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不知道那是啥。」
「研究老人以及他們……我們的居住環境。相當諷刺了。」
「這是份工作嗎?」
佐拉皺起眉頭,把開衫脫了下來。現在比她剛離開住處時涼了一點,不過還算舒適。「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已經回答你的了,你說‘被扣掉積分’是什麼意思?」
「你聽說過‘sloothit’嗎?」
「沒有,抱歉。」她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那是一款應用。你可以在任何地方玩這款應用,不過它在巡邏警察人手不夠、執法人員不足,諸如此類的社群最有用,就像這裡。任何人都可以操作基本等級。你不需要有無人機,只要有個電話或者平板電腦什麼的就行。你可以通過找到失蹤人員、寵物和被盜汽車獲得積分。你還可以尋找通緝犯,不過你不許接近他們,明白吧?一旦你獲得了一萬積分,並且滿十八歲了,你就可以升級,獲准跟蹤別人,而不僅僅是打電話彙報情況。前提是你得有一架無人機。」
那人的聲音變得熱情起來。無人機微微一沉,彷彿她一邊說話,一邊還在不停比劃著。「如果你在這個級別得到一萬積分,而且如果你沒有犯罪記錄,又拿到了急救和心肺復甦術技能的認證,能辨認外傷,你就可以升級到sloothitpro,並且為你過去免費做的一切事情領到賞金!等你在這個級別上得到一定分數,你便能升級到proplus,這時你基本上就是一個承包商了,而且你用不著競聘——」
無人機的聲音——操作員的聲音中斷了,佐拉的開衫扣在了無人機上。
「抱歉,」佐拉說,「我可不是遊戲積分。」
她用剛才撿起來的石頭又狠狠砸了三下,直到幾個旋翼都在她手底下停止了動作。然後她把包著無人機的開衫整個按進水裡,然後把纏在沉甸甸、溼漉漉的毛衣裡的無人機丟在石頭上。
她為這件事感到一絲抱歉。不對,是為無人機操作員。這架無人機看起來像是自制的。她剛剛毀掉的是別人的一番心血。這不是她的錯。他們要來追她,那他們就得接受這份工作的風險。
顯然,操作員會根據無人機失聯地點報告佐拉所在的位置。她必須走得越遠越好,而且越快越好。如果警察來到森林裡,他們會從哪條路過來?他們很可能會開車前往道路起點處的停車場,那裡在她上方不遠處。也就是不超過0.25公里,有些之字形的坡路,所以路程可能再多一點,但這也不會讓她走到前頭。而且如果沒在這裡找到她,他們還會沿著另一條路追她,並且不等佐拉過橋就會抓住她。
要躲起來只有一條路:過河,爬上河對岸沒有路的陡坡。她不記得坡頂上有什麼,不過只要她爬上去,來到對岸的大道或者小區,然後離開樹林躲起來,任由他們在這邊搜尋自己,那她的處境會好很多。也許可以找個沒那麼空曠的地方。
既然有一個僱工能找到她,那麼其他人也有可能找到她。她腦海裡浮現出一幅無人機漫天飛舞的景象,所有無人機都以網格圖式的佈局搜尋著她,並且互相射擊,來爭奪彙報她位置的權利。倒不是說那些民用無人機都有槍支,只是她也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們還能獲准四處找人,所以,誰知道還會怎麼樣呢?一想到人們四處亂轉,互相舉報來獲取遊戲積分,她就渾身打顫,可是她沒有時間仔細思考這件事。繼續行動。
這裡的河底全是石頭,而且很淺。她再次脫下襪子、鞋子和褲子,免得把它們弄溼。她想象著那架小小的無人機上下翻飛地跟著她,問她為什麼要脫掉褲子,而不是挽起褲腿,難道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嗎?她搖搖頭,甩掉這個念頭,小心翼翼地走過滿是滑膩苔蘚的石頭河床。
