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制服惡犬克爾柏洛斯

(譯註:惡犬克爾柏洛斯:希臘神話中的冥國哈得斯的看門狗。歐津斯透斯國王命赫爾克里去冥國把那條有三個頭和龍尾的惡狗帶來。赫爾克里來到冥國,釋放了忒修斯,射傷了冥王並命他交出那條狗。冥王滿口應允,只提出不許用武器去制服的條件。赫爾克里遂用兩腿緊夾狗頭,雙手緊卡狗頸,終於把惡狗制服,帶回人間獻給歐津斯透斯國王。這是赫爾克里做的第十二樁大事。他完成了這十二項艱難的工作後便結束了對歐津斯透斯的服役,回到忒拜。)

赫爾克里·波洛坐在地鐵車廂裡,身子搖搖晃晃,忽而倒向這一個人,忽而又倒向另一個人。他心想這個世界上人真是太多了!倫敦地鐵,在傍晚這個時刻(六點半)確實人滿為患。裡面又悶又熱,嘈雜,擁擠的人群摩肩接踵——眾人的手啦,胳臂啦,身體啦,肩膀啦,討人厭地擠擠碰碰!讓周圍的陌生人推來搡去——他噁心地想,總的來說都是一群平凡而無聊的陌生人!人類——論堆來看,可就很不雅觀。看到一張閃爍著智慧的面孔多麼難得啊!一位端莊的婦女又是多麼罕見啊!女人在這種非常不利的情況下,居然還織毛線,真不知是什麼心氣兒?一個女人織毛線的形象,確實也不是最佳的表現:全神貫注,眼神呆滯,坐立不安,手指頭忙個不停!這真需要一隻野貓那樣的敏捷和拿破崙那樣的毅力,才能在一輛擁擠不堪的地鐵車廂裡堅持織毛線而不懈,可女人卻做到了!她們如果搶到了一個座位,就會忙不迭地拿出極細的暗紅色毛線,卡達、卡達、卡達地織起來!

波洛心想,這真是不恬靜,一點女性的優雅都沒有!他那個過時的靈魂對現代生活這種壓力和匆忙十分反感。周圍那些年輕婦女——長得都差不多,都那麼不嫵媚,個個缺少那種極其誘人的女性氣質!他要求更火熱豔麗的魅力。啊!看到一個上流社會女人,俏麗,善解人意,機智——一個曲線美妙的女人,一個衣著奢華奇特的女人,那該多好哇!從前就有過這樣的女人,可現在——現在——

車輛在一個站上停下,人們湧出去,把波洛又擠回到織毛線的針尖旁;接著又湧進來一群乘客,把他跟同車人擠得比剛才還像沙丁魚。車輛又開始啟動,猛地一動,波洛給甩到一個拿著疙裡疙瘩的手提包的胖女人身上,他道了聲「對不起」,又給撞回到一個高個子瘦男人身上。那人的公事皮包正巧頂住他的腰眼。他又道聲「對不起」。他感到自己的小鬍子也不再鬈曲而耷拉下來。簡直是活受罪!幸虧下一站他要下車啦!

這一站趕巧是皮卡迪利廣場1,看來大概有一百五十人要在這兒下車。他們像一股大浪潮那樣衝出來,湧向站臺。波洛給緊緊地擠上一架通向地面的升降樓梯。

波洛心裡想這下總算從地獄裡鑽出來了。在上升的升降樓梯上,一件行李從後面撞到他的大腿關節上,真是疼得鑽心!

這時,有一個聲音在喊他的名字。他吃驚地抬起眼睛。在對面下降的升降樓梯上,他難以置信地看到一個過去相識的人。一個豐滿的女人,一頭濃密的棕紅色頭髮,戴著一頂小草帽,帽簷上裝飾著一排羽毛鮮豔的鳥形飾物,肩上垂著異國情調的毛皮披肩。

她那緋紅的嘴大張著,濃厚的異鄉音迴盪著。她的肺挺健康。

「沒錯兒!」她喊道,「就是沒錯兒!親愛的赫爾克里·波洛先生!咱們倆非得再見見面不可!」

但是,命運並不比那正朝上下兩個相反方向行駛的升降樓梯更無情。赫爾克里·波洛給毫不留情地直送到上面,薇拉·羅薩柯娃伯爵夫人卻給帶到下面。

波洛扭著身子靠在欄杆上,朝下無可奈何地喊道:

