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初次見面時,利娜才真正清醒過來。她從漫遊者的殘骸中被救出,暗礁告訴她,還有另外五名倖存者。他們說,事故發生後,有兩個人死於比她更嚴重的燒傷;而另一個人的腦損傷無法治癒,已經被改造。
改造。利娜躺在病床上,回憶如同一張錯綜複雜的網,在迷藥煙霧中,她像被刺穿般地突然領悟到了什麼,令她感到恐懼。
她說:「你的意思是變成一個像你一樣的改造者?」
「他醒來以後,會發現新的生活和目標,」暗礁說,「他會知道我們是誰,知道我們做的事情,從今以後,他將是我們中的一員。」
聽暗礁的聲音像是一個小男孩,不到六七歲。像其他改造者一樣,暗礁的臉被黑色面具遮住,錐形頭盔重疊扭曲,他的頭盔比大多數人的都大,比他瘦小的身軀高出一倍。暗礁只是個被機器生物首領的蜂巢智慧駕馭著的傀儡。
「那我呢?」利娜問,「你要把我變成改造者嗎?」
她的頭皮刺痛,彷彿在等待著鱗片和脊椎的爆裂。
「當然不是,」男孩的語氣像是主人耐心地打發一個難纏的客人,「我們希望你能以另一種方式幫助我們。」
它們不會解釋意圖。當利娜要求看看其他倖存者時,她被告知必須先恢復傷勢。利娜由一對被改造過的女護士照料著,她們用冷凝膠和軟布治療她的燒傷,給她藥物,轉移她的痛覺,在她洗澡時轉過身,給她吃一種索然無味的酸奶。根據一名護士的說法,這裡面含有一種螺旋式的食物,包含人類需要的全部營養。
「你不是人類,」利娜說,「再也不是了,你被抓之後就被改造了。」
「我們當然是人類,」護士說,「我們是人類,我們也是暗礁的一部分。」
「我現在是在和暗礁說話嗎?能告訴我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嗎?」
兩個護士互相看了看。一個說:「我們不是核心功能的一部分。」另一個說:「當你準備好了,一切都會變得明朗起來。」
不知道過了幾天或是幾個小時,在迷藥的煙霧中,利娜的時間感變得模糊,沒有窗子的房間裡也感受不到光線——男孩回來了,由馬蒂·蒙克伯格教授陪同。教授現在全然換了副模樣,他身上盡是些粗糙的傷疤,剃光的頭皮上是道道交叉的痕跡,前額和臉頰上的黑脊凸起,下巴布滿鉸鏈。這是他螺旋頭盔生長的第一階段。當他衝著利娜笑的時候,身體的各個部分在交替著抽動。「我有大事要告訴你!」
開始時,一切都照計劃進行。第四軍進行了一次改道,引開了機器生物,那些機器生物曾試圖在隔離牆下挖洞,從上面翻過去或是直接把牆撞開。還有三輛由科羅納·利娜·塔爾德斯指揮的裝甲漫遊者穿過了基地門,衝過了死亡區,向正東方向前進,向山麓前進,離開沿海地帶,向沙漠高地駛去。第一天,只有一次近距離的接觸,那是一個巨大的穿山甲,背殼嚴重受傷,可能是在之前的小衝突中受了傷,它在砂槽裡打滾,並向領頭的漫遊者發起衝鋒。三輛漫遊者的裝甲車上的頂部炮臺的槍炮手開火,炮口噴出大塊的碳複合材料,線導魚叉發出一種電荷,阻斷了穿山甲的神經網路,穿山甲在一團塵埃中倒下去,車隊繼續前進,速度很快。
