐奇楚庫卻在耐心等待……並且暗中謀劃。

你不可能既切斷政府裡的金錢流動,又不受到一系列後果的反作用。這些後果之一就是一個神秘組織的建立,他只知道這個組織名叫「果皮」。他們發給他三千多萬奈拉,資助他那個「到時候會有的」計劃。「我們信任你。」給他電報匯款那天,他們還在給他的簡訊裡這樣說道。歐奇楚庫很清楚他們是什麼人,儘管他並不知道他們究竟叫什麼名字。他更加確信的是,他們在拉各斯的香蕉島(「果皮」這個名字的靈感來源)上有辦公室。是辦公室,不是家。像他們這種人都在那座人工島上有一些空殼產業,並且從因為腐敗而運轉不靈的奈及利亞政府中獲利。審查部還有與a國的正當合理的貿意很可能已經讓他們的大部分投資血本無歸,並且堵死了大部分商機。

歐奇楚庫並沒有將「果皮」視作朋友,不過他太需要讓奈及利亞重回老路了。所以當他們來找他時,他接受了他們的錢,並用其中的一大部分來賄賂軍中的骨幹成員,使得他們承諾,一旦時機成熟,就會提供支援。他召集起自己的一小隊人馬,確保他們都做好了準備。就在今晚。

政變將在今晚爆發並將獲得成功,因為自私自利而又傲慢的a國人早就想發動他們自己的政變了——他們要偷走豐彌的心臟,代之以他們自己的心臟,還是用植物做的。豐彌總統將變成蔬菜木偶。奈及利亞人民會緊跟在歐奇楚庫和他的人身後,而不是支援被他們視為巫術的東西。在奈及利亞,迷信和對科學的恐懼是一件比任何槍炮都要有效的武器,歐奇楚庫心想,落後的思想將引領我們集體向前。

在一間當地酒吧外面,一群陰沉沉的人坐在一張陰沉沉的桌子旁,隔著一碗碗秋葵牛肉湯和土豆泥,討論著陰沉沉的計劃。在這團陰影的正中間,這些人湊在一部手機周圍,那手機亮得像一顆明亮的星。他們看著。他們的臉被一顆在箱子裡跳動的心臟的影片映得通紅。歐奇楚庫就是其中之一,他正咧嘴笑著。這真是他那個計劃的完美開端。

「這是什麼?」其中一人一邊死盯著螢幕,一邊叫了起來。這人管自己叫「煙」,因為他喜歡自己黑色的皮膚,而且他喜歡抽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香菸,然後把煙吐出來。「這不可能是真的。」

「這不是科學,這是巫術。」另一個人說。這人叫得克薩斯。他颳起一卷土豆泥,吞了下去。他壓低了頭上那頂牛仔帽,穿著牛仔靴的腳在黏糊糊的地板上跺著。「我就知道,豐彌沒有巫術幫忙不可能得到如今的地位。」他大聲咂吧著牙。

「別犯傻了,這不過是他們要移植的心臟。」西必小聲說。他剛才飛跑著上了車,又一路飈車過來,這會兒正熱得渾身冒汗。他一邊吃東西,一邊用餐巾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幹得好,西必,」歐奇楚庫一邊說,一邊拍拍他的肩膀,「這東西看著真嚇人。」

「我才不在乎它看起來啥樣。」得克薩斯說,「如果你說的是真話,那這根本不是心臟,這是一顆‘蔬菜’。」

「不是,不是,」西必說,「這東西是使用豐彌真正的心臟上的細胞做成的。他們只不過是用菠菜葉子讓它變得更加強壯而已。」

得克薩斯身子往後一仰,靠著椅子背,鼻孔因為噁心而張大。「總統馬上要有一顆蔬菜心臟了,還是在a國造的。要殺他,還有更好的理由嗎?」

「噓——」西必壓低聲音道,同時環顧著左右。

歐奇楚庫呵呵笑了起來。「人們很快就會被嚇傻的,」歐奇楚庫一邊說,一邊看著手機螢幕,「沒準兒今天夜裡外星人就會降落阿布賈呢。」這群人裡只有他穿著軍裝,左胸前彆著一枚小小的「實現比夫拉國家主權運動」組織的徽章。他既沒有吃飯,也不喝東西,也沒有抽菸。