「親愛的夫人——我在哪裡可以找到您啊?」

她的回答從下面微弱地傳到他耳邊,那句話出人意料卻似乎又古怪地適合那一時刻的境遇:

「在地獄……」

(1皮卡迪利廣場:倫敦的繁華街道、劇場和餐館集中之地。──譯註。)

赫爾克里·波洛一連眨幾下眼。忽然他的腳晃了晃,原來他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到達地面——忽視了朝前邁一步。周圍的人群四下散開。在升降樓梯旁邊一點的地方,一大群人正擠向那下降的樓梯。他要不要加入那個隊伍呢?這是不是那位伯爵夫人剛說的那句話的意思?在這擁擠的時刻,人在地殼底下旅行,無疑就像是在「地獄」裡嘛。如果這就是伯爵夫人的意思,那他可真是無比贊同她的這種說法啦……

波洛下定決心,又擠進那堆下降的人群,給送到下面深處。在樓梯盡頭,並沒有伯爵夫人的身影。波洛只好在藍色、琥珀色等燈游標誌中選擇一個方向走去。

伯爵夫人是否正走向貝克魯站臺或皮卡迪利站臺?波洛先後到那兩個地方去尋找。他被上車下車的人群衝來擠去,可他始終沒找到那位火紅豔麗的俄國女人——薇拉·羅薩柯娃伯爵夫人。

赫爾克里·波洛精疲力盡,懊惱極了,再次踏上那通向地面的樓梯,步入喧囂的皮卡迪利廣場。他帶著愉快的興奮心情回到了家裡。

刻板的矮個子男人追求浮華豔麗的大塊頭女人,可說是件不幸的事。波洛從來沒能擺脫他對這位伯爵夫人的痴迷眷戀。儘管他前次見到她是在二十年前,她那股魅力卻依然存在。即使她現在濃妝豔抹,猶如一名風景畫家在塗制日落,遮隱了真面目,赫爾克里·波洛還是認為她依然代表那種奢華誘人的女人。這個小資產階級人物仍然對貴族懷有激情。一想起當年,她偷竊珠寶首飾那股機靈勁兒,真叫他至今敬佩不已。他還記得她在受到指責時鎮靜自若承認了那一事實。真是一個千里挑一——萬里挑一的奇女子!他再次遇到了她——卻又把她丟了!

「在地獄裡!」她說過。他肯定沒聽錯嗎?她是那麼說的嗎?

可她這話指的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她指的是倫敦地鐵嗎?要麼這句話該從宗教意義上來理解?當然,如果她自己的生活方式最終使她似乎可能死後下地獄,當然啦——可她那種俄國式好意的招呼卻絕對不會在暗示赫爾克里·波洛也該有同樣的下場啊,是不是?

不對,想必是另有所指。她一定是指——赫爾克里·波淚突然困惑得暈頭轉向!一個多麼搗鬼、多麼難以推測的女人啊!換了另一個次要的女人,想必會尖叫著說「裡茨飯店」或者「克萊麗奇飯店」。薇拉·羅薩柯娃卻令人心碎而不可思議地喊出:「地獄!」

波洛嘆口氣,卻並沒氣餒。他在那種茫然不解的心情下,次日上午採取最直截了當的簡單辦法,問問他的秘書萊蒙小姐。

萊蒙小姐長得不能再醜了,卻又是再能幹不過了。在她眼裡,波洛並不是什麼特殊人物——只是她的老闆罷了。她給他提供優良的服務。目前她正一心一意地整理一套新的歸檔程式,那在她的頭腦深處正慢慢趨於完善吶。

「萊蒙小姐,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波洛先生。」萊蒙小姐把手指從打字機鍵盤上移開,專心等待著。

「如果一位朋友提出跟她——或者跟他——在地獄會見,你該怎麼辦?」

像往常那樣,萊蒙小姐沒有停下來思考,還是正如俗話所說:她無所不知。

她答道:「我想那最好的辦法就是打電話訂張桌子。」

赫爾克里·波洛目瞪口呆地望著她。

他結結巴巴地說:「那就請你——打——電話——訂——張——桌子——吧!」

萊蒙小姐點點頭,把電話機拉到身邊。

「今天晚上嗎?」她問道,由於他沒有作答便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同意了。她輕快地撥電話號碼。

