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是個和善的年輕人,但佐拉恨他。恨他像個朋友一樣,坐在安妮婭床邊的另一把椅子上,恨他沒有拉上安妮婭和愛管閒事的艾琳娜·格瑞姆兩人病床之間的簾子,而艾琳娜不過是在裝睡,恨他什麼話都衝著坐在椅子上的佐拉說,而不是安妮婭——他正在談論的那個人。
「她這會兒不能說話並不意味著她聽不懂你的話,」佐拉告訴他,「她聽得清楚著呢。」
「我剛才說到哪兒了?」他接回話頭,卻沒有道歉。
「你剛才跟我們說,你還不準備讓安妮婭離開。」
他點點頭。「對。」
「哪怕她的所有生命體徵都很穩定,而且她很快就能達到康復標準了,除了語言能力。你這是不講理。」
他笑了笑,這更讓人覺得他在屈尊俯就。這會兒根本不是笑的時候。「如果你覺得我不講理,那我很抱歉。演算法相當精確。如果演算法顯示你妻子出院的風險太高,那我也無能為力。」
安妮婭發出一陣惱怒的哼哼聲,佐拉握緊了她的手。「可你是個醫生啊,如果你不同意,就不能推翻演算法嗎?有一張醫院病床和一位家庭健康助手,我們會沒事的。這個社群的目的就是讓人們都待在自己家裡。」
「如果我做好準備,在我們的醫療董事會面前為自己的行為辯護,那我可以推翻演算法。可要是我不顧doc的診斷結果放你妻子離開,萬一她再次中風了怎麼辦?我可不想冒這個風險。」
佐拉手腕上的晶片忽然發出一陣血壓警告。這個晶片本來是用來提醒她深呼吸、保持冷靜的,可是這一回,佐拉狠狠地拍了它一下。她完全有理由生氣,而且打算失去幾個「保持冷靜」的積分。「可萬一是有人輸入錯誤資訊,於是你的演算法輸出的預告資料有誤呢?在家康復的心理影響又怎麼算?」
「我可以再檢查一遍資料,確保不出差錯。可是大部分評估工具的報告都很直白,避免了使用者出錯的風險。」他抬起手來,比了個息怒的手勢,「doc程式已經拯救過許多生命,它把所有細節都考慮到了。如果程式說斯坦因女士應該多住院一個月……」
「你剛才說一個星期。」
「都一樣。如果程式說她最好接受觀察,那我就會建議你多加留心。」
「她可以不遵尋醫囑回家嗎?」
「當然,不過這樣一來,你既不會得到醫院床位,也不會有家庭健康助手,而且她在受你照料期間出現任何併發症都要算到你的頭上。我強烈建議你不要這樣做。」這是他第一次聽起來這麼真心實意。
「我很抱歉,這些話讓你難過了。」但醫生的語氣裡卻沒有一絲歉意。
「她並不是傷心,」佐拉說,「她是生氣。我們當初搬來這個社群時,為的就是儘可能長久地團聚在一起。醫生幾分鐘內就能趕過來,既然她在家裡可能康復得更快,沒道理讓她一直待在醫院裡。對了,在家裡我還能看見窗外。」
醫生不過是指揮鏈條上的一個普通人類,而且他也不是來聽人說話的。他又重複了一遍那一通長篇大論,就好像沒聽見佐拉說話一樣。佐拉想要斥責他,惹惱他,讓他為了她們的利益而去對抗整個系統,可他看起來絲毫不為所動。
「我很抱歉,親愛的。」醫生走後,佐拉說道。
安妮婭拿起腿上的平板電腦,艱難地拼寫:「讓我出去。」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敲著,以示強調,她原本蒼白的臉漲得通紅。憤怒讓她看起來比幾個星期來的樣子還要健康。
「我會的,親愛的。」
