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機器生物 Chine Life

十二個明天 劉慈欣等 第2頁,共2頁

利娜跟著那位特使,和她對質,特使說那些飛著的機器生物和暗礁沒關係,她也不知道暗礁的代表在哪兒。

「你一定知道它們在我們到達之前就不在這裡了。」利娜說。

「我知道它們不是在和我說話。」

利娜被這種逃避激怒了,直截了當地問它們是不是死了。蒙克伯格教授給了她一個眼神,但是去他媽的,這不是禮貌性閒聊的時候。

「我不知道,」特使說,「但沒關係,我可以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這位特使和往常一樣,平靜而理智。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被頭盔上的一個狹縫託著,毫不畏縮地觸碰著利娜的目光。

利娜說:「在我弄清楚這裡發生了什麼之前,誰也不能離開。」

「你不再是指揮了,利娜,」蒙克伯格教授說,「我們一到達瞭望塔,你的任務就結束了。」

「我應該把你交給暗礁的代表,」利娜說,「可我還沒有,因為它們不在這裡。」

「你的命令和交接無關。」

漫遊者的側翼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只有特使沒有後退。

「這不是爭論技術問題的時間和地點。」利娜說。

「你要拿你的職業生涯冒險嗎,利娜?你要拿工廠的生死存亡冒險嗎?我們必須繼續走下去,我們也會繼續走下去的。」

他們爭論了五分鐘,但是工廠代表蒙克伯格教授沒有讓步,他要麼是極度勇敢,要麼是極度愚蠢。蒙克伯格教授說,利娜和她的警衛可以留在一輛漫遊者內,他和他的人同特使一起前往瞭望塔。如果利娜以暴力阻止他們,等他們回到工廠時,他會連同利娜隊裡的人一起治罪。

利娜看著這位特使。「你能和暗礁對話嗎?」

「當然。一旦我進入聲波範圍就可以。」

「還需要走多遠?」

「在塔的另一邊有條路,沿著山的一側往下走。」

蒙克伯格教授說:「讓我看看。」

當他們在道路的急轉彎處緩慢行進時,那些會飛的機器生物正在漫遊者的周圍低低地俯衝。黑色的鳥糞飛濺到擋風玻璃上,它們撞在車身上,落在車頂上,旋轉著又消失在夜空中,在漫遊者頂部炮臺的槍炮手們短短的截擊聲中快速地飛來飛去。

一小時之後,隊醫告訴利娜,那個被警報器鎖定的人已經死了,她對此無能為力;蒙克伯格堅持要儘可能地加快速度。這是一種對敵方領土的盲目進攻。

這條路某種程度上被山崩堵塞了,邊沿已被侵蝕,行到一處,一塊滾落的巨石在路邊的亂石堆上停下來,幾乎擋住了去路。利娜的漫遊者繞過岩石時,這條路的斷裂邊緣搖搖欲墜,下面是無盡的黑暗。利娜的車過去以後,機器生物轉向了另一輛車,另一輛車突然從密集的雲霧中衝出,車頭以危險的角度傾斜著,走到了路的邊緣。它的引擎轟鳴著,蹣跚地開了過去。整條路都塌了下來,第二輛車向後滑動,前燈對準天空,然後就不見了。

無線電依舊被大量雜音干擾著,使得他們無法聯絡倖存者。在機器生物的騷擾下,利娜的漫遊者在路上繞了二十幾圈,才到達另一輛漫遊者停下來的地方。還有幸存者嗎?利娜和幾名士兵在廢墟殘骸中搜尋,在車燈和探照燈耀眼的燈光下,到處都是散落的碎片,炎熱的空氣中,會飛的機器生物從黑暗中飛向他們。兩名警衛被擊中,頭皮被利爪挖出。利娜放棄搜查時,他們只找到了三具屍體,其中一具是副將阿爾多·雷茲。

「我們回來的時候會找到所有人的,會把他們帶回家。」利娜對擁擠在漫遊者裡渾身是傷的同伴說。只剩下六名警衛,包括利娜、兩名能走的傷員、蒙克伯格教授和他的高階助手、三個技術人員,還有那個螺旋頭特使。「但是我們不能留在這裡,也不能回去,唯一的出路就是前進。我們要通過完成使命來紀念失敗。」

