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註:赫思珀裡得斯的金蘋果:希臘神話中宙斯和赫拉結婚時,眾伸送禮,女神該亞從海洋西岸帶來一棵結金蘋果的樹,由赫恩珀裡得斯的女兒們和一條巨龍看守著。歐津斯透斯國王命赫爾克里去取金蘋果。赫爾克里在險途中戰勝河神涅柔斯。釋放了被押在高加索的普羅米修斯。後者建議讓肩負蒼天的阿特拉斯去偷金蘋果。赫爾克里應允阿特拉斯離開時,以自己強有力的雙肩揹負蒼天。阿特拉斯殺死了巨龍,並用計謀騙過看守的女神,摘下三個金蘋果。但他不願再接過沉重的蒼天,赫爾克里略施小計,讓他重新背上包袱,拾起金蘋果揚長而去。這是赫爾克里做的第十一樁大事。)
1
赫爾克里·波洛沉思地望著坐在紅木寫字檯後面那個人的臉。他注意到那對濃密的眉毛,透著卑鄙樣兒的嘴巴,顯示貪婪的下巴和那雙洞察一切的敏銳的眼睛。一眼望上去,波洛就明白了埃默瑞·鮑爾為什麼會成為當今的金融鉅子。
波洛又把目光轉移到那雙放在寫字檯上的修長的手,也明白了為什麼埃默瑞·鮑爾又是位著名收藏家。他在大西洋兩岸都以藝術品鑑賞家而聞名。他對藝術品的酷愛和對古文物的感情是連在一起的。對他來說,一件藝術品光是美還不夠——他要求它還應該有個歷史傳統的背景。
埃默瑞·鮑爾在對波洛講話,用的是悄悄的聲音——清晰而沉靜,比單靠大嗓門說話所取得的效果還要好。
「我知道你近來不再接辦什麼案子了。不過我想你會接辦這起案子的。」
「那麼說,這是一樁非常重要的事了?」
埃默瑞·鮑爾說:「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波洛保持著一種探詢的態度,腦袋稍稍歪向一邊,看上去簡直就像只沉思的知更鳥。
對方繼續說:「這是一起尋找一件藝術品的案子。具體說,是找回文藝復興時期1製作的一個雕花金盃。據說那是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羅德里奇·鮑爾吉亞2使用過的。他有時敬酒,讓一位受寵若驚的客人用它來飲用。那位客人,波洛先生,一般都會死去。」
「這個歷史故事挺不錯。」波洛喃喃道。
「那個金盃的經歷總跟暴力相結合。它被盜竊過多次。為了佔有它還發生過謀殺。幾個世紀以來,一系列流血事件伴隨著它。」
(1指歐洲十四至十六世紀的文藝匯興時期.——譯註。
2技是亞歷山大六世(1431—1503):原名羅德里奇·鮑爾吉亞,西班牙籍。他是文藝復興時期腐化墮落的教皇中的典型。——譯註。)
「是為了它的本身價值還是由於其他原因?」
「金盃本身價值確實很了不起。它的工藝精緻極了,據說是由班威努託·切利尼1製作的。上面雕刻了一棵樹,由一條嵌著珠寶的毒蛇盤繞著,樹上的蘋果是用非常漂亮的綠寶石鑲成的。」
波洛明顯表示出油然而起的興趣,嘟嚷道:「蘋果?」
「綠寶石特別精緻,蛇身上的紅寶石也一樣,但是,這個金盃的真正價值當然是由於它的歷史原因。它一九二九年由桑·維拉齊諾侯爵拿出來拍賣。收藏者爭相出價,我終於按當時的匯率以三萬英鎊的高價買了下來。」
波洛揚了一下眉毛,喃喃道:「這確實是個高昂價格!桑·維拉齊諾侯爵真走運。」
埃默瑞·鮑爾說:「我要是真想要一件東西,便不惜一切代價弄到手,波洛先生。」
赫爾克里·波洛輕聲說:「您一定聽說過一句西班牙諺語:‘上帝說,你要什麼就拿什麼——可是要付代價。’」
那位金融家皺皺眉頭——微微露出一點氣憤的眼神,冷冷地說:「波洛先生,沒想到你還是一位哲學家哪。」
「我已經到了遇事多思的年齡,先生。」
「毫無疑問。但是多思並不能把我那個金盃找回來。」
(1班成努託·切利尼門(1500-1571):義大利佛羅倫薩金匠、雕刻家。代表作有銅雕像《帕爾修斯》、大理石像《阿波羅與希亞新特》和《納爾西蘇斯》等。——譯註。)
「您認為不能嗎?」
「我想採取行動才更有必要。」
赫爾克里·波洛冷冷地點點頭。