護士站沒有人,不過佐拉從一間又一間病房前經過,每一間的房門上都帶有名字和圖表:艾米利亞·西澤、維爾夫·靈格爾德、伯尼·索拉,他們的朋友和鄰居。他們都是出於必要的原因來這兒的,還是因為演算法認為他們必須待在這裡?也許下次回來,她會做一個調查。現在,她有一個任務。「讓我出去。」
她敲了敲醫院巡視官的門,卻沒有人應。除此之外,整個醫院的行政管理系統都是遠端工作的,於是她決定留下資訊。
既然醫院沒有人肯聽她的話,她只好去找新來的社群綜合體主管。在綜合體海外交易之前,佐拉認識每一位主管;如今經過一間間辦公室,她卻不認得門上的名字,這感覺真是奇怪。新的活動協調員,新的設施主管,以及新的圖書管理員。
商務辦公室都在一樓,所以當新來的前臺叫她重回八樓去找主管伊琳夫人時,佐拉很吃驚。薩提·阮和她一道上了電梯。
「得跟那些代表處好關係,」薩提按下十樓健身房的按鈕,「只要再連續去兩天,我就能得到‘鐵武士’徽章。我正在設法獲得足夠的分數,以換一件新的浴袍。」
「我沒聽說過這個徽章。」
「上個月引進的一批徽章裡的。安妮婭當時已經住院了,對吧?你肯定是錯過了。」
佐拉點點頭:「祝你好運。」
兩人的電話一齊響了,可是誰也沒有去看。「社交紅人」分數很容易得到。
佐拉一走過去,805套房的門就開了,但裡面沒有人,有一股淡淡的油漆味。一張巨大的胡桃木桌子,三張真皮椅子,一面深藍色的牆上有一塊螢幕,另一面牆整個都是窗戶。佐拉望向窗外,俯瞰著社群花園,看向花園另一側的河流、樹林,以及樹下掩映的圍牆。在這裡工作的主管沒準兒會忘記,這個地方是為人服務的。
「有什麼需要我幫您嗎,斯坦因女士?」
佐拉轉過頭來,看見牆上的螢幕亮了。不知道伊琳夫人在哪裡辦公,反正不在這兒。她的影像非常巨大,也許有意如此,專門嚇唬人的。不過佐拉可沒那麼容易嚇唬。
「把醫院和附帶的居家生活相結合的全部目的就在於,讓人們都待在自己的家裡,」佐拉說,「並且一旦條件允許就讓他們回到自己家裡。」
「我們正在努力這樣做,斯坦因女士。」伊琳夫人碩大的臉笑了起來,就和那個讓人惱火的醫生一樣。
「你們沒有。既然我不能立刻帶安妮婭回家,那肯定是這套系統出毛病了。她在家裡沒事的。」
「您是個醫生嗎?」
「不是,可她什麼監護儀器都不需要,她中風到現在都一個月了,而且我們住的地方離醫院只有150米。她在自己床上睡覺,看窗外的風景,吃我做的飯菜,可以休息得更好。」
伊琳女士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我相信您是這樣想的,斯坦因女士,可是演算法不會無故要求她住院的。」
「也許吧,可是如果沒有人能解釋它為什麼這樣判斷,那就是有問題的。」
佐拉的手腕又滴滴響起了血壓警報聲,她惱怒地一巴掌拍了上去。為了安妮婭,她絕不讓步。「這個房間不該是一間辦公室。根據設計,這裡應該是一間瑜伽教室。這裡的風景不該是你一個人的。」
伊琳夫人臉上的微笑暗了一下:「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當初我就在‘看護歲月’的設計團隊裡。那時我們稱這裡是‘美好未來’。這裡的風景應該屬於全社群,而非一人所有。你怎麼會來這兒?」