利娜命令司機繞過幾個被遺棄的村莊,因為那裡的廢墟經常受到機器生物的騷擾,但他們還是沿著一條橫跨乾旱土地的老路走。這條路周邊佈滿半深半淺的棕紅色泥土、黑色的機器植物和古老田野上殘留的痕跡;當工廠還能滿負荷運轉的時候,這裡大片環環相扣的圓形土地被淡化後的海水澆灌,但大多數工廠早已荒廢,因為缺少技術人員,高壓泵無法制造,過濾器無法更換,也無法修復,管道被大量塑膠海蜇和海洋生物所堵塞,牆內只保留下一小片可開墾的土地,其餘的都變成了沙漠,而沙漠也被機器生物所佔領。
在日落之前,按計劃,車隊到達了第一個路口:那是一座曾被利娜多次用作大本營的小平頂山。大家爬出來之後,蒙克伯格教授的團隊連基本的常識和紀律都不懂,立即四散開來。蒙克伯格教授和助手互拍照片,技術人員在岩石上踢來踢去,從鞭刺、鐵絲苔蘚和其他一些完全普通的機器植物上剪下樣本。利娜命令小隊的人將他們包圍起來,並告訴蒙克伯格教授,如果他們不多加小心,會死在這裡,可蒙克伯格教授覺得這不過是死板的軍隊作風。
「放鬆點,利娜。拯救工廠的正經工作開始之前,先讓他們找點樂子。再說,這些照片是可以當作歷史記錄的,這些樣本會幫助我們瞭解這裡機器生物的多樣性。」
蒙克伯格教授的身材高大削瘦,性子死板又執拗,他以和利娜吵架為樂,時常挑戰她的權威。蒙克伯格教授是位出身高貴的技術人員,冒著一切危險自願與暗礁進行談判,用沃爾卡威的話說,暗礁的蜂巢智慧可以左右人類的生死存亡。車隊由利娜指揮,而這一趟本是蒙克伯格教授的任務,利娜要做的就是把他安全送到會合點;之後暗礁的代表會接手負責,帶領特使團隊穿過炎熱的高地沙漠,到達對方的頂峰大本營。
「你別以為這裡安全,」利娜告訴他,「這裡和其他死亡區完全一樣,根本不安全,經過太陽灸烤的石頭和沙子裡藏著那些東西,如果讓警衛放鬆警惕,你就會死在這兒。」
「上次你來這兒,它們正在捕獵我們的好朋友。」蒙克伯格教授說,「我知道,我不能怪你小心翼翼。」
「大多數情況下,我都能找到它們的蹤跡。」利娜說。
「你殺了多少?」
「我們儘量不殺死它們,只想把它們送回工廠。」
「我說的是改造者。」
「我們接到的命令是進行射擊。你知道的,我們怕感染。」
「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當中有多少人是暗礁的使者?」
「我不會違背命令的,教授。」
但和往常一樣,當利娜和一位出身高貴的人交談時,不需要維護自己的權威和血統。利娜覺得自己的自我防衛過重,就好像她的資歷和無可挑剔的護衛記錄都無法改變她卑微的出身。
「哦,不怪你,親愛的利娜,」蒙克伯格教授說,「是那些發號施令的人有錯。如果他們少一點恐懼,多一點好奇,和機器生物的戰爭可能已經結束了。」
在他們出發之前,蒙克伯格教授曾發表過一次演講,告訴警察、助手和技術人員,他們必須勇敢、果斷、包容性地面對未知。他們所冒的風險也許會帶來巨大的回報。
「我們的祖先製造了第一批機器生物,」蒙克伯格教授說,「它們曾經為我們服務,如果暗礁信守諾言,它們將再次為我們服務。在它們的幫助下,我們將恢復沙漠化的土地,建更多的工廠。在未來的歲月裡,我們將使這個世界變回原本的樣子。」
技術人員和助手們都對蒙克伯格教授的胡言亂語大加讚賞,但利娜當時並沒有相信這一點,現在她說:「我猜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信任這位特使。」