「是啊,」西必說,「我們都會成為英雄的。」

「那麼,這是一顆人造心臟?」煙問。

「是的,」西必說,「不過不是那種金屬的,它是個有機體,是用他自己的細胞製成的,只不過……」

「它怎麼能在身體外面跳動?」煙問,「他身體的其他部分哪兒去了?他已經死了嗎?」

「如果他死了,我們今天夜裡就接掌政權,」得克薩斯一邊說,一邊一拳擂在桌子上,「我的替任者歲數越來越大。我們已經等得太久了。」

「他沒有死。」西必說。

「可是你剛才說這是他的心臟,」煙語氣溫和地說,「他身體的其他部分哪兒去了?」

「他在另一間病房裡接受檢查。他那顆有病的心臟還在胸腔裡跳著呢。」西必惱怒地說,「影片裡的是一會兒替代它的那一顆。要不是親眼所見,我肯定會賭咒發誓這是科幻小說裡的東西。」他頓了一頓,用手擦一把臉上的汗。一想到那顆在箱子裡跳動的心臟,他就感到一陣噁心。「反正,咱們說話這工夫,伊齊博士和她的團隊正在給他做手術準備。」

「這個伊齊博士,就是她從a國訂購的這顆假心臟?」歐奇楚庫一揚頭,問道。

「不是。豐彌見a國的國家主席時,求他幫忙的。然後那傢伙就給豐彌這顆心臟,」西必說,「他知道一旦豐彌死了,他就完蛋了。」

「總統的心臟是a國造的,」得克薩斯兩根手指夾著菸捲,一邊說話,一邊吐出煙來,「歐奇楚庫,你最大的敵人不再是審查部了。」他大笑起來,歐奇楚庫則白了他一眼。「放輕鬆,」得克薩斯說,「眼下正是個機會,別再因為自己差點兒進了監獄而嚇得拉褲子了。」

眾人鬨堂大笑起來。他們拍著歐奇楚庫的後背,直到他放鬆下來。他們喝著健力士啤酒,颳起一卷卷山藥泥,蘸了蘸牛肉湯。

「這麼說,是這臺機器讓這顆蔬菜心臟活著的?」歐奇楚庫一臉厭惡地問。

西必點點頭。

「跟巫術沒什麼兩樣,對吧?」歐奇楚庫一邊說,一邊看向煙,又看看得克薩斯,又看著西必。他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煙和得克薩斯身上。「這個人太軟弱無能了,居然向這種邪惡的玩意兒求助。我們先佔領醫院,然後佔領政府。」

在這家陰暗酒吧的陰暗角落裡,他們附和著叫喊起來。在他們周圍,沒有幾個人注意他們,因為其他人也都在皺著眉頭,看著手機。

一大把藥

總統一向犟得像頭公牛,大概也正是因此,他才一直沒有結婚吧。他是奈及利亞第一位沒有第一夫人的總統。他有一個經濟學博士學位,並且喜歡量子物理學,後者讓記者們十分抓狂,因為他喜歡在採訪時談論物理。

「把藥吃了。」伊齊一邊說,一邊遞給總統一大把藥,有白的、藍的,還有紅的。

總統接過藥來,伊齊又遞過水杯,看著他把藥吞下去。然後總統看著伊齊,在她身後,清晨的太陽放出光芒。

「你不會想知道都有……」

「不必,醫生。我信任你。」

伊齊抿緊嘴唇,透過病房窗戶看向外面。儘管是a國提供的這顆木博格心臟,但說服總統做移植手術的是她。因此,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件事都要由她來負責。

「我一向不能容忍巫師和小偷,」他兀自皺著眉頭說,「他們躲在樹上,在風裡揚灰,毒害網路。儘管他們使盡渾身解數,我們還是勝利了。」他閉上眼睛,沉重地嘆了口氣,一隻手按在胸前,彷彿這樣能讓他飛速跳動的心臟慢下來似的。「只是贏得並不容易。」

「咱們再複習一遍。」伊齊說。

總統點點頭。

「好的,你會昏迷幾個小時,」伊齊說,「有可能是八小時。」

「好的。」

「心臟幾個小時前就到了,狀態非常好,」她說,「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心臟。一旦手術完成,你的心臟就會比最健康的人還要強壯。不需要免疫抑制藥,你也會活得更久;這顆心臟會比你還堅挺。」她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