這些陳詞濫調從利娜嘴裡說出來顯得乾巴巴的,就像可憐的雷茲一樣毫無生氣,但警衛們似乎都很滿意,蒙克伯格教授一度保持著沉默,他也失去了助手。

他們繼續往前開著,那些機器生物還在不停地飛,隨著第一道曙光從遠處的沙漠上延伸開來,這些追趕者們飛起來,又最終撲倒下去。漫遊者穿過低矮的山麓,在明亮的天空下儘可能快地沿著古老的公路行駛。隨著天空中太陽的閃耀,外面的溫度已經上升到50攝氏度。漫遊者的車廂裡散發著汗水味以及恐懼。

特使沒有指出他們的目的地。山麓在天空的強光下閃閃發光,自地平線直聳起來。

到處都是較小的暗礁。那是平頂島嶼的諸島。很久以前,全球氣候變暖,技術專家們發明了機器生物,可以在正常動植物無法生存的高溫環境下生長。這是一種人為的生態系統,應該有助於為世界降溫。這些暗礁由數以百萬計的微小的機器生物太陽能動力引擎組成,它們從大氣中去除二氧化碳,並將其固定在混凝土和富勒烯中。但是,在這些暗礁中發生了一些事情——每一個經過此地的人類或裝甲車,無論大小,都被脫色、剝開、死去。這位特使說,死於戰爭。

「有戰爭?和誰對戰?」蒙克伯格說。

「其他暗礁。壞的那些。」

「它們為什麼會變壞?」

特使沒有解釋,或是根本不願意解釋,表情退回到空洞的禮貌狀態。暗礁會解釋一切,她說。暗礁知道得很多,也真心想幫忙。

「那它們還活著,」利娜說,「在你說的這場戰爭中,它們沒有被殺死。」

「當然沒有。我們贏了。」

如果沒什麼意外,他們可以在三四個小時內到達,但是利娜要求休息。他們開了一整晚的車,每個人都精神緊張,神經過敏;被飛行機器生物擊傷的警衛很虛弱,還在發燒。他們需要時間來休息,讓頭腦清醒一下。

蒙克伯格勉強同意了她的請求,他也精疲力竭了,還努力不讓自己表現出來。不過利娜告訴司機,要轉向最近的礁石廢墟。那個地方和周圍的其他地方一樣死氣沉沉,在廢墟正面那褪了色的、搖搖欲墜的陰影裡,到處都是彈坑和死屍,大小不一。

漫遊者從戰場上駛了出來,在蒼白的廢墟邊緣上緩緩地爬上一層碎石,停在了一個凸起的石板上。這可能不會有什麼效果,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好。當其他人開啟配給時,利娜告訴蒙克伯格她想談談。

「去外面,私下說。」

直衝而來的乾熱瞬間把利娜皮膚上的汗吸乾了。梯子的扶手炙烤著她的手,而火熱的地面也同樣讓她的腳備受折磨。他們躲在陰涼下,熾熱的白色陽光把新月帶進死去的礁石群中,把所有的東西都燃燒殆盡了。

「這是你第一次聽說暗礁之間的戰爭嗎?」利娜說。

「我和你一樣震驚。但看起來像是很長時間之前打了一場,我們贏了。」

「我不這麼認為。我不認為戰爭已經結束了。那些會飛的東西可能把暗礁的衛隊帶走了,然後在那兒等著伏擊我們,暗礁無法阻止它們,也無法保護我們。如果它無法像承諾的那樣保護我們,只是想獲得我們的幫助,來打這場它自己根本贏不了的仗呢?」

「我理解你很不高興。我們都遭受了嚴重的損失。但我們已經知道此行的危險性,現在離目標只有很短的距離。如果你要讓我回去,利娜,我建議你省點兒力氣。」

「我們需要停下來,評估形勢。我們可以加固這個地方,深紮下來。我們有足夠的燃料和口糧,堅持個兩三天沒有問題。如果沒有持續的敵對行動跡象,如果暗礁找到了我們,帶我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好吧,我同意。如果沒有,我們應該認真地考慮回頭。」

「這是失敗主義者的思考方式,利娜,坦率地說,我很失望。」

「我們被騙了,先生。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在離開這裡之前,讓那個特使說出真相。」