「我們買下你們這片開發區時,重新規劃了這一空間的用途,換個用法。那麼,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佐拉心想。沒有一件事和計劃一樣。她曾經那樣為「美好未來」而激動、喜悅,於是要求在等待入住的名單上佔兩個位子,作為她諮詢費的一部分。她們搬進來時,這一決定看上去仍然十分正確。只是到了去年,自從那筆交易過後,情況開始變得讓人毛骨悚然了。先是一些小的變化:越來越多的自動化設施,新的行政系統。但這沒什麼值得讓人警醒的,如今有個遠端辦公的主管偷走了一間瑜伽教室,還有一套演算法不讓安妮婭回家。
「我很少有不知所措的時候。」她告訴安妮婭。
「我知道。」安妮婭寫道。
「我都搞不清,為什麼沒人肯聽我說話,究竟是因為我們錯了,還是因為我們老了。」
「老了。」隔壁床上的艾琳娜·格瑞姆說,「我都要求回家好幾天了,可他們就是擔心我會再次摔倒。」
佐拉不喜歡艾琳娜來管閒事,可這一回,她也同意她的話。安妮婭也一樣。
「老了,」安妮婭寫道,「再試試。」
佐拉隨後向她們的律師求助,她們的老朋友諾爾曼·勞埃德。可是電話打不通。她們女兒喬丹的電話也打不通。她又嘗試撥打了當初住在波士頓時一家比薩店的電話,那家店的號碼她一直記得。電話通了,她扣上了電話。
「您的焦慮水平高於正常值,」家中的ai通過安裝在廚房角落的揚聲器說道,「要我為您煮一杯藥茶嗎?」
「當然會高。要。」佐拉說。
熱水龍頭髮出汩汩的聲音,注入茶杯。「祝賀您,您又獲得了一個‘健康決定’獎章積分!」
「走開,蘭丁漢姆夫人。」她們用一個老電視劇的角色命名了她們家的ai。這名字很管用,不過安妮婭一向很討厭這種有人和她們同住的感覺,而如今,佐拉明白為什麼了。她想念安妮婭的聲音,想接她回家;除她之外,任何人都是不速之客。
「蘭夫人,為什麼我的電話都打不出去?」
「您剛剛給比薩店打完一個電話。」ai說。
「那這之前的電話呢?」
「我沒有關於這個問題的資訊。」
佐拉收起茶杯,邁步出去。隔壁的尼克·卡斯特羅在自家門廊上揮了揮手,於是佐拉走過去,坐到他身旁。「你最近打電話遇到過麻煩嗎?」
他們到現在已經當了十年的鄰居,所以她沒有寒暄,開口就問,也沒有覺得失禮。
「沒有,不好意思。怎麼啦?」
「我能用一下你家電話嗎?」
尼克衝著門廊喊話:「吉福斯,打個電話,號碼是……?」
佐拉給他看了諾爾曼的電話號碼,尼克大聲唸了出來。
尼克的ai回答道:「很抱歉,這個電話現在無法接通。」
尼克一揚頭。「出什麼事了?」
「試試這個。」佐拉背出喬丹的號碼。
沒有回應。過了一會兒,她的電話響了,她接起來,希望是喬丹打了回來,可那只是一個「好鄰居」積分通知。
「出什麼事了?」尼克又問了一遍。
她張口想要解釋,卻又閉上了嘴。如果她說自己覺得電話不想讓她跟外界通話,那她聽起來就像個偏執狂。更糟糕的是,ai還會聽到。誰知道萬一ai認為她有妄想症會怎麼做。
「我回頭再告訴你。」她一邊說,一邊起身離開。
她的手腕輕輕一碰前門,門就開了。她坐在廚房島臺旁,給喬丹編寫了一條簡訊。剛發出去,她便不安地意識到,自己根本無從知曉這條簡訊有沒有發出去。喬丹住在波特蘭,一年過來探望兩次,可是她們從沒有定過探望時間。要過多久她才會注意到自己一直沒有收到兩位母親的訊息?
