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赫思珀裡得斯的金蘋果

「還懷疑過一個叫尤吉安的傢伙也是那個團伙裡的人。他是個商人。總店在伊斯坦布林1,在巴黎設有分店。沒找到什麼控告他的證據——不過他是個狡猾的傢伙。」

波洛嘆口氣。他看一眼自己的小筆記本。裡面記上了:美國,澳大利亞,義大利,法國,土耳其……

他嘟囔道:「看來我得拿根帶子把地球繞上一圈兒──」

「你說什麼?」瓦格斯塔夫警督問。

「我看出來了,」赫爾克里·波洛說,「辦這個案子得周遊世界一圈兒。」

3

赫爾克里·波格習慣跟他那位能幹的男僕喬治討論自己接辦的案子。這就是說,赫爾克里·波洛會提出點兒想法,喬治就會用他作為一位紳士身邊的紳士在經歷中得到的智慧做出回答。

「如果你遇到了這種情況,喬治,」波洛說,「為了調查一件案子,得去世界上分散在各個洲的那些國家,那該怎麼辦呢?」

「嗯,先生,坐飛機最快。儘管有人說那樣旅遊使腸胃很不舒服,可我並不那樣認為。」

(1伊斯坦布林:土耳其西北部港口城市。──譯註。)

「人常常問自己,」赫爾克里·波洛說,「那個赫爾克里會怎麼幹呢?」

「您指的是那名腳踏車賽手嗎,先生?」

赫爾克里·波洛接著說:「要麼人們只簡單地問,那他到底是怎麼幹的呢?喬治,答覆是他雖然精力旺盛地四處奔跑,可他最後還是不得不——像有人所說的那樣——向普羅米修斯1——向涅柔斯2打聽訊息。」

「是嗎,先生?」喬治說,「這兩位先生我倒沒聽說過。他們是幹旅行社那一行的嗎,先生?」

赫爾克里一邊欣賞自己的話音,一邊接著說:「我那位僱主埃默瑞·鮑爾只知道一個道理——就是採取行動!不過靠一些沒必要的行動浪費能量是毫無用處的。喬治,生活中有一條準則,那就是別人如果能替你辦到的事,千萬別自己去做!」

「尤其是,」赫爾克里·波洛一邊補充說,一邊起身走向書架,「費用開支不成問題的時候!」

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標有字母「d」的卷宗,翻到「可信賴的——偵探所」一欄那裡。

「現代的普羅米修斯,」他喃喃道,「喬治,請替我抄下幾個名稱和地址:紐約漢克斯偵探所,悉尼萊登和波舍偵探所,羅馬吉奧瓦·梅吉偵探所,伊斯坦布林納呼姆偵探所,巴黎羅傑和佛朗柯那偵探所。」

(1普羅米修斯:希臘神話中盜取天火予人而受主神宙斯懲罰鎖於高加索山崖上的神,後被赫爾克里所救。——譯註。

2涅柔斯:希臘神話中的海神,五十個海中仙女之父。——譯註。)

他等喬治寫完,然後說道:「現在清查一下去利物浦的火車班次。」

「好,先生。您要去利物浦嗎?」

「恐怕是的。喬治,我也可能還要去更遠的地方。不過現在還不需要。」

4

三個月後,赫爾克里·波洛站在一塊麵對大西洋的岩石上眺望大海。海鷗上下翱翔,發出憂鬱的長鳴。空氣溼潤。

赫爾克里跟其他初次來到伊尼什格倫的人一樣,感覺到自己到達了世界的盡端。他一輩子從沒想象過如此遙遠、如此淒涼、如此荒廢的地方。那裡的景緻倒很美,一種陰沉沉的美,屬於那種遙遠而不可思議的往昔的美。在愛爾蘭西部這裡,古羅馬人的鐵蹄沒有踐踏過,沒有一座加固的堡壘;也沒有修建一條完整而適用的道路。這裡是一塊對人世間那種井然有序的生活方式和常識茫然無知的土地。

赫爾克里·波洛低頭看一眼自己那雙漆皮皮鞋尖端,不禁長嘆不已。他感到淒涼而孤獨。他那種生活標準在這裡不受讚賞。

他的目光順著荒無人煙的海岸線望去,又回到大海。遙遠的那邊是傳說中常提到的那片青春之地,天堂島……

他喃喃自語道:「蘋果樹,聖歌和那些金……」

猛然間,赫爾克里·波洛恢復了常態——那個令人出神入迷的魔障給破除了,他又跟自己那雙漆皮皮鞋和整潔的鐵灰色男裝相協調了。

從不遠處傳來一陣鐘聲。波洛理解那種鐘聲,那是他從少年時期起就很熟悉的聲音。

他連忙輕快地沿著懸崖峭壁朝上走去。約摸十分鐘後,他望見了山頭上那幢建築物,四周圍有高牆,牆上有一扇嵌滿鐵釘的大木門。赫爾克里·波洛走到門前敲了幾下。門上有個巨大的鐵門環。接著他又謹慎地拉一下一條生了鏽的鐵鏈子,門裡響起一陣小鈴檔尖銳的丁噹聲。