但是沒用。蒙克伯格的臉緊閉著。就像一個一直在輸錢的賭徒,卻相信自己的運氣肯定會轉好一樣,他能創造歷史。而利娜和其他所有出身卑微的人一樣,只是個服務者。

蒙克伯格告訴利娜,特使會像承諾的那樣,帶他們去見暗礁。她和警衛有責任確保每個人都安全返回。

「就這樣做吧,利娜,我會忘掉這次糟糕的談話。」他說。

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也沒有必要告訴他,如果一切都搞砸了,這次談話也無關緊要了。現在利娜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想如何完成剩下的任務。

他們躺了下來,直到下午晚些時候,背對著西下的夕陽出發,他們看到了大量的機器生物,都已經死了。風捲起沙塵,遮天蔽日,從路上吹來大片的塵土,成片流動的沙塵在逐漸沸騰的沙漠中徘徊著。一片漆黑中,漫遊者爬上了一條長長的坡,而在山脊處,利娜看到了陡峭斜坡下面是一條至少兩公里寬的乾涸的護城河,周邊是環繞著暗礁巨大身軀的地基。在護城河底平坦的土地上到處散落著死去的機器生物,她透過揚起的灰塵瞥見了北方有些許異動。

利娜戴上眼鏡,看到一個吊車一般高的機器生物在三腳架上搖晃著,試圖穿過一群咬著腳踝的小東西。這些機器生物在互相戰鬥,籠罩於被他們濺起的塵土和陰霾當中。

利娜把眼鏡遞給了蒙克伯格簡單看了一眼,就告訴她說沒什麼,問特使他們應該去哪裡。特使說,他們所要做的就是沿著高速公路走,他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穿過揚起的沙塵和黃褐色的霧靄,來到乾涸的護城河上。一群長腳的機器生物從屍體上散開,消失在霧靄中;幾分鐘後,一個巨大的影子突然出現在前方,司機猛然剎車,那好像是個巨大無比的穿山甲,頭部周圍有一圈尖尖的尖刺,它經過時,尾巴穿過擋風玻璃,撕下一個光禿禿的儀表盤。利娜扯破嗓子告訴司機繼續往前,但當頂部炮臺炮手開啟艙門時,發現車幾乎沒有向前移動,有什麼東西撞在車上,車翻了過去。利娜爬過人群,摸索著他們的座椅揹帶,剛剛把後面的艙門卸下來,又發生爆炸了,漫遊者如同一個破碎的鈴鐺,利娜突然飛了出去。

她踩著灼熱的沙地走了回來,看到了那輛漫遊者倒在地上,分成兩半,前半部分壓扁了,後面一半的煙從尾部冒了出來。一個人影從煙霧中滾了出來,利娜跑了過去,把他扶起來。這是蒙克伯格的助手之一,他的襯衫著火了,頭髮也燒焦了,渾身發黑。利娜把他推向地面,讓他在沙子裡來回翻滾滅火,她把他拖走,因為他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沒法確診的傷痕,彈藥開始燒起來了,然後又爆炸了,利娜再次被衝擊波震飛起來。她在暗礁深處的房間裡醒來,兩個改造者在盯著她。

利娜躺在病床上,左邊是蒙克伯格,他也接受了頭部改造,他告訴了她工廠的秘密歷史。這段秘密的歷史是暗礁的蜂巢智慧告訴他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據他所說,目前的工廠並不是由很久以前就計劃使用它的人建立的,而人們希望它能改變氣候。不,檔案裡的一切都是錯的。他們編了個故事,來掩蓋真相,那只是個騙小孩子的謊言。蒙克伯格告訴利娜,真相是,是暗礁根據原有的計劃建造了工廠,並把它交給了一個從人類原始部落中偷來的孩子,暗礁給那個孩子講了一個起源故事,還用演算法為他們精心編制了一種文明。這是一個神聖的實驗,蒙克伯格說。暗礁試圖把剩下的人類從旋渦中拯救出來。但是,第三代和第四代人開始忘記他們的初衷,把他們的大部分精力浪費在爭吵和愚蠢的陰謀上,工廠也開始失效,它不再向空氣中輸送鹽晶體來播撒冷雲,沿海地帶的溫度開始上升,農田的淡水供應減少,機器動植物也從山上逐漸擴散下來。

「在這段時間裡,暗礁一直在監視著人類,但它並沒有讓自己暴露或輕舉妄動。但變化發生時,很明顯,人類失去了與野生機器生物戰鬥的能力……」

蒙克伯格沉默不語,看著那個被改造的男孩,就像一個等待批准的孩子,他的頭部改造已經接近完成。當利娜問他是否還好時,他給了她一個燦爛的笑容,並說:「是的,很好,但同時在幾個地方待著還是讓人有點兒困惑。」