「律師會堂街14578號?是‘地獄’嗎?請給預訂一張兩個人的桌子。赫爾克里·波洛先生。十一點鐘。」

她放回話筒,手指又回到打字機鍵盤上。她臉上微微——露出一點不耐煩的神情。她已經完成任務,那種表情似乎在說,老闆現在當然該讓她幹自己正在乾的活兒了吧。

赫爾克里·波洛卻要求她解釋一下。

「這個地獄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道。

萊蒙小姐看上去有點驚訝似的。

「哦,難道您不知道嗎,波洛先生?那是一家夜總會啊——新開的,目前生意很火爆——我想是由那麼一位俄國女人開設的。我可以在今天晚上之前就給您輕而易舉地辦委會員身份。」

到此為止,萊蒙小姐明顯表現出已經用了不少時間的神情,趕緊又熟練快速地打起字來。

當天晚上十一點,赫爾克里·波洛走進一家夜總會大門,門上方裝置著一排一次只顯示一個字母的霓虹燈招牌。一位身穿紅色燕尾服的先生接待他,接過他的大衣。

一個手勢請他走下幾級通往底層的寬樓梯。每級臺階上都寫著一個警句。

第一級上寫著:「我好意奉勸……」

第二級:「勾銷往事,重新開始……」

第三級:「我可以隨時放棄……」

「真是通向地獄之路的良好祝願,」赫爾克里·波洛喃喃讚賞道,「想象得真不賴!」

他走下樓梯。梯腳旁邊有個小水池,裡面種著鮮紅的百合花,一座船形的橋橫跨在上面。波洛從旁走過去。

左方一個花崗石穴裡蹲著一條波洛從沒見過的又大又醜的黑狗!它令人生畏而直挺挺地蹲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波洛滿心希望那條狗也許不是真的。然而,就在這時,那條狗掉轉它那兇惡醜陋的腦袋,從黧黑身軀裡發出一聲狂吠,那聲音真讓人膽戰心驚。

這時波洛看見一個裝著小圓狗餅乾的筐子,上面標著「賄賂克爾柏洛斯一塊!」的字樣。

狗的眼睛直盯著那些餅乾。它又低沉地汪汪吠了一聲。波洛連忙抓起一塊餅乾朝那條大狗扔去。

那張大而深的紅嘴打個呵欠,接著強有力的上下額卡噠一聲合上。克爾柏洛斯接受了那口賄賂。波洛於是走進一扇敞開的門。

那間屋子不大,四處擺著小桌,中間是舞池,由小紅燈照亮著。四面牆上裝飾著壁畫,房間末端有一個大烤爐,旁邊站著幾位操作的廚師,他們身著魔鬼似的服裝,身後有尾巴,頭上有角。

波洛把這一一看在眼裡,這當兒薇拉·羅薩柯娃伯爵夫人身穿華麗的紅色晚禮服,帶著她那種感情衝動的俄國人性格,伸出雙手朝他衝過來。

「啊,您真來了!我親愛的——我最親愛的朋友!又看到您可甭提多高興啦!過了那麼多年——那麼久了——多少年了?——不,咱們不提多少年!對我來說,就像是昨天似的。您沒變——一點也沒變!」

「您也一樣,我親愛的朋友。」波洛叫道,親吻一下她的手。

可他完全意識到二十年畢竟是二十年。羅薩柯娃伯爵夫人勢必不能給刻薄地說成整個毀了,可她至少是驚人地改觀了。生氣勃勃的神態,熱烈享受生活樂趣的勁兒,依然存在,而且她也明白,一點也沒減弱地明白,該怎樣奉承男人。

她把波洛拉到一張已經有兩個人坐著的桌子旁邊。

「這是我的朋友,大名鼎鼎的赫爾克里·波洛先生。」她介紹道,「他就是幹壞事的人的剋星。我也一度怕過他,可現在我過上了一種極端規規矩矩而也十分枯燥的生活,是不是這樣?」