這名已被改造的特使此刻靜靜地坐在一張摺疊椅上,旁邊是兩名警衛,她胳膊上游走的紋身被束腰外衣的袖子遮住了,她頭上有螺旋形扭曲的黑頭盔。她是人類,也是別的東西,脆弱又令人恐懼。據她說,她被暗礁捕獲,改造,又被派去執行和平任務。有六個人曾穿越過死亡區,她是其中之一,他們悄悄躲過了包圍工廠的機器生物,找到了一條越過圍牆的路。有三個人在試圖投降時被暗礁擊斃,另外兩人被扣為人質,用以長遠打算。在利娜看來,他們如同一隻只白蟻,被暗礁的蜂巢智慧所統治。
「如果沒有建立起某種程度的相互信任,我們就不會在這裡。」蒙克伯格教授說,「我需要提醒你,特使和她的朋友向我們展示瞭如何製造新的滲透過濾器,使工廠的淡水一夜之間增加了一倍,如果聯盟成功,我們將恢復所有的土地。利娜,我可以給你個禮物,一個超級好評,來獎勵你的服務。你就可以像你的祖先一樣,在平靜的退休生活中度過餘生。」
利娜知道,她沒有任何理由告訴他,她曾經就站在工廠長長的工人隊伍裡,這片遠離海岸的土地也從未被耕種過。關於這個男人,她首先了解到的一點是,他不會讓瑣碎的事實破壞他宏大的願景。她現在僅是忠於自己的工作,和一個手裡拿著一束硬鐵般黑色鋸草的技術人員爭論安全問題:「如果你們的粗心大意讓我們都死在了這兒,什麼都不會成真。我要建立一個安全區,每個人都要待在裡面,無一例外。」
蒙克伯格教授朝利娜眨眨眼,被她的無禮逗樂了:「我不會違揹你的命令的,我還會幫你確保安全。」
利娜安排了崗哨、警鈴和壓力板,三個技術人員又認真對周邊進行了防護,噴灑了一種氣味難聞的液體,來抵禦各種各樣的機器生物。利娜看到了那個特使在觀察,想知道她怎麼看待這些笨拙的措施。
阿爾多·雷茲是隊裡的副將,他說,在他看來,技術專家釀造的液體比衛生間裡的排洩物還要糟糕,但誰知道機器生物喜歡什麼,這些東西可能會拖住機器生物,給大家一些行動空間。
「如果它們來了,我們就會聽到,」利娜說,「我只希望能睡個好覺。」
「我們不會有麻煩的,我們的代表蒙克伯格教授一定會宣佈這是一場勝仗。」雷茲說。
雷茲幫助利娜管理隊伍已經有十幾年了。他們一起度過了許多或艱難或美好的時光,可以開誠佈公地談論任何事情,如一對老夫婦一樣。四周一片漆黑,死一般沉寂,日光尤其炎熱。沒有生物走動,只有幽靈般的草在熱風裡盪漾。他們要穿過的山脈一直延伸到瞭望塔,那裡是會合點,在東邊的地平線上有模糊的藍色光影,第一顆星星在那裡閃耀。
利娜說:「還記得上次我們出來的時候嗎?」
「捉到那一小群逃犯?當然。」
「還記得他們那麼容易就投降了嗎?那個女頭領說她已經準備好投降了,因為她的人都被自己人綁了,包括她的一個女兒。白鬼,她這麼叫他們。」
雷茲聳聳肩說:「逃犯們說的都是些瘋話。」
「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可我現在有些懷疑。我們帶她回去時,她知道自己面對的會是什麼生活,每天做苦力,沒有收入。可她不在乎,她覺得那才是更好的選擇。」
「在那裡生活不容易,」雷茲說,「你知道里面的人是怎麼變得厭倦的。」