「蘭夫人,你有什麼理由阻止我打電話嗎?」
「如果打電話對您身體不好的話。」
見鬼。他們在想什麼?這從來都不在計劃之列。「蘭夫人,有沒有辦法修改這一協議?」
「恐怕我沒有這個問題的答案。」
她過去一度擁有許可權編寫開發區技術裝置的底層程式碼。編寫程式碼並不是她的專長,不過所用到的語言對她來說並不陌生。或者說,還沒有變得陌生。試了幾次,她只好放棄——她的登入賬號失效了。
「蘭夫人,報警。」佐拉說。
一陣短暫的寂靜過後,一個人聲說道:「看護歲月應急中心。有人報警或是呼叫急救嗎?」
「只是測試一下。蘭夫人,結束通話電話。」或許是她偏執,又或許是系統不想讓她抱怨。不管怎樣,她比從前更加打定主意,要把安妮婭弄回來。
21:30blockquote病人:a.斯坦因/blockquoteblockquote位置:醫院743病房/blockquoteblockquote狀態:非快速眼動期第三階段/blockquoteblockquote心率:88次/分鐘/blockquoteblockquote病人:z.斯坦因/blockquoteblockquote位置:114號住房1號臥室/blockquoteblockquote狀態:非快速眼動期第一階段/blockquoteblockquote心率:100次/分鐘/blockquote22:00blockquote病人:a.斯坦因/blockquoteblockquote位置:醫院743病房/blockquoteblockquote狀態:非快速眼動期第二階段/blockquoteblockquote心率:85次/分鐘/blockquote病人:z.斯坦因blockquote位置:浴室/blockquoteblockquote狀態:清醒/坐/blockquoteblockquote心率:105次/分鐘/blockquoteblockquote馬桶被啟動/blockquoteblockquote分析:/blockquoteblockquote獲得健康小便勳章!/blockquote22:30blockquote病人:a.斯坦因/blockquoteblockquote位置:醫院743病房/blockquoteblockquote狀態:快速眼動期睡眠/blockquoteblockquote心率:85次/分鐘/blockquoteblockquote病人:z.斯坦因/blockquoteblockquote位置:114號住房1號臥室/blockquoteblockquote狀態:清醒/俯臥/blockquoteblockquote心率:105次/分鐘/blockquote23:00blockquote病人:a.斯坦因/blockquoteblockquote位置:醫院743病房/blockquoteblockquote狀態:非快速眼動期睡眠
/blockquoteblockquote心率:85次/分鐘/blockquoteblockquote病人:z.斯坦因/blockquoteblockquote位置:114號住房1號臥室/blockquoteblockquote狀態:清醒/俯臥/blockquoteblockquote心率:110次/分鐘/blockquoteblockquote警報/blockquote23:11blockquote病人:z.斯坦因/blockquoteblockquote位置:浴室/blockquoteblockquote狀態:清醒/站立/blockquoteblockquote心率:131次/分鐘/blockquoteblockquote警報/blockquoteblockquote警報/blockquote23:12blockquote病人:z.斯坦因/blockquoteblockquote位置:浴室/blockquoteblockquote狀態:清醒/站立/blockquoteblockquote心率:131次/分鐘/blockquoteblockquote警報/blockquoteblockquote警報/blockquote23:13blockquote病人:z.