那個聽她說話的高個子男人答道:「永遠別說枯燥,伯爵夫人。」

「這位是李斯基德教授。」伯爵夫人介紹道,「他博古多識,並且對這裡的裝修給我提出了不少寶貴建議。」

那位考古學家微微一顫。

「如果我事先知道您要幹什麼,」他喃喃道,「這裡的成果還會更讓人驚喜萬分。」

波洛再仔細環視一下四周的壁畫。面前那扇牆上是奧菲厄斯1和他的樂團在演奏,歐律狄刻2眼巴巴地望著那個燒烤爐。對面牆壁上是奧西里斯3和伊希斯4,他倆好像在冥界舉辦一場古埃及划船遊會。第三面牆上是一些歡快的男女青年在享受裸體混合浴吶。

「青春的國土。」伯爵夫人解釋說,接著一口氣連著說,以便完成她的介紹,「這位是我的小艾麗絲。」

波洛向坐在那張桌子旁邊的另一個女人鞠一躬,那是一位看上去外表很嚴厲的姑娘,身穿一套格子呢外套和裙子,戴著一副角質架眼鏡。

「她非常非常聰明,」羅薩柯娃伯爵夫人說,「她是一位有學位的心理學家,深知精神病人為什麼會犯精神病的一切原因!那並不像你認為那樣,他們就是瘋了!不對,其中還有各式各樣的原因吶!我總覺得那很古怪。」

(1奧菲厄斯:希臘神話中的詩人和歌手,善彈豎琴,彈奏時,猛獸俯首、頑石點頭。—一譯註。

2歐律狄刻:希臘神話中奧菲厄斯之妻,新婚時,被蟒蛇殺死。其夫以歌喉打動冥王,冥王準她回生但要求其夫在引她返回陽世的路上不得回頭看她;其夫未能做到,結果她仍被抓回陰間。——譯註。

3奧西里斯:古埃及的冥神和鬼判,伊希斯的兄弟和丈夫。——譯註。

4伊希斯:古埃及司生育和繁殖的女神。其形象是一個給聖嬰哺乳的聖母。—一譯註。)

那叫艾麗絲的姑娘和藹卻有點倨傲地微微一笑。她用堅決的口氣問教授願不願意跳個舞。他顯得有點受寵若驚,卻有些猶豫。

「我親愛的小姐,我恐怕只會跳華爾茲。」

「現在奏的舞曲正是華爾茲。」艾麗絲耐心地說。

他倆站起來跳舞,兩人都跳得不太好。

羅薩柯娃伯爵夫人嘆口氣,獨自沉思片刻,輕聲說:「不過她真的長得並不難看……」

「她沒有完全顯示出自己的優勢。」波洛判斷道。

「坦率地說,」伯爵夫人大聲說,「我不理解這年頭的年輕人。他們不再設法打扮得招人喜歡——當年我年輕的時候,總是試圖——挑選最適合自己的顏色的衣服穿——上衣墊點肩——緊身胸衣在腰間束得緊一點——頭髮也許弄個更有情趣的髮型——」

她把額頭上那綹濃密的橙紅色頭髮往後理一下——無可否認她至少還在試圖竭力那麼做吶!

「只滿足於自然本性,那可——太傻了!也太傲慢了。那個小艾麗絲寫了不少關於性的長文章,我倒要問問,有哪個男人會經常約她去布賴頓度週末呢?那都是些長篇大論,工人福利啦,世界的未來啦,倒也很有價值。可我倒要問問。那有趣嗎?你看,我倒要問問,這些年輕人把這個世界搞得多麼乏味!處處是清規戒律!我年輕的時候可不是這樣!」

「這倒叫我想起來了,貴公子好嗎?夫人。」他在說這句話時,忽然想到時間已經過了二十年,就及時用「貴公子」代替了「您的男孩兒」。

伯爵夫人的臉頓時喜氣洋洋,她帶著母性的熱情說:

「那個可愛的安淇兒!長得那麼大了,寬肩膀,英俊極了!他如今在美國,幹建築那一行——築橋啦,蓋銀行啦,造旅館啦,建百貨公司啦,修鐵路啦,凡是美國需要的,他都幹!」

波洛顯得有些納悶。

「那他是位機械工程師?要麼就是位建築師吧?」

「那又有什麼關係?」伯爵夫人道,「他可愛極啦!整天就只關心大梁啦,機械啦,還有那種叫應力的玩藝兒。那些我一點也鬧不明白的東西。不過我們彼此愛慕——我們倆一向彼此愛慕!也就是為了他,我也愛小艾麗絲。當然他們倆已經訂了婚。他倆是在一架飛機上,或許是在一條船上,或許是在一列火車上相逢的,就在談論工人福利那個話題的過程中相愛了。她來到倫敦後,前來看我,我就真誠地喜歡上她了。」伯爵夫人把她兩隻胳臂交叉放在她那寬胸脯上:「我還說——‘你和尼基兩人相愛——所以我也愛你——可你要是愛他,幹嗎又把他留在美國呢?’她就談到她的‘工作’,她正在寫的書和她的事業。坦率地說,我根本就鬧不明白,不過我一向說:‘人應當容忍。’」她又接著說道:「親愛的朋友,你認為我這裡構思想象得怎麼樣?」