「我會變成木博格。」他說。

伊齊博士點點頭。「媒體會這麼稱呼你,毫無疑問。」

「要麼叫我‘木博格’,要麼叫我‘蔬菜’,」他大笑著說,「或者‘a國木偶’。」

「接受真正盟友的幫助並不是罪過。」她說。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說:「可是接受這份禮物就意味著,在家裡,我會被看成是‘木偶’。就算不這樣看,那也是不完整的人類,在他人眼裡,我會被看作只能靠著巫術活下來的總統。」

「哦,得了吧,豐彌總統,」伊齊說,「這太荒唐了。根本不是——」

「這裡是奈及利亞,伊齊。我瞭解我的同胞,因為我就是他們中的一員。但他們不會意識到,巫婆其實站在想殺死我的人那邊。」他指了指伊齊,一揚頭,「擦亮眼睛,親愛的。我一進手術室,他們就會審判我。」

「你想去市場上買幾條符文掛在手術室裡嗎?」伊齊笑著說,「你太多疑了,這在這類手術開始前很正常,不過一切都會沒事的。你把我帶到這裡就是為了這場手術,我馬上就要完成任務了。」

總統張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可他只是搖搖頭,兀自笑了笑。「相信未來,對未來保有信念,」他說,「這是我所能給我的國家最有力量的東西。」然後他抬頭看著伊齊:「好了。那麼,要到什麼時候?」

「八個小時。」伊齊衝他笑了笑。她覺得自己右眼皮跳了一下。不過也僅僅是這樣。

我做得到

伊齊在大學曾經主修過機器人學。她一直都為機器人技術的原理感到著迷,為人類要如何設計製造每一個關節、活門、電線、線路而著迷。在孩提時代,她就組裝過電路板、建造過機器人,從那時起,她的腦子裡總是裝滿了機器人的各種相關細節。可是後來,她在大三時選修了生物學課程。她把課本翻了個遍,儘管教授只是要求看其中的一小部分章節。

伊齊的思想發生了某些轉變,她意識到一件雖然簡單卻無比深刻的事情:沒有任何機械能比有機體的機械更加偉大。電線就是血管,線路板就是大腦,其他部分也都差不多,只不過血肉不是金屬或者塑膠或者沒有生命的材料。有機生命像是魔法般的科學,而不僅僅是科學;它是生長著的而不是建造的,它是活的。大自然一直都是也永遠都是最頂尖的科學家。

到了大四,伊齊已經打定主意要去醫學院。在那之後,又是西莫內博士讓她見識瞭如何把一顆心臟從一個箱子裡移植到人的身體裡。看見人體最關乎生死的器官受到機器人零件一樣的待遇,哪怕只是非常短的一段時間,但對伊齊而言,這就像是瞥見了技術與上帝之間的聯絡。

「我做得到。」伊齊一邊擦洗著雙手,一邊輕聲說道。她的確做得到。在美國,她作為主刀醫師做過兩臺木博格心臟移植手術,兩位病人至今狀態很好。可話說回來,那兩位病人都不是奈及利亞有史以來最了不起、最重要的總統。

「我做得到,」她在心裡反覆說道,「我做得到,而且一定要做到。」

手術室裡,在伊齊博士身旁,她的團隊也都消毒完畢。所有人都靜悄悄的。

清潔劑

在卡拉巴爾市的一棟小房子後面,伊菲奧馬一邊大聲地咂吧著牙,一邊在一塊大石頭上反覆摔打著滿是肥皂泡的衣服。她的兩條腿之間夾著一隻粉紅色的塑膠桶。她很高興這聲響淹沒了巴米德麗手機裡傳出來的新聞播報的聲音。

「還是希望他別在那些人修好該死的供水系統之前死掉吧。」伊菲奧馬咕噥道。

巴米德麗把電話別在罩衫上,伸手去夠清潔劑的盒子。

手術室

伊齊的非洲搖籃曲cd處在重複播放模式,正在播放的是《韋貝克》(webake),舒緩的吉他樂像水一樣環繞著手術室。音樂聲讓伊齊放鬆下來,與此同時,她穩定的雙手和靈活的手指正在忙碌著。手術剛開始時,她的腎上腺素飆升到了極致。不過,一等到總統的胸腔被鋸開、向後拉開,他就變成了一個沒有面目的、生命掌握在她手裡的人類,一個病人。