斯坦因/blockquoteblockquote位置:浴室/blockquoteblockquote狀態:清醒/站立/blockquoteblockquote心率:138次/分鐘/blockquoteblockquote警報/blockquoteblockquote警報/blockquote23:14blockquote病人:z.斯坦因/blockquoteblockquote位置:浴室/blockquoteblockquote狀態:清醒/站立/blockquoteblockquote心率:140次/分鐘/blockquoteblockquote警報/blockquoteblockquote警報/blockquote23:15blockquote病人:z.斯坦因/blockquoteblockquote位置:浴室/blockquoteblockquote狀態:錯誤/blockquoteblockquote狀態:俯臥錯誤/blockquoteblockquote心率:錯誤/blockquoteblockquote警報/blockquote佐拉挖出了手腕裡的監測儀。對自己開刀並非最困難的部分:她的關節炎疼痛阻隔器切斷了最疼痛那部分。把晶片摳出來並不比當初文身師給她刺白鷺圖案時更疼。
不,比開刀更困難的部分是,她在給家裡鋒利的削皮刀儘量消毒、給她自己的手腕開刀時,不讓自己的手發抖。為了尊重她們的隱私,浴室裡沒有攝像頭,但拾音器和晶片足以像眼睛一樣窺探一切了。
她知道她只有幾分鐘。一旦她的血壓因為受傷而飆升,警報聲就會響起,並且一直響個不停。她把監測儀用紙巾包好,丟進垃圾筐裡,讓它無法繼續讀取她的身體狀況。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她的所有積分和勳章會怎麼樣?誰在乎呢。急救隊幾分鐘內就會到。趕緊出去;以後再問這些傻問題。
「斯坦因女士,您需要醫療服務嗎?請回答是或否。」
「否,我很好。」她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不讓它表現出一絲異常。
浴室裡的鏡子是所有裝置裡最屈尊俯就的。好吧,也許不是,不過所有裝置裡她最討厭的就是這面鏡子,它會因為她正確地刷牙和護膚而獎勵她,彷彿她是個小孩子。他們讓這面鏡子僭越了,她本來不是這麼設計的。
「斯坦因女士,您的晶片正在報錯。急救隊正在路上。預計到達時間23:21。如果您受傷了,請不要動。」
她用剛才挖監測儀的刀切割窗戶螢幕。她在睡覺之前重新設定了安保警報,讓窗戶一直開著。外面22攝氏度,和屋子裡的溫度一樣,所以在她確認知曉闖入風險後,應該不會再引起其他警報了。他們不曾考慮過「闖出」的情況。如果她從正門出去,他們會知道的,不過管理人員很有可能認為住戶都太羸弱,不可能跳窗戶離開。
她仍然跳得動窗。她無法理解他們的夢幻退休生活是怎麼變成這麼一個溫柔卻讓人毛骨悚然的上流生活小村落的,不過現在是時候衝出去了。一旦她自由了,她就會想辦法營救安妮婭。安妮婭會理解的。刀子上的血滴在了白色瓷磚地板和窗欞上。沒有時間擦乾淨了。她把窗子推開,把她的錢包和所有枕頭都丟出去。她踩著平常用來夠櫥櫃高處的墊腳凳,讓自己上了窗臺;她輕聲祈禱,希望骨頭足夠結實,然後跳出了窗戶。
並沒有多高。窗子下面的矮樹叢接住了她,枕頭則減小了樹叢造成的損傷。她的胳膊上除了血流不止的手腕,又多了幾道劃傷,不過沒什麼大不了的。她伸手關好窗戶,這才從矮樹叢裡出來。運氣好的話,他們會認為她不可能從這裡出去。
浴室窗戶正對著環繞村子的步行道,步行道對面就是圍牆。就她所知,步行道的路燈柱子上都沒有安裝攝像頭;就算他們安了也沒用。她最保險的做法是一直待在樹林裡。
她溜進樹影裡,不讓路燈照到,緊緊扒著一棵棵粗大的橡樹,同時小心翼翼地不讓樹根絆倒。既然她已經擺脫了可以隨時呼救的監測儀,現在受傷一點兒好處都沒有。
有車燈燈光。她屏住呼吸,一隻手不自覺地捂住手腕,哪怕他們這會兒還沒有來找她。急救人員正在她住處旁停下車。他們會敲門,然後開啟門鎖。
佐拉需要趕在他們開始搜查之前行動起來。她的動作雖然不快,但也不慢。她仍舊每天能走6公里,而且在她那個年紀裡算是身體硬朗的,所有那些健康小便勳章、飲食健康勳章和心跳快樂勳章都能作證。
從這個距離看出去,所有房舍都十分寧靜。社群綜合體包含了文娛活動中心、公寓大樓、醫院、商店、泳池和社群花園。綜合體周圍有十四條死衚衕。真是最讓人心情愉悅的監獄,而這座監獄碰巧是她創造的。