「逃犯不會的,通常來講不會。他們逃跑是因為他們寧願自由地死去,也不願在工廠裡再活一天。我們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在被機器生物圍困的早期,在隔離牆被推倒之前,雷茲就失去了家人,利娜比他稍大一點。她想起了那時候莊稼連續三年歉收,媽媽從煮的米飯裡挑出象鼻蟲,推到盤子的一邊,讓她都吃完,因為她需要蛋白質。她之所以能輕鬆地抓住逃犯,就是因為她能感同身受。與其他大多數都不同,她的小隊從未處決過他們的任何囚犯。
「你想說什麼?老大。」雷茲說。
「也許我應該更注意那個女頭領。那個我們帶來的特使,還有她的朋友們,從前都是逃犯,被機器生物抓走之後又被改造,蒙克伯格教授認為我們可以成為朋友。」
「可是,我們不是逃犯啊。」
「你覺得暗礁會在意這個區別嗎?有時候,」利娜說,「我在想,出身尊貴的人和出身低微的人或逃犯之間真的有什麼區別嗎?都會被看不起的,他們做的工作都是一樣的,唯一的不同是,逃犯沒有收入。」
「他們也不能在軍隊服役,」雷茲說,「雖然有時我認為這應該算作一種福氣。」
「怎麼了?副將,你不喜歡這個任務嗎?你難道不會為你的名字在歷史長河中被永遠記住而感到激動嗎?」
雷茲笑了,露出了牙齒的缺口,那年他偷渡到這裡,和人打架的時候,掉了幾顆牙。「我們的代表當然喜歡這樣說話,不是嗎?老大,我做過很多不穩定的工作,但這條路我走得太遠已經沒法回頭。」
「我們都是一樣的,」利娜說,「就像我們之前的每個任務,到目前為止,我們都很幸運。這是一個好兆頭。」
「我明白,」雷茲說,「但危險還沒有開始。」
他們在拂曉前離開營地,幾個小時後就到了山麓。目前為止一切正常,經過山口的時候一個漫遊者摔壞了——軸承粉碎,沒法修復。利娜試著用無線電聯絡,可每一個頻道都被哀號聲堵塞。蒙克伯格教授總喜歡告訴她些她已經知道的事情,他說干擾只在這裡存在,干擾來自山裡的機器生物、動植物相互交流時產生的聲波。
「也許我們應該把你們的一些人留在後面。」蒙克伯格教授說。
「我還有個主意。」利娜說。她命令警衛把那輛殘廢了的漫遊者上有用的東西都拆下來,把人重新分配到其他兩輛車上,在高溫和強光下,他們行動得很快。突然,利娜旁邊的一名警衛倒下了,他們停下來,利娜的第一個念頭是中暑,但那人在某種程度上是在抽搐,他耳朵裡流著血,接著利娜聽見一種低沉的嗡嗡聲,聲音很大,彷彿有密度和重量般,漫遊者的側翼被擊中了。
雷茲把她撲倒在地。利娜突然感到劇烈的頭痛,抓起手槍時手指都麻木了,但她正處於突擊行動的絕佳位置,她的警衛俯臥著,透過他們的步槍瞄準器在荒漠岩石中搜尋著;幾個技術人員還站著,四處張望,手裡拿著成箱的裝置。利娜喊了一聲,叫他們找掩護。對面的五十個機器人啟動,在大塊的岩石間開火。利娜,雷茲,還有警衛們都投入戰鬥,岩石周圍揚起灰塵,還有個茶色的東西,頭部有一個扁平的盤子,那是個警報器,橫著滑了過去,掉在溝壑的邊緣,很快就滑了下去不見了。
警報器發出的聲波鎖定了那名昏迷的警衛;隊醫告訴利娜,現在還無法確定他的傷勢有多嚴重,除非能靠近。他們把傷員藏起來之後,繼續向前走,警報器已經又一次消失無蹤了,但這一地區的其他機器生物很可能會跑過來,因為它們該死的聲波網是相互連線著的。
漫遊者引擎發出的嗡嗡聲從陡峭的巖壁上呼嘯而過,往更深更高處行進。懸崖頂端的縫隙間依稀可見蔚藍的天空和明媚的陽光,下方的一切都被籠罩在陰影中。有時候,漫遊者必須要衝過那些已經佈滿道路的脆弱機器植被。這裡沒有什麼生跡,除了一些兔子大小的跳蟲,蹦蹦跳跳地跑到矮樹叢裡,像孩子們的玩具一樣。