這是她的想象,還是說,她剛剛離開的那一側河岸上真的有一盞燈順坡下來?她重新穿上褲子和鞋子。腳下的地面鋪滿落葉,軟軟的,聞起來有腐爛的味道。樹木有新有舊,混雜在一起。她專找長得最結實的樹苗,穩住身子,斜著向上前進,以避開太陡峭的地方。萬一她在這裡摔倒了,那他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到時候安妮婭會擔心佐拉出事,不過有誰會聽她的呢?更糟糕的是,可能壓根兒沒人理會她逃出來警告的那些問題。安妮婭要永遠被困在醫院裡了。這些念頭驅使著佐拉慢慢地爬上山坡。她必須去個什麼地方。她必須修正這些問題。
她沿著高高的木頭柵欄向山脊前進,直到發現一座無人看守的院子,院子旁邊是一片空地。換個夜晚,她會停下來欣賞這片景色。如果安妮婭和她一道在這裡,她們會猜測這裡房子的價值,裡面住的是什麼人,他們在房子裡面如何走動。這座荒涼的院子一直延伸到樹林裡,一座露臺讓幾根柱子撐著,吊在半空。如果換個晚上,她可能會好奇天上或者樹林間有沒有監控裝置守著這裡的住戶。今晚她只希望這裡的人都睡得死沉,而且沒有周界報警器、無人機和狗。
最後幾米最難走。露臺下面的沙土十分鬆散,而且沒有樹幹可以扶。她避開露臺的柱子,免得上面有警報器,不過她差一點兒就冒險用房子旁邊的水龍頭喝水了。如果她能確認裡面的水能喝,沒準兒她真的會喝,不過今晚她已經冒夠險了。她來到上方的街道,努力剋制住衝動,不讓自己癱倒在滿是露水的草地上。繼續前進。
佐拉依稀記起了這個小區的樣子,可她完全想不起那張地圖上標記過這裡。如果她讓靠河岸的房子在自己的右邊,那她希望自己能找到通往主路的去路。別無他法,只能繼續前進。
「哇!」她身邊響起一個聲音,「你還在走呢。」
佐拉猛一轉頭,卻誰也沒看見。一路跋涉,沒有喝水也沒有睡覺,她都開始產生幻覺了。
「你剛才殺死了小不點兒。」
佐拉再次四處張望,這一回看得更仔細了。那架無人機懸停在她額頭的高度,不讓她夠到。這架無人機比剛才的大一些,更難對付。
「她還有東西剩下來沒?我的無人機?」
「我不知道,」佐拉說,「我把它裹在毛衣裡了。」
「我知道那件毛衣。因為你的毛衣在我上報的位置,我剛剛得到了幾個積分。線索積分,不是修復積分。要是需要重新組裝小不點兒,這點兒積分根本不夠。何況我要怎麼把它弄回來?」
「我看不出來這怎麼成了我的問題。」
「是你害死它的。」
「你想要舉報我。你的確舉報我了。我很抱歉,我只能砸爛你的無人機,而且我希望你能重新組裝起來。現在,請你不要理我了。」真荒唐:她正因為一架無人機的事情而向另一架無人機道歉。她再次邁步前進。
「你前面是一個死衚衕。」
佐拉眯起眼睛看向前方。她沒有想到會有死衚衕。「幹嗎告訴我這個?」
「如果我打電話時你在主路上,他們會更快找到你。你是個失蹤人員,又不是罪犯,為什麼不想被人找到?我在那地方找到過別的失蹤人員,可是他們是自己走丟的。我沒想到你那麼不想被他們追上來,以至於殺掉了小不點兒。」
「我真希望你別再說殺了。而且如果我希望他們追上我,那我當初幹嗎要離開?」
「這可不是個答案。」
要告訴這個人嗎?佐拉沒有電話,手腕上的窟窿給她打上了一個自殘的標籤。她的胸罩落在了樹上,毛衣則丟在了一個無人機的謀殺現場。剛才爬上河谷時身上出的汗已經幹了,她身上一陣發冷。她太想喝水了。如果這是一條盤山道,那她可能要花上幾個小時才能找到通往主幹線的路,而且她還是哪兒也沒有到。
「我已經和你的無人機見過面了,」佐拉說,「告訴我你是誰,我就告訴你我為什麼會跑出來,來到這裡。」
無人機嘆了口氣,忽上忽下地跟著佐拉退回上一個路口。佐拉心想要不要問問走這條路會不會好一點。這條路更寬,所以也許能走得通。
「我叫吉娜。」
「然後呢?」
「你真的是個老師,對吧。」不是個疑問句,「我靠著尋找失蹤人員來獲取積分。我還差253分就能升級了,到時候我就能靠幹這個賺到真正的錢了。203分。剛才找到你的毛衣,賺了50分。」
「是誰在找我?」
「我不知道,」無人機說,「你這會兒還在我們的名單上。找警察還太早了。所以首先還得是sloother和所有向這個應用報告你的行蹤的人。我猜他們真的急著讓你回家。」