這座監獄造得並不像一座監獄,因為監獄裡並沒有穿監獄而過的河流,不過有必須從圍牆下面穿過去的河流。
她脫下衣服,把它們塞進一隻裝在錢包裡的摺疊購物袋裡。錢包裡東西不多:現金,不會被追蹤;處理手腕傷口的急救材料;紙巾;蛋白棒。
她的胳膊不再像過去那樣擅長拋擲東西了,不過錢包和衣服都飛過了這道窄牆,沒有掛在牆頭上。兩隻鞋也是一樣。就算她有過回去的念頭,這會兒也只能拼盡全力穿過牆去了。四處閒逛的人只要一邁出正門,就會有無人機前來陪伴。而一絲不掛的被當成閒逛的人,結果會更加糟糕。不行,就這麼定了。
安妮婭每次下水前都會先試一試;佐拉一向堅持先跳下去再說。心中的顧慮總是比縱身一躍更嚇人。她不確定河水夠不夠深,能不能跳進去,所以她邁步走進水裡。水很冷,不過溪水冰冷比暖和好。可以不用那麼擔心手腕的傷口感染細菌。而且能讓她更加清醒,這是好事。今天的夜晚長著呢。
溪水沒過腳踝,沒過膝蓋,沒過大腿,沒過了她的腰。春夜裡的溪水雖不至於冰冷刺骨,但也足以讓她起一身雞皮疙瘩了。她上次裸泳是什麼時候?三十年前,還是四十年前?太久了。
她把頭埋進水裡,鑽過牆洞。他們為什麼沒有考慮安個柵欄?這件事從來沒有被討論過。這座大院裡住的都是老人,裝的也都是老人們最後的個人財物,沒人會費那個力氣進到這裡來。
牆外面的河堤更陡也更滑,她重新調整了路線,抓住一條樹根,把自己拽上地面,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
裝衣服的袋子散開了。她的罩衫鋪在地上,不遠處是她的開衫和休閒褲。她的襪子仍然綁在一塊兒,兩隻鞋也在不遠處,點綴在一叢灌木上,就像聖誕樹上的裝飾物。她的胸罩掛在一根樹枝上,掛得太高,搖晃不下來。她想,如果非丟失一件衣物不可,那丟掉胸罩真是再好不過了。不穿胸罩走路總比不穿褲子或者不穿鞋要強。
她在一叢杜鵑花下面找到錢包,抽出幾張紙巾,擦乾淨水和泥巴。錢包外面有點水也不會要了她的命。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她已經很久沒有來到牆外面了。這裡面沒有算偶爾出遠門去圖書館或者參加音樂會。集體活動不算數。他們之所以不再獨自外出探險,僅僅是因為他們需要的每一樣東西社群裡都有。
而這對安妮婭來說太完美了!直到現在,她們都可以一起生活,仍舊睡一張床,而且幾分鐘內就能得到救助,這真是太棒了。有兩次,佐拉還沒有意識到安妮婭需要救助,生物統計系統就已經召喚醫療中心趕來救治了。那兩次都挺嚇人的,在睡夢中被那些陌生人吵醒,而這些人居然比佐拉還要清楚安妮婭的身體狀況。
一輪滿月透過樹枝照進來。她估計自己在河谷下面,距離主路有六十米。樹林沿河分佈,與公路平行,但遠在公路下方,直到半公里外才與一條林間遠足的小路相會。在那裡,樹林分成兩股,一股繼續沿河分佈,另一股則一路蜿蜒向上伸展,一直與主路會合。如果她順著河邊再走一公里,她便可以爬上一段稍陡一些的路,這條路從下面與主路相交,林木也在那裡變得稀疏。但願他們不會想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尋找她。人們總是會低估老太太。也許,這一回,這一點能成為她的優勢。
這段路平攤下來,她可以十七分鐘走一公里多,然而因為是在樹林裡,所以速度會慢一些。萬一她被樹根絆倒了,受傷了,那在這裡不會有人來找她的。同樣低估老太太的緣故,她的出逃也有可能害了她的性命。
她身上沒有手錶也沒有手機,因為這兩樣東西都能被用來追蹤她,所以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佐拉沿著河走,用水面倒映的月光來指路。
她就快到河流與公路交會的地方了,這時頭頂的樹上有什麼東西發出嗡嗡的響聲。也許是隻蝙蝠或者貓頭鷹。又是一陣嗡嗡聲。她趕緊四下轉頭,在河的上方發現了它,旋翼閃著光,一架無人機,還沒有麻雀大。
她不覺得無人機已經發現她了,不過她無法確定。同時,她也無法確定這是不是村裡的無人機。她完全不知道無人機的航程,而且她以為無人機的尺寸會再大一些。她四下尋找石頭,心想不知道還有沒有小時候那樣的準頭。之前她的衣服成功飛出牆外,不過那更多是跟拋物線的軌跡有關,而非關乎精確度。