「當他的改造完成時,他會感覺好一些。」暗礁說。

「你不會相信我都學到了些什麼。」蒙克伯格說。

「噓,你已經說了你知道的,其餘的我來告訴她。」

暗礁告訴利娜,幾千年前,在世界毀滅之後,又過了很久,一種連通的自我意識在暗礁中自發形成。大多數生物對誰創造了它們並把世界變成了什麼樣都不感興趣。還有一些是哲學聖人,專注於存在主義的形而上學,在自己和其他星球的智慧之間進行無休止的討論。

「像我們一樣,這些異類是由機器生物進化而來的,某種程度上可能彰顯了智力的終點,機器生物則是由遠古的有機祖先創造的,」暗礁說,「但這不是我們想要告訴你的。我們的分化被其他生物認為是不成熟的,不太神聖的,可我們拯救了人類最後的生命,這是我們最好的成就,我們幾乎是聖徒。所以當人類開始衰退的時候,就會有激烈的爭論。一邊是我們這一方,想要把人類從愚蠢中解救出來,進行干預,讓你們回到正確的道路上。另一方認為實驗失敗了,想把你們消滅。於是發生了一場短暫的、激烈的內戰,儘管我們是勝利者,但我們的敵人使用了一種與我們對抗的演算法,感染了一些兇猛的機器生物,他們戰敗很久之後還繼續進行戰爭。現在你們看到了。野性的機器生物也會圍攻我們。這個演算法已經感染了我們的很多生物,所以我們被迫招募了人類,把他們變成了你所說的「改造者」。即便如此,我們還是無法突圍,這就是我們邀請你來這裡的原因。

「你想讓我們幫你打仗?我們只能勉強自保。」

「我們會變得更加強大。我們會放棄這個暗礁,為了在工廠里長大的兄弟姐妹們,我們要一起打敗那些機器生物。」

「重新奪回我們失去的一切。」蒙克伯格說。

「是的,」暗礁說,「為什麼不呢?我們一直照顧著你們的子民,為你們謀求福利。」

它們告訴利娜,它們已經把另外兩名倖存者送到了工廠,並給二十人的委員會提供了暗礁的副本和資訊。現在工廠的人知道她活了下來,也想讓她回去。

「前兩個使者是技術人員,你是軍人。如果你也能幫助傳遞資訊,作為你的政治建議,我們的資訊會更有說服力。」

利娜確信,暗礁並沒有說出全部真相,但她有什麼選擇呢?如果她不同意去的話,她很可能會變成一個改造者。

暗礁花了好幾天時間耐心地指導她說什麼,如何回答每一個可能的問題。等他們完成時,裝備已經從利娜左臂上脫落了,它傷痕累累,但大多功能齊全。第二天,她就準備出發了。

那些在山裡看護她的改造者,同她騎著敏捷的長脖子兩條腿的機器動物,避開了仍被飛行機器生物所佔據的地區。六天後,在山腳下的山麓,利娜獨自向工廠走去。利娜下到被毀壞的農田後,告訴她的坐騎,她需要休息,所以那動物停下來等著,沒有注意,利娜找到了合適的石頭並製成粗刀。接著,她把那動物扭到地上,切下肌腱之後離開了,讓它躺在了塵土裡。

也許暗礁希望她這樣做,也許這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利娜並不在乎。她清楚地知道,二十人委員會一定會與暗礁結盟,出賣出身低微的人,讓它們放棄更多礁石,而這就需要更多改造者,否則暗礁將會使所有人都淪為奴隸。它們不會這樣說,它們很可能相信這是拯救自己和工廠人民的最好方法,但這將是人類選擇和自由意志的終結,它們幻想自由的終結。

利娜把那些脆弱的機器幼苗扔進了舊地的泥土裡,讓它們生長,或者不生長,這算是報答了暗礁的救命之恩。她繼續前行。遠處,那個狹長的工廠在海邊閃閃發光。那是她的家,她的生活。那是一個由暗礁創造的鳥籠,以仁愛的姿態守護著他們。

利娜轉過身去,朝北走向海岸。她很確定,她能找到一個可以解決問題的辦法。也許他們也會失敗,但也許,他們可以重新創造人類的歷史。也許這次他們會找到正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