「許多人犯同樣的錯誤。不過,我請您原諒,鮑爾先生,我們已經離題太遠了。您剛才說那個金盃是從桑·維拉齊諾侯爵手裡買到的?」
「正是。可我要告訴你,它在到我手中之前就已經給盜走了。」
「這是怎麼發生的呢?」
「那位侯爵的宅邸在出售金盃的那天晚上讓人破門而入,盜走了八九件包括那個金盃在內的貴重物品。」
「對此有沒有采取什麼措施?」
鮑爾聳聳肩。
「警方當然立即著手調查。結果查獲這起盜竊事件是一個出名的國際盜竊團伙乾的。其中兩個人,一個法國人叫杜佈雷,另一個義大利人叫李可維蒂,兩人都被逮捕,受了審訊——有幾件贓物從他們手裡找到了。」
「但是沒有鮑爾吉亞使用過的那個金盃?」
「沒有。就警方所確定,那是三個人一起作的案,除了我剛說的那兩個人之外,還有一個愛爾蘭人叫派特里克·卡西。這人是個慣從屋頂侵入的作案竊賊。杜佈雷是這夥人的頭腦,制定作案計劃。李可維蒂開汽車,在下面等著盜獲的東西從上面用繩子縋下來接到手中。」
「那些盜獲的贓物是不是給分成了三份?」
「很可能是這樣。此外,找回來的幾件物品都是些價值不高的東西。看來那些精品可能匆匆給走私到國外去了。」
「那第三個人卡西怎麼樣了?一直沒把他緝拿歸案嗎?」
「沒有照你說的那樣抓到他。他不是個年紀很輕的傢伙。他的肌肉已經較前僵化了。兩星期前,他從一座樓房的五層上摔了下來,當場斃命了。」
「是在什麼地方。」
「在巴黎。他試圖盜竊一位百萬富翁銀行家杜弗格里葉的家。」
「那個金盃後來再也沒有露面嗎?」
「沒有。」
「再也沒有給拿出來出售嗎?」
「我敢肯定沒有。我可以說不止是警方,連一些私家偵探也一直在搜尋它呢。」
「您付的錢怎麼樣了呢?」
「那位侯爵倒是個拘泥細節的傢伙,因為那個金盃是在他家中失竊的,便答應把錢退還給我。」
「可您沒有接受?」
「沒有。」
「為什麼呢?」
「因為我更願意自己來解決這件事。」
「您的意思是說,如果接受了侯爵返回來的錢,那個金盃萬一給找了回來,就會是他的財物了,而現在則法定歸您所有,對不對?」
「完全對。」
「您的這種立場的背景是什麼呢?」
埃默瑞·鮑爾微微一笑,說:「我看你贊同這個觀點。嗯,波洛先生,這很簡單嘛,因為我認為我知道那個金盃目前在何人手中。」
「這倒挺有意思,那個人是誰啊?」
「魯本·羅森塔爾爵士。他不僅是一位收藏家同行,當時還是一個跟我有私仇的人。我和他曾經在好幾筆生意上是競爭對手——總的來說,我都佔了上風。我們倆的敵意在爭購這個金盃時達到了頂點。雙方都下了決心要擁有它。這多多少少是面子攸關的事。我們各自指定的代理人在爭購中彼此叫價。」
「您的代理人最終出高價獲得了這個寶物,是不是?」
「不完全是。我為了預防萬一還另外僱用了一個代理人——公開身份是個巴黎商人。你明白,我們倆誰也不想向對方讓步,寧願讓一位第三者買走那個金盃;事後我當然可以再悄悄跟那個第三者接觸——那就是另一種不同的局面了。」
「其實是耍了一個小小的花招。」
「對。」
「這事成功了——隨後魯本爵士立刻發現自己上當受了騙。」
鮑爾微微笑了。
這是一種狡猾的微笑。
波洛說:「現在我看清形勢了。您認為魯本爵士為了決心要立於不敗之地,故意組織了那起盜竊案嗎?」
埃默瑞舉起一隻手。
「哦,不,不!還不至於那麼粗野。結局是——沒過多久,魯本爵士大概買到了一個文藝復興時期的金盃,出處不詳。」
「警方想必通報了那個金盃的形狀吧?」
「這個金盃大概不會給放在公開展覽的場所。」
「您以為魯本爵士明白自己已經擁有了它,也就心滿意足了嗎?」
「是的。再者,我如果接受了侯爵的退款——魯本爵士後來想必就可以跟侯爵私下成交,這樣那個金盃就合法地歸他所有了。」
他停頓片刻,又說:「但是我保留了合法的擁有權,這樣就可以把它收回來。」
「您是說,」波洛直截了當地說,「您可以設法讓人從魯本爵士那裡再偷回來嗎?」
「不是偷,波洛先生。我原來就該收回我的寶物。」
「可我猜您沒有取得成功?」
「那是因為一個很好的原因:羅森塔爾從來沒得到那個金盃!」
「這您是怎麼知道的?」