在消毒用的酒精和碘酒的氣味,以及相對輕微的高樂氏全效清潔劑的氣味之上,伊齊聞到了血的味道。每當進行緊張的手術時,她的大腦總會專注於這種味道。現在是手術的第一個小時,心臟移植才剛剛開始。她身旁的是奇尼度,他是名外科助理醫師;所羅門是迪拜來的體外迴圈專家。叢是麻醉師;還有兩個a國移民的兒子,在奈及利亞出生長大。還有兩名護士,來自卡拉巴爾的奇吉奧克和印度的帕提爾。所有人都是總統贏得大選後第一週親自挑選出來的。

不過,此時此刻的這場手術才是他們聚在一起的原因。

伊齊博士的專注被一聲抽泣聲打斷了。她知道是誰,於是她深吸一口氣,平復她一直努力剋制著的怒火。總統的醫療夢之隊裡並非每一個人都是不二之選。奇吉奧克曾經是伊巴丹大學醫學院畢業班的在畢業典禮上致辭的學生代表,她是這個團隊裡最薄弱的一環。

「你是怎麼回事,奇吉奧克。」奇尼度咕噥道。

「我……對不起。」奇吉奧克一邊輕聲說著,一邊從推車向後退了一步。她站在病人腦袋旁邊,從他們把總統推進來那一刻起,她就一直神情恍惚,不敢正視他的臉。「我做不到……他是總統啊。」

「他現在是病人。」伊齊一邊做事,一邊強調道。她很高興隔著藍色的手術口罩,沒人看見她呲牙咧嘴的樣子。

奇吉奧克摘下口罩,又朝著門的方向倒退幾步。她的眼睛裡含著淚水。「萬一他死了,」她說,「我們怎麼辦?我可不想成為協助總統死去的護士。」她兩隻手捂住了嘴。

「那就出去。」伊齊語氣平淡地說。

其他人都不吭聲。

奇吉奧克一轉身,逃走了。

「帕提爾,」伊齊說,「我們只剩你一個護士了。你還好嗎?」

「非常好。」他說。

伊齊給肺動脈打好了結。「很好。」她頓了一頓,雙手懸在開啟的胸腔上方。在她身旁,一根長管子——生命維持機器,發出汩汩聲響,這根長管子一邊維持著病人的生命,一邊發出滴滴聲和咔嗒聲。

「什麼聲音?」帕提爾一邊問,一邊看向窗戶。口罩上方,他的眉毛擰成一團,他把一把手術刀放到推車上,「你們聽見了嗎?」

「哦,又怎麼啦?」伊齊嘆了口氣,她正在結紮上腔靜脈。「我什麼都沒聽見,噓。」

「我聽見了,」叢一邊說,一邊朝窗戶走去,「怎麼就不能順順利利地讓我們先做完手術?」

「麻煩來了,」奇尼度平靜地說,不過他的眼睛一直盯著伊齊忙碌的雙手,「我就知道,有人想要搞事情,總統正在做手術,不可能沒有……」

「叢,」所羅門插嘴道,他站在橄欖球旁邊,橄欖球放在一輛推車上,「把門鎖上。」

叢點點頭,跑到門邊,看向走廊。

「天哪,關掉音樂。」伊齊說。音樂關掉了,所有人都靜靜地聽著。

「衛兵守在走廊上。」叢關上門說,「他們……」

「噓!」伊齊從牙縫裡發出聲音。

所有人一動不動。先是一片沉寂,然後是一聲響亮的哨聲,跟著一聲「呯」的爆炸聲。伊齊渾身抽動了一下,她想跳起來,想衝向床邊好看清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是,她努力定住身子。叢又去看了一下窗邊,「什麼都看不見。」

「我們還有工作要做。」伊齊說著,眼睛一時也不離手上的事情。

話一說完,眾人繼續他們的手術任務。除了叢,他一直待在床邊,儘量避免窗戶上因為狂亂的喘息而起霧。叢的父母一直為他能被這樣偉大的總統選中而驕傲。他們在奈及利亞生活幾十年了,這裡的經濟、交通、教育從來不曾有這樣積極發展的勢頭。今晚千萬要一切順利,叢心想,只要熬過這一關,就會多上好幾年,也許還不止這樣。