「那地方不是家。」
「什麼?」
「我們住在那裡,可那不是家。我以為它是,可我錯了。所以我要離開。我想和我的律師談談,我要告訴報紙。那裡的情況非常糟糕。」
「那你幹嗎不讓我報警?我現在就能發出信標。」
「他們會把我當成一個走丟了的老婦人,好像應該聽話的人是我,而我的話不值得一聽。」
「我不明白。什麼事情這麼緊急?」
「村裡阻斷了我的電話,監視了我的電子郵箱。我說的話,哪怕有一絲一毫暗示這裡存在問題,都沒辦法傳出去。」
「什麼?哇!你確定?」
「我當然確定。」佐拉喝道,「你覺得,但凡還有別的選擇,我會越獄跑出來嗎?瞧見沒?根本沒人聽。」
「好吧,好吧。我在聽。向你道歉。如果你想離開這片地區的話,在公交站牌那裡右轉。真讓人糊塗。他們幹嗎要阻斷你的電話?我還是不明白,而且既然那裡那麼糟糕,你幹嗎還要住在那兒?」
佐拉嘆了口氣:「最初並沒有那麼糟糕,是我參與設計的那裡。」
「等會兒,你說什麼?」
「我跟你說過,我的專業領域是環境老人學,我給這片開發區做過顧問。這裡本來打算應該成為老年人居住的完美環境。仍然能獨立生活的老人有住房,無力繼續自住的老人有支援性住宅和醫院。這是有供人活動的場地,有鄰居,有很棒的活動,有ai監控,有健康生活和社交的獎勵機制。在紙面上,這一切十分完美。每一個參與這個專案的人,合同裡都有一項條款:我們退休後,這裡有我們的一個位置。然後去年這裡被賣掉了,而這家新公司,這麼說吧,他們搞起了一些小動作。」
「什麼小動作?」
「你為什麼這麼關心?你一直讓我說個不停,是好讓他們趁我不注意撲上來抓我回去?」
「我沒有再打電話。」
「幹嗎不打?你會得到積分的。」
「你現在讓我好奇了。反正我也拿不到率先報告的額外積分了。下一個額外獎勵還要再等一個多小時。所以他們搞了哪些小動作?」
「首先,我的房子不讓我打電話給我女兒和律師,因為它認為給他們打電話會讓我緊張。」
「這麼說,你就是為這個跑出來的?」
「我就是為這個跑出來的,沒錯,不過不僅僅是這一個問題。他們還在跟蹤所有事情。」
「跟蹤所有事情?」
「這本來應該是一項健康福利。監測身體狀況只不過是持續進行的,而如今他們用這個來對付我們。」她抬起手腕。傷口的血止住又流出來好幾次了,如今只有一點血滲出來。血痂扯緊她的小臂皮膚。「他們什麼都測量:睡眠狀況、小便、卡路里攝入量。他們追蹤我們在屋子裡的活動軌跡,我們的活動量夠不夠,我們是不是過於無所事事。比最初的設計更有侵略性。」
「哈。」
「然後他們開除了大部分人類員工。安裝了一套新程式,名叫doc,我都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這套程式能綜合處理所有輸入資料。從那以後,任何事都沒有資料重要。而安妮婭的身體資料不對,於是現在他們說她不能回家。她在家裡沒事的,我們一直互相照顧。」
「你沒有權利選擇嗎?選擇待在家裡?」
「他們說只要她的資料正常就有,而這些資料現在不正常,」佐拉忍住淚水,她才不要對著一架無人機哭,「這件事應該由我們來決定。」
「監護程式也是你參與設計的?」
佐拉搖搖頭。「不是這樣的。在身上安裝開門晶片很合理,這樣就不用擔心丟鑰匙了。這個晶片裡也可以裝錢,所以如果你來到咖啡館,卻忘記帶錢包,也不必掉頭離開了。積分真的有用,就像你的sloothit程式,我猜。可是根據資料決定別人應不應該回家就不合理了。許多事情都需要一點人情味兒。我們當初可沒打算讓演算法在重大的生活問題上做決定。」
「也許演算法能在生活問題上做出更好的決定。不被情緒左右,只有冰冷堅硬的事實。」
「這是你說的。你是個開無人機的賞金獵人。」
「我不是賞金獵人。我已經讓你知道我會受情緒影響來做決定,要不是這架無人機後面是一個人,你早就在回去見老‘大哥’的路上了。有的sloothit使用者給他們的無人機安裝了ai。要我說,這樣一來就毫無樂趣可言了,可他們只想要結果。如果不必停下來睡覺,你能得到多得多的積分。你運氣好,遇見我了。」