門上一塊小方板給推開了,露出一張臉。那是一張神情多疑的蒼白的臉,微微有點唇髭,嘴中卻發出婦人的嗓音。赫爾克里·波洛稱之為令人生畏的女人的聲音。

那聲音問他有什麼事。

「這裡是聖瑪麗和天使修道院嗎?」

那令人生畏的女人嚴厲地說:

「那還能是什麼別的地方嗎?」

赫爾克里·波洛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對那條巨龍說:「我想見一下修道院院長。」

那條巨龍不大情願,但最後還是讓步了。門栓給拉開了,大門給開啟了,赫爾克里·波洛被引到這個修道院用來接待客人的一間空蕩蕩的小房間裡。

沒多會兒,一位嬤嬤悄悄走進來,腰間晃動著她的念珠。

赫爾克里·波洛出生在一個天主教家庭。他明白身在此處的氣氛。

「請您原諒我來打攪您,院長。」他說,「不過,我想您這裡有一位在凡世上叫凱特·卡西的信徒吧。」

那位嬤嬤點點頭,說:「是的,她皈依後改叫瑪麗·厄休拉修女。」

赫爾克里·波洛說:「有一樁錯事需要糾正一下,我相信厄休拉修女能幫助我。她知道一些可能非常寶貴的情況。」

那位院長搖搖頭,面無表情,用平穩而冷漠的聲調說:「瑪麗·厄休拉修女無法幫助您。」

「可我向您保證——」

他頓住。那位院長說:「瑪麗·厄休拉修女已經在兩個月前去世了。」

5

在傑米·多諾萬旅館的酒吧間裡,赫爾克里·波洛不大舒服地靠牆坐著。這家旅館跟他想象中的旅館大不一樣。牆破舊壞損——窗戶上兩塊玻璃也碎了——波洛很不習慣的夜間涼風也就吹進來了。送進屋來的熱水是溫乎乎的。吃下去的飯菜使他胃裡產生難受的古怪感覺。

酒吧裡有五個人都在談論政治。赫爾克里對他們講的大部分都不明白。反正他也不大關心這方面的事。

不多時,他發現有一個人過來坐在他的身旁。那人在社會等級上跟別人有點大不一樣。他有那種鄉鎮人窮酸相的特徵。

他非常恭敬地說:「我告訴您,先生,我告訴您——培金那匹馬精力不足,沒有任何機會,一點機會沒有……肯定沒跑完就沒勁兒啦——沒勁兒啦。您聽俺的……大夥兒都該聽俺的話。您知道俺是誰嗎,先生?阿特拉斯1,俺就是——都柏林太陽的阿特拉斯——整個賽馬季節都在向贏家提建議……俺不是對萊瑞家的姑娘說了嗎?二十五比一——二十五比一。跟著阿特拉斯您就錯不了。」

赫爾克里·波洛帶著古怪的敬意望著他。他顫悠悠地說:「我的上帝,這是一個好兆頭!」

6

幾個小時之後,月亮時不時從雲層後面賣弄風情地顯露出來。波洛跟他的新夥伴已經走了幾里路了。他一拐一瘸地走著,尋思世上畢竟還有別種鞋可以穿——那在鄉間走起路來,想必會比漆皮皮鞋更合適。其實喬治早就向他有禮貌地提醒過。「穿一雙舒適的粗革厚底皮鞋吧。」喬治這樣說過。

赫爾克里·波洛一直沒有聽從。他喜歡穿漂亮考究的鞋,讓兩隻腳顯得乾淨利落。可現在走在這條石子路上,他才意識到另有別種鞋可穿……

他的同伴突然說:「那位神甫會不會為這事不饒我?我良心上不想犯下一樁不可饒恕的大罪。」

(1阿特拉斯:希臘神話中以肩頂天的巨神,喻身負重擔的人。──譯註。)