利娜的頭痛感減輕了,她的指尖隨著感覺的恢復而顫抖;她很幸運,幾乎沒有受到警報器的衝擊,也沒受到永久性的損傷。那個倒下的警衛狀況依然很糟,他仍在昏迷中,對反射測試也沒有任何反應。醫生告訴利娜,他沒想到這個人能活到今天。「爆炸對他大腦產生的震動就像踢球一樣,這種傷害,你也承受不住。」
利娜和雷茲互看了一眼,在想同一件事:真是萬幸。
他們馬不停蹄地向前行進。漫遊者的引擎在擁擠的機艙裡嗡嗡作響,這條路在整個世紀裡一直沒被維修過,他們每個人的骨頭都被崎嶇的道路顛簸著,他們吃著冰冷的食物,使用臭氣熏天的化學廁所。警衛在搖晃的座位上打瞌睡;技術人員和助手們焦慮地擠在人群中;那個螺旋頭特使有時坐著不動,有時筆直地站著,凝視著遠處的什麼東西。
三個小時後,蒙克伯格教授說他們需要停下來,花點時間重新分配人員,但利娜不同意,她告訴蒙克伯格教授,他們越早到達瞭望塔,暗礁那邊的人就能越早接手。
「我更願意以清晰的頭腦面對他們。」蒙克伯格教授說。
「出發之前,我參加了你上次的會議,」利娜說,「從早晨一直到半夜的那次,我很確定,你知道自己需要做什麼。」
不過,利娜對這個男人有些同情。儘管有特使的一再保證,儘管所有的會議都在努力爭取一切可能好的結果,但蒙克伯格教授和他的人畢竟將會把自己交給一個與機器生物密切相關的蜂巢智慧,他們正在竭盡全力突破工廠的最後防線。每個人都想等一等再下這個決定。利娜被安排在最關鍵的地方,確保交接工作順利進行,確保在塵埃落定之前,不落入任何陷阱。但是,由於警報器和遭遇埋伏耽擱了行程,他們遲到了,他們需要抓緊時間去赴約。
距離瞭望塔還有幾公里。利娜告訴司機放緩速度,以步行的速度向前滑行,隨著最後一縷陽光從兩邊的懸崖上消失,他們爬上了一條長長的斜坡。警衛正在檢查他們的武器;蒙克伯格教授與他的助手商議著某些問題;那位特使一直坐在那兒,給人的感覺是,她的思緒落在另一個更美好的地方,也許她是在用她頭盔裡的聲波來交換正在等待的東西。誰知道她在謀劃些什麼。
在山坡頂上,古老的瞭望塔矗立在面前,襯托著山口上那片黑暗的天空。利娜把車停了下來,開啟艙門,探出身子,感受著炎熱的空氣,瞭望塔周圍一片寂靜。
這是一根一百米高的細長柱子,覆蓋著濃密的黑色藤蔓,它曾經代表著工廠的邊界,監視著遠處的沙漠。誰建造了它?無人知曉。據說它的建造早於全球變暖和機器生物的崛起,據說它比工廠和其他一切在已知範圍內的東西都要古老。第一次看見它的時候,它像是一座刻滿所有已逝事物的紀念碑,利娜感到無比敬畏。她內心的責任感又提醒自己,要注意周邊的形勢。
那東西就像個活三明治,或是一件不安分的、長著翅膀和下巴的斗篷。那肯定不是對方的談判團。瞭望臺被飛翔著的機器生物包圍著,實在是太多了。利娜看到每隻都有短暫的飛行,在重新落腳之前繞著塔盤旋。它們那僵硬的黑翅膀比利娜的胳膊還寬;它們拳頭大小的腦袋都長著單一的複眼,在太陽即將湮滅的光芒下閃爍著,像許多垂死的星星。有一隻飛到了漫遊者的上空,又轉身向後退去,尖叫得像個快要窒息的女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