「最近出現了石油股權的合併。羅森塔爾和我的利害關係相一致了。我們現在是盟友而不再是敵人。我便坦率地跟他談起這事,他立刻向我保證那個金盃從來就沒到過他手中。」
「您相信他嗎?」
「相信。」
波洛若有所思地說:「那您這十年來一直像英國俗話所說的,攻擊錯了目標,白花了力氣?」
那位金融家苦澀地說:「對,這就是我一直乾的傻事!」
「那現在——一切都要從頭做起啦?」
對方點點頭。
「這就是你把我找來的原因吧?我就是你放出去嗅聞難以追蹤的微淡臭跡的那條狗——相當難以追蹤。」
埃默瑞·鮑爾乾巴巴地說:「這事要是很容易辦,我也就無須找你啦。當然,你如果認為這事不可能——」
他倒找到了正確的字眼。赫爾克里·波洛頓時坐直身子,冷冷地說:「我從來不認識不可能這個字眼兒,先生!我只是在自問——這事足以叫我有興趣接辦嗎?」
埃默瑞·鮑爾又微微一笑,說道:「要是有興趣——你儘可提出酬勞費。」
這個矮個子朝那個大人物望一眼,輕聲說:「您真那麼想要那件藝術品嗎?我想肯定不是!」
埃默瑞·鮑爾說:「這麼說吧,我跟你一樣,從不接受失敗。」
赫爾克里·波洛低下頭說:「嗯,要是這麼說的話——我明白了……」
2
瓦格斯塔夫警督十分感興趣。
「那個金盃嗎?是的,我全記得。當時我在這邊負責調查這個案子。你知道,我會說點義大利話,還到了義大利,跟一些花花公子交談吶。可那個金盃至今沒再露過面。真是奇怪極了。」
「那你怎麼解釋呢?私下賣掉了嗎?」
瓦格斯塔夫搖搖頭。
「我不信。當然也有點可能……不,我的解釋簡單多了:那玩藝兒給藏了起來……而惟一知道藏在哪兒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你是指卡西嗎?」
「是的,他可能把它藏在義大利什麼地方了,要麼就是已經把它私運出了這個國家。不過他把它藏了起來,藏在哪兒,那就一定還在那兒呢。」
赫爾克里·波洛嘆口氣。
「這是一種羅曼蒂克理論。珍珠給封在石膏模型裡——那個故事叫什麼來看——《拿破崙半身雕像》,對不?不過在這個模型裡不是珠寶——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大金盃。你會想象那可不大容易藏,對不對?」
瓦格斯塔夫含含糊糊地說:「哦,我不知道。我想也許能辦到。藏在地板下面——類似這樣的辦法。」
「卡西有自己的住房嗎?」
「有——在利物浦,」他笑一下,「不會藏在那兒的地板下面。這點我們已經肯定了。」
「他有家人嗎?」
「妻子是那種規規矩矩的女人——患肺結核。對她丈夫那種生活方式擔心得要死。她信奉宗教——一名虔誠的天主教徒——卻下不了決心離開他。她在幾年前已經死了。女兒隨母親——當了一名修女。兒子就不同了——是個跟父親一模一樣的兒子。我最後聽到他是在美國尋歡作樂吶。」
赫爾克里·波洛在他的小筆記本里寫上「美國」。他問道:「卡西的兒子有沒有可能知道那個金盃的藏處呢?」
「我想不會。否則早就到買賣贓物的人手中了。」
「那個杯子也可能給熔化了。」
「也許我該說這很可能。可我鬧不清楚——那對收藏家來說可是個價值連城的玩藝兒——而且收藏家還會耍不少鬼把戲,這你會大吃一驚的!」瓦格斯塔夫一本正經地說,「我認為收藏家們有時根本就沒有什麼道德觀。」
「哦!羅森塔爾爵士如果也在耍你所謂的‘鬼把戲’,你會感到驚訝嗎?」
瓦格斯塔夫冷笑一下。
「我不會單單責怪他。就對待藝術品這方面來說,看來他並非太嚴格認真。」
「那個團伙的其他成員怎麼樣了?」
「李可維蒂和杜佈雷都給判了重刑。我想他倆現在也該刑滿出來了吧。」
「杜佈雷是個法國人,對不?」
「對,他是那個團伙的頭腦。」
「還有其他成員嗎?」
「還有一個姑娘——他們一向管她叫紅凱蒂。她偽裝到人家當保姆,然後打探底細——東西都收藏在哪兒等等。那個團伙被破獲後,她逃到澳大利亞去了。」
「還有別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