「你說的對。對不起。」
「鴨子。」
「什麼?」
「到你右邊那棵樹後面去。又有一家無人機過來了。」
佐拉照做了,然後看見一架笨重的四旋翼無人機沿著街道飛過來。這架無人機的聲音比跟著她的那架聲音大,一邊飛,一邊有一盞前燈掃過四周。它從她們前方過來,朝她們剛經過的地方飛去了。
「好了,安全了。」
「謝謝。」佐拉說。
「不客氣。剛才那是塔格007。他有18000分,在舉報你之前絕對不會費心思聽你的故事。只是告訴你一聲。」
「我說了謝謝你。」
「我要確保你明白,我聽著呢,我想幫你。」
佐拉看著這臺機器在她身邊忽上忽下地飛在半空。看不到表情,所以無法判斷可信度。它剛才讓她躲過了另一架無人機的搜尋,不過這仍然有著明顯的利己動機。到目前還沒有人把她抓回去,而且儘管佐拉並不知道時間已經過去多久了,但她有一種感覺,到目前為止,這段時間早該足夠讓他們追上她了。也許她可以相信這個人。
「你想幫我,是真的?還是,你想幫我上了主路,好讓他們更快地抓我回去,就像你之前說的那樣?」
揚聲器一陣咔咔響,彷彿無人機嘆了一口氣。「我想幫你。我給他們提供線索,已經拿到一些積分了。我可以帶你離開這片小區,也許還能讓其他人在一段時間內找不到你。我會盡量幫你。我還是不能理解你想要做的事情。你幹嗎不帶上一部電話,一到牆外面就打給你的律師?」
「我擔心他們會追蹤我的電話。」
「說的也對。那你打算怎麼做?」
佐拉想了想。「給我找個付費電話,我好打給諾爾曼?這之後我也不知道再做什麼,不過至少起了個頭。」
「什麼是付費電話?」
「算了。嗯。」
她們在沉默中走了幾分鐘。不對,佐拉在走,無人機跟著。
「聽我說……過不了多久,我一定得換電池了。如果你能來我這裡,你可以用我的電話。」
「真的?」
「真的。沿著公路再走一公里就到。你能走快點兒嗎?我的電池只能再堅持八分鐘。」
「我二十歲時都不可能八分鐘走完一公里,更別說現在了。」
「也對。嗯。如果我直接從房頂飛回來會近很多。我把你留在這兒,讓小年輕回家,換好電池再回來找你,你看怎樣?你得藏起來,別讓其他sloothit找到。我差不多過十分鐘就回來。」
不等佐拉回答,無人機又說道:「我得走了。一直懸停在你身邊說個不停,電池用得很快。如果這架飛機停電了,我就沒有飛機可派出來了。」
無人機輕快地掠過屋頭,飛走了。佐拉聽著它的嗡嗡聲漸漸消失。她知道無人機飛去的大致方向,可是誰知道這中間的路上有多少彎彎繞繞,又有多少死衚衕呢?也不知道有多少架不會停下來聽她說話的sloothit無人機。一碼開外有一道低矮的石頭界牆。她坐在牆頭,儘可能地一動不動。如果聽見無人機的聲音,她就躲在牆後面,不過現在,她先坐會兒。
感覺像是過了一個小時。石頭把涼氣順著她的骨頭向上漫過全身,而且每一秒鐘都彷彿變得更硬了。她默想著自己要對諾爾曼說的話。希望他會在這個時間接起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有兩次,燈光掃過這裡,她不得不蹲在石牆後面藏起來。一次是一輛汽車,一次是一架無人機,樣子和之前路過的那架差不多。
那架友善的無人機回來時,佐拉猛地鬆了一口氣,為這個好心的營救者送了口氣。
「你還在這兒!」
「你回來了。」佐拉說。
「我說過我會回來的。」
「你可不太算得上是個靠得住的幫手。」
「也對。你準備好再走一程了嗎?」
佐拉伸了伸腿。「說實話,我現在渾身都疼,快沒力氣了,不過慢慢走還能堅持一公里。」
這慢慢走的一公里榨乾了她全部的力氣。當她們來到一座平淡無奇的砂岩牧場小屋時,讓她保持清醒的就只有胯部鑽心的疼痛了。
「繞到後面來。」無人機說。
這裡看起來不像個殺人狂的房子,反正就算她有顧慮,逃跑時機也是在無人機離開身邊去換電池的時候。她沿著一條寬步道,繞過房子,來到後門。門開了。
「進來。」屋裡傳來一個聲音,無人機也傳來了同一句話。
無人機像一隻鳥一樣輕快地飛進去,落到了一個亂糟糟的櫃子上,旋翼吹起了幾張紙。她跟著無人機走進一間小小的單間公寓,左邊是廚房,無人機就停在那裡。右邊一個高高的書架把一張床和工作站分隔開來。