「你只是把現世事交給現世君主,盡公民義務1。」

他們來到修道院牆腳下。阿特拉斯準備完成他的任務。

他呻吟一聲,用令人心碎的低沉聲調說自己徹底給毀滅了。

赫爾克里·波洛帶著有權威的口氣說:「安靜。你不需要肩負整個這個世界的重力——只是赫爾克里·波洛的重力罷了。」

7

阿特拉斯接過兩張五鎊的鈔票。

他滿懷希望他說:「也許到了早晨我就記不起我是怎麼掙到這筆錢的啦。我已經不擔心奧瑞裡神甫會不饒我啦。」

「我的朋友,忘掉一切吧,世界的明天屬於你的啦。」

阿特拉斯嘟噥道:「那我把它押在哪匹馬上好呢?勤奮小夥子是一匹了不起的馬,一匹漂亮的馬!還有希拉·波伊恩。七比一,那我就押它吧。」

他停頓一下,接著說:「是我在幻想,還是我確實聽到您剛才提到一個邪教神的名字?您剛才說赫爾克里,天哪,明天三點半鐘那場賽馬,真有一匹叫赫爾克里的馬參賽。」

「朋友,」赫爾克里·波洛說。「那就把你的錢押在那匹馬身上吧。我告訴你,赫爾克里從來不會輸。」

第二天還真應驗了,羅塞林先生那匹赫爾克里贏得了波伊恩南大獎,賭注是六十比一。

(1語出基督教《聖經》。意指別讓宗數信仰影響公民責任。——譯註。)

8

赫爾克里·波洛小心翼翼地開啟那個捆綁得很仔細的包裹。先開啟牛皮紙,再撥開軟填料,最後掀開一層棉紙。

他把那個金光閃閃的杯子放在埃默瑞·鮑爾的寫字檯上。杯子上鏤刻著一棵鑲嵌綠寶石蘋果的樹。

金融家深吸一口氣,說道:

「祝賀你,波洛先生。」

赫爾克里·波洛鞠一躬。

埃默瑞·鮑爾伸出一隻手撫摩金盃的邊緣,用一個手指頭在它周圍比畫一個圓圈兒,他深沉地說:「是我的了。」

赫爾克里附和道:「是您的了。」

對方嘆口氣,朝椅背上一靠,用公事公辦的語調問道:「你在哪裡找到的?」

赫爾克里·波洛說:「在一座祭壇上找到的。」

埃默瑞目瞪口呆。

波洛接著說:「卡西的女兒是個修女。在她父親去世的時候,她正要做最終立誓1。當時她是個虔誠的天真姑娘。這個金盃給藏在利物浦她父親家中。她把它帶到了修道院,我想,她是要為她父親贖罪。她奉獻出來讚頌上帝。我想那些修女從來也不知道這個金盃的真正價值。她們大概是把它當作一個家族的遺物收下來的。在她們眼中,這只是一個聖餐杯,她們也就這樣用上它了。」

(1做修女出家分幾步。最終立曾表明將終身奉獻給上帝,永遠做修女。──譯註。)

埃默瑞·鮑爾說:「真是個奇特的故事!」他接著問道:「那你怎麼會想到去那裡找呢?」

波洛聳聳肩。「這也許是——經過一次排除各種疑點的過程。還有那個奇怪的事實:從來沒人試著賣掉那個金盃。這就說明它像是存放在一個一般物質價值觀在那裡不起作用的地方。我於是想起派特里克·卡西的女兒是個修女。」

鮑爾激動地說:「那麼,我過去說過,我祝賀你。請告訴我你的費用,我給你開張支票。」

「沒有費用。」

對方睜大眼睛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在兒童時代有沒有讀過童話故事?童話裡的國王都會問:‘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那你是想向我要點什麼啦?」

「對,不過不是錢。僅僅是個要求。」

「什麼要求?你想要我告訴你證券市場上的一個資訊嗎?」

「那只是另一種形式的錢。我的要求比那更簡單。」

「是什麼?」

赫爾克里·波洛把手放在金盃上。

「把這個杯子送回修道院。」

一陣沉默,然後埃默瑞·鮑爾說:「你別是瘋了吧?」

赫爾克里·波洛搖搖頭。

「不,我沒瘋。你看,我要讓你看一個機關。」

他拿起那個金盃,用手指甲使勁按在金盃周圍盤繞的那條蛇張出的爪子上。杯子裡面一小部分金雕的內層就滑向一邊,露出那個空心杯把上的一個小孔。

波洛說:

「你看見了吧?這就是那位鮑爾吉亞教皇的飲酒杯。通過這個小洞,毒藥就流入酒內。您自己也說過這個杯子的歷史充滿罪惡。誰擁有它,伴隨而來的就是暴力、流血和邪惡的情感。這樣也許會輪到罪惡降臨在您的身上啦!」

「迷信!」

「這也