「想象得挺好,」波洛一邊說,一邊贊同地四處環視一下,「還很別緻!」

這家夜總會賓客盈門,洋溢著那種無可置疑的成功氣氛,這倒是無法作假的。那裡有身穿晚禮服的懶洋洋的夫婦啦,穿燈芯絨褲子的吉卜賽人啦,穿整套西服的商人啦等等。身穿魔鬼服裝的樂隊成員在演奏狂熱的音樂。毫無疑問,「地獄」的生意紅火極了。

「我們這裡什麼人都有,」伯爵夫人說,「就應當這樣,對不?地獄向所有的人敞開大門。」

「大概窮人除外吧?」波洛暗示道。

伯爵夫人笑了:「人家不是說富人進不了天堂嗎?那他們當然就應當在地獄得到優待啊。」

那位教授和艾麗絲跳完舞回來了。伯爵夫人站起來說:

「我得去跟阿里斯泰德斯說幾句話。」

她走去同侍者領班、一個靡菲斯特1模樣的瘦子交談幾句,然後又挨桌跟客人們去打招呼。

那位教授擦了額頭上的汗,喝口酒,說道:

「她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是不?大家都喜歡她。」

他道聲歉,起身到另外一張桌子那邊去跟一個人說話。波洛獨自陪著那位嚴峻的艾麗絲,見到她那雙藍眼睛冷淡的神情,不禁感到有些發窘。他看出她原本並不難看,可他覺察出她明明十分警惕。

「我還不知道你的姓呢。」他輕聲道。

「肯寧漢。艾麗絲·肯寧漢博士。我聽說您過去認識薇拉?」

「快有二十年了。」

「我發現她是我的一個很有趣的研究物件。」艾麗絲·肯寧漢博士說,「當然我對她感興趣也是因為她是我未婚夫的母親,不過我對她感興趣還是從職業觀點出發的。」

(1靡菲斯特:歐洲中世紀關於浮士德的傳說中的主要惡魔。──譯註。)

「是嗎?」

「是的,我正在寫一本書,犯罪心理學的書。我發現這裡的夜生活豐富多彩。我們遇到一些犯罪型的人常常光顧這裡。我跟他們當中一些人討論過他們的早期生活。您當然知道薇拉的犯罪傾向——我是指她偷過東西。」

「嗯,是的——這我知道。’波洛略感驚訝地說。

「我本人管這種行為叫喜鵲情結。她總是偷閃閃發亮的東西,從不偷錢,總是珠寶首飾。我發現她在兒童時代很受寵愛溺愛,但也被管得很嚴。生活對她來說是無法忍受的枯燥無味——枯燥卻很安全。她的性格則要求戲劇性——渴望受到懲罰。這就是她沉溺於偷竊行為的根源。她要顯得比別人突出,要得到受過懲罰的臭名!」

波洛不同意:「她作為俄國舊政權的一名成員,在大革命期間生活肯定乏味而且不會安全吧?」

肯寧漢小姐那雙淡藍眼睛微微顯露一絲感興趣的神情。

「啊,」她說,「舊政權的一名成員?她是這樣告訴您的嗎?」

「她是一名無可爭議的貴族。」波洛堅定地說,竭力排除伯爵夫人親口告訴他的有關她早期放蕩生活情況給他留下的某些不愉快的回憶。

「人們都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肯寧漢小姐說,帶著本行專業那種目光瞧著他。

波洛立刻警覺起來。他覺得不出一分鐘她就會對他說他內心是什麼情結啦。他決定把這場戰役打回到敵營裡去。他喜歡羅薩柯娃伯爵夫人的社交圈子,部分原因在於她那貴族根源,他不打算讓這個長著熟醋栗似的眼睛、戴副眼鏡、有個心理學學位的丫頭掃他的興。