「這裡太亂了,別介意。」這回沒有無人機重複。
佐拉抬頭來找聲音來源,然後低下頭,看見一個女人坐著輪椅繞過書架。
「很高興親眼見到你,」女人說,「我是吉娜。」
「佐拉。」
吉娜很年輕,儘管佐拉早就不太會猜年齡了。比喬丹年輕,比她從前教的大學生年紀要大一些。
「我來猜一猜:我跟你想象的樣子不一樣?」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象。難怪你會說‘我要怎麼把小不點兒弄回來’了。我當時沒明白你幹嗎不爬下來把它拿走——把她帶走。」
「是的,我想我運氣不錯。她的gps顯示,他們拿走你的毛衣時一併把她也帶走了,所以我可以把她從什麼地方拿回來,而且用不著黑進去。反正,你大概得坐下來吧。你肯定累壞了。」
佐拉努力打起精神。「先上個廁所,然後喝水,打電話,然後我就坐下。」
「事有輕重緩急。明白了。廁所在那邊。」
廁所門被拆掉了,留出輪椅通過的空間,不過佐拉並不在意隱私。她以前從來不用屋子裡的扶手杆,因為浴室鏡子總是提醒她抓住扶手,而她痛恨那面浴室鏡子。而今晚她抓住了扶手杆,她擔心自己不用扶手站不起來。等她從廁所出來,吉娜遞給她一隻杯子和一部手機,然後消失在廚房裡。
佐拉一口氣喝完水,這是她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東西。電話仍舊像是個圈套,可是如今再擔心已經遲了。
謝天謝地,他接起來了。此時是凌晨四點三十分。「諾爾曼,我是佐拉·斯坦因。安妮婭被安排住院了,這不是我們的想法,而且我沒辦法把她接出來。」
電話另一頭,他原本溫和關注的聲音猛地變得警惕起來。她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多麼擔心諾爾曼不相信自己的話,直到她聽見他咬牙切齒的、夾雜著法律名詞的咒罵聲。她放鬆地嘆了口氣。如果是在他家裡,勞埃德夫人這會兒應該已經端上茶來為她壓驚了。
她掛上電話,片刻後,吉娜坐著輪椅回來了。剛才她可能一直在旁聽,不過沒關係。
「謝謝你。」佐拉說。
「沒關係。身在困境無法脫身太糟糕了,我也經歷過。」
「經歷過,但是已經擺脫了?」
「正在努力擺脫。我在網上賣無人機。要是我能達到sloothit收費使用者的水平,那我就發財了。」
「我很抱歉,你要因為我失去積分了。」
吉娜聳聳肩。「還會有別的積分。」
「容易嗎?」
「不算太容易吧。我被無人機靠自己的電池從這裡出發再折返回來的距離限制住了。我正在想辦法提高無人機的工作效率,不過電力越多,電池越重,旋翼的工作強度就越大……是個惡性迴圈。反正,我手上的活兒夠多了。」
一個想法悄悄爬進佐拉疲憊的大腦。「是誰在系統裡釋出任務?」
「有一個入口,任何人都能釋出任務,不過你自己不能去找你要找的人或者東西,你自己的直系親屬也不能。如果我報告說我的房東在樓上不見了,然後‘找到’她了,那我會被凍結一個月。」
「那如果你報告說有人在看護歲月失蹤了呢?」
「你是說你自己?」
「不是。我是說我妻子和其他未經同意就被關進監獄的人。如果我們釋出訊息尋找他們呢?」
吉娜的臉因為思索而擰成一團,像是正在考量一個超出她思索範疇的問題。「如果我們打電話告訴媒體,讓當地所有的sloothit都來搜尋看護歲月,你能想象出會是什麼樣子嗎?」
佐拉想象起來。她想象著二十架小不點兒和小年輕撞著醫院的落地窗戶,飛過正門,飛上樓去挨個病房找人。無人機背後的操作員們用演算法做不到的方式不斷提問和聆聽。
ai醫生的問題居然會被一支無人機大軍解決掉,光是想一想都覺得太熱鬧了。可是她累壞了,而且萬事皆有可能的國度似乎已不再遙遠。太陽很快就要升起來了,周圍已經變亮了些,就好像她們曾經規劃的生活仍舊觸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