在他們身後,箱子裡的心臟一直跳個不停。外面又傳來一聲爆炸聲。

計劃

有四個人在醫院大樓中央發起了四面進攻。

第一個人穿著襯衣和短褲,第二個人穿著套裝,第三個人一身黑色,還有一個人穿著一身尋常的街頭服裝,穿著一雙牛仔靴、頭戴一頂牛仔帽。其中兩人等待訊號,另外兩人發出行動訊號。總統一進來,阿布賈國立醫院就完全依靠發電機運轉了,但醫院大樓周圍的照明系統由一臺亞馬遜牌的裝置控制著,捐贈它的公司以此作為支援奈及利亞合作伙伴的表現。

對,就是這四個人。

首先,西必帶著歐奇楚庫進去,他們徒步進入大樓。西必給大樓裡的兩名士兵帶了兩份用塑膠盒子裝著的雜燴飯、雞肉和芬達。「你們辛苦啦。」他一邊說,一邊把東西遞給士兵。那兩名士兵看見食物和飲料,高興得壓根兒沒有細看歐奇楚庫,後者穿著一件襯衣,正懶洋洋地站在西必身邊,對著兩名衛兵怒目而視。愚蠢!西必心想。他仔細看著他們的臉,等他執掌大權之後,他一定要讓歐奇楚庫開除這兩個人。蠢貨。

「咱們等會兒再去那裡,」兩人沿著走廊前進時,西必說,「先去亞馬遜裝置那裡。」

他們經過空蕩蕩的病房,歐奇楚庫注意到其中有很多是在匆忙之間清空的。「清空整座醫院,就為了給總統做手術。」他說。然後噁心地咂著牙。

「坊間一直說有人意圖行刺。」西必說完,眨了眨眼睛。

「於是把這裡清空到幾乎沒有人警戒?這傢伙是有多麼疑神疑鬼?」

「哦,有人警戒的,」西必說,「你之所以不知道,不過是因為你跟我在一起。」

就像是給西必的話證明一樣,五名士兵繞過牆角走過來了,所有人肩上都揹著ak-47突擊步槍。

「是你啊,」其中一人說,「你給我們也帶吃的了?」

西必只是大笑幾聲。「下次吧。」

每個士兵都朝歐奇楚庫瞥了一眼,不過僅此而已。歐奇楚庫沒有穿軍裝,他們都沒有認出他來。這位將軍一年前是他們的國防部長。歐奇楚庫搖搖頭。這個總統真是個廢物,什麼事情都不肯認真對待,其他人也是有樣學樣,要殺他易如反掌。歐奇楚庫心想,這些人真是愚蠢。

「咱們繼續往前走吧。」西必說。

自助餐廳的門被一把數字門鎖鎖上了。西必推了推門,門一動不動。「很好,他們沒吃的。」然後他來到門邊的一個小黑盒子旁。「亞馬遜,」他對著小盒子說,一盞藍燈亮了起來,「aue&@na,前門燈,關掉。」

緊跟著,透過一扇敞開的窗戶,西必能聽見前門幾名士兵叫了起來。

歐奇楚庫咧嘴一笑。

「來吧,抓緊時間。」西必說。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等得克薩斯動手時,煙也會很快過來。發電機就在那扇門外的走廊下面。」

煙站在關著門的醫院大門口,在陰影中抽著煙。離開酒吧後,他衝了個澡,然後用嬰兒護膚油抹遍全身。雖然沒有擦得多到渾身油亮,但足以讓皮膚柔軟、肌肉活泛。然後他套上一件黑色的t恤衫,還有一條黑色的棉布褲子。這條褲子絲毫不阻礙兩條長腿的活動。他檢查過背包,把它提起來,口袋裡裝著手機和一包煙,他的躍層雙臥室公寓裡沒有留鞋子。這樣行動最方便。

煙在黑暗中等了一個小時。他倚著棕櫚樹,雙腳穩穩地站在乾燥的塵土裡。人們從他身旁經過,卻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儘管一團團煙鑽進了他們的鼻子裡。醫院裡的燈滅掉時,他剛好灌了滿滿一肺的煙。「今天的報紙,明天的烤肉包裝紙。」他一邊說,一邊把煙吐出來,「該殺掉這個蔬菜護身符的總統了,奈及利亞崛起!」他丟掉香菸,動作迅捷地向醫院大門摸過去。

煙只用幾秒鐘就從迷惑計程車兵身旁溜過去了。

「去看看怎麼回事!」一名士兵對著手機叫道,「去修好!動作要快!今晚可不能出這種事情!」

煙跑過庭院,衝向醫院大樓,抬頭看了看陽臺。「很好。」他低聲自言自語道。他開始攀爬。

得克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