「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麼令人吃驚的事嗎?」他問道。

艾麗絲·肯寧漢沒多費口舌,乾脆說她不知道。她擺出一副無所謂而寬容的樣子。

波洛接著說:

「我感到驚訝的是你——年輕,如果下點功夫的話,會顯得很漂亮——嗯,使我驚訝的是你卻不肯下這個功夫!你穿著那種帶著大口袋的厚上衣和厚裙子,好像要去打高爾夫球似的。可這裡跟高爾夫一點關係也沒有,這裡是華氏七十一度的地下室。你的鼻子又熱又亮,你也不往上搽點粉,你嘴上抹的口紅毫無情趣,沒有強調出你那嘴唇的曲線!你是個女人,可你並不在意你是個女人。我要問你一聲,為什麼這樣呢?真是怪可惜的!」

他一時滿意地看到艾麗絲顯得通人請了。他甚至看到她兩眼閃現出一絲氣憤的神情。接著她又恢復了她那種蔑視的笑態。

「親愛的波洛先生,」她開腔道,「我擔心您恐怕已經跟現代思維邏輯脫節了。重要的是本質,而不是那些裝飾!」

她抬頭望了過去,這時正有一位非常英俊的深色頭髮的青年向他倆走來。

「這個人是那種最引人興趣的型別。」她熱忱地小聲說,「保羅·瓦萊斯庫!專吃軟飯的人,還有不少墮落的渴望!我想讓他給我講講他三歲時一個照管他的保姆的事。」

一兩分鐘後,她就跟那個青年一起跳舞了。他跳得瀟灑極了。他倆舞到波洛身邊,波洛聽到她在說:「在伯格納度夏後,她送給你一個仙鶴玩藝兒嗎?一隻仙鶴——哦,這可別有含意!」

波洛一時自娛地推測這位肯寧漢小姐對各種犯罪型別如此感興趣,早晚有一天會惹禍上身,她那殘缺的肢體會讓人在荒郊樹林裡發現。他不喜歡艾麗絲·肯寧漢,可他足夠誠實地意識到自己不喜歡她的原因在於她竟然那麼明顯地看不起他赫爾克里·波洛!他的虛榮心受到了傷害!

這當兒,他發現了另一件事,就暫時把艾麗絲·肯寧漢棄置腦後。舞池對面坐著一位年輕的金髮男子,身穿晚禮服,那種舉止顯示他是個過慣悠閒放蕩日子的傢伙。他的對面坐著一個喜好奢華的姑娘。他傻呵呵地凝視著她。誰看見他倆都可能會悄聲說:「一對懶散的闊人!」波洛卻深知這個小夥子既不懶散也不富有,他其實是查爾斯·史蒂文斯警督。波洛認為史蒂文斯警督可能是在這裡執行任務吶……

次日早晨,波洛去到倫敦警察廳,拜訪他的老朋友賈普警督。

賈魯對他試圖打聽的事情的答覆出人意料之外。

「你這條老狐狸!」警督親暱地說,「你是怎麼得知這些情況的,我真服了。」

「可我向你保證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只是出於妄想好奇罷了。」

賈普說波洛這種話只能去哄大兵,誰信你那一套!

「你想知道那個‘地獄’的所有情況嗎?嗯,表面上看,只是另一處夜總會那類場所。還真火!他們一定掙了不少錢,儘管去那裡玩的開銷當然也很大。是由一個俄國女人公開經營的,稱自己是個什麼伯爵夫人——!」

「我認識羅薩柯娃伯爵夫人。」波洛冷冷地說,「我們倆是老朋友。」

「可她只是個傀儡。」賈普接著說,「她沒有投資進去,可能是那個侍者領班阿里斯泰德斯·帕波波勒斯——那傢伙在那裡有股份——可我們也不信那地方真屬於他所有。我們其實也不知道真正的老闆是誰!」

「你就派了史蒂文斯警督去了解情況,對不對?」

「哦,你看見了史蒂文斯?幸運的小夥子,接了這麼一個好差事,在花費大量納稅人的錢!不過他倒也發現了不少事。」

「你們想在那兒發現什麼啊?」

「毒品!大規模販毒行徑。但是,不是用現金而是用珠寶首飾購買毒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