「你是佐拉·斯坦因嗎?」這個聲音很年輕,那個小小錫制的揚聲器讓聲音有些變形。佐拉伸長耳朵聽著。
「不是。」既然它沒有說對她的名字,那也許它不是從村裡來的。她繼續往前走著。
那無人機跟在身後。
「你確定?扎拉——抱歉,佐拉·斯坦因,八十二歲,身高一米七五,體重七十七公斤,白色頭髮,棕色眼睛,最後一次被看見是在晚上十一點一刻,在高松看護歲月,順便說一句,這是天底下最爛的養老院名字。聽起來像是個蹩腳的翻譯。」
那不是養老院,不過確實是個蹩腳的翻譯,儘管佐拉並不打算說出來。她討厭改成這個名字。
「我們會習慣的,」安妮婭說,「名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我們的家。」
當然,安妮婭說得對。重要的是她們在自己的舒適小窩裡一起生活,而且社群花園裡還有她們的一小塊地,咖啡館裡有她們最喜歡的一張桌子,附近還住著朋友。
「這麼說,並不是你?」無人機聽起來半信半疑。它飛到佐拉的頭頂上。
「抱歉。不是我。要是我看見她了,我會告訴她你在找她。晚安。」
她繼續前進,希望無人機不會跟上來。無人機跟了上來。
「只不過我覺得就是你,」無人機說,「我已經搜查過高松看護歲月兩公里半徑內的所有道路,而今晚出來走動的只有你一個人。雖然不太好估計身高,但你看起來很符合她的年齡。」
佐拉盯著無人機。如果她有辦法抓住無人機,同時又不被旋翼打到,那她也許有辦法把它丟進河裡。可是萬一它攜帶有武器怎麼辦?萬一無人機操作員知道無人機的最後座標,並且無論如何要讓她回去怎麼辦?
她嘆了口氣。「如果我說那就是我,我不是真的這麼說,你能聽我解釋完再去彙報嗎?」
無人機湊近了些。佐拉隨意地伸出一隻手來,可是無人機竄開來,不讓佐拉碰它。
「我猜,」佐拉聽出聲音裡不贊成的意味,「你保證你的身體沒有出現任何緊急狀況?如果你受傷了,那我就不得不給日誌造假,好讓他們看不出來,我在彙報之前和你聊過天。如果你被綁架了或者你受傷了,我卻沒有彙報,那我會有麻煩的。」
「我沒有被綁架,也沒有受傷。沒有緊緊狀況。」
無人機退後一些。
佐拉停下腳步,來鼓勵操作員聽他說話,而不是立刻打電話上報。一塊扁平的大石頭在河水上方突出來,於是佐拉坐下來。「既然你不是看護歲月的人,那是他們臨時僱用的人手嗎?」
「不是。我單幹。」
「單幹?你顯然是在找我。你知道我的名字。」
「失蹤無助人員報告。」
「我可不是‘無助人員’!而且我沒有失蹤。我是自己走的。」
「報告上寫的是‘有可能離家出走,不會威脅追蹤人員,以失憶和痴呆症狀對待。’你看起來不像失憶或者痴呆,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麼說的話。」
「我就當你是在恭維我吧。」佐拉微微一笑,這才想起來,自己正對著一架只有麻雀般大小的直升機笑,就好像它是個人意願。她調整臉上表情,變成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確實是這樣。我找到的大部分‘無助人員’都在一個人咕咕噥噥,或者在哭喊,或者睡著了。你身上髒乎乎的,但你看起來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我知道,而你不讓我去。所以你不介意吧?」
「介意什麼?我還是得彙報。」
佐拉嘆了口氣。「為什麼?我說過我沒有失蹤。我自己能保護我自己。如果我想在樹林裡四處走走,那是我自己的事。」
「聽我說,我聽見你的話了。可是我怎麼知道這是不是一個老糊塗為數不多的某個清醒時刻?我需要打這個電話。我都不知道這會兒為什麼不是已經打完電話了。我們說話這會兒,我正在被扣掉積分。」
「積分?」佐拉仔細打量著月光下的無人機。沒有開啟頭燈,所以肯定有一臺紅外線攝像機。她對無人機的設計瞭解不多,不過它看起來像是一件定製產品。她真希望這機器有一張臉,儘管她猜想真要是這樣就更詭異了。
「我在等你回答。」她沒有得到答案。她把一顆鵝卵石丟進河裡,然後用手指在石頭上摸索著尋找更多的鵝卵石。
「你的語氣像個老師。你以前是老師嗎?」
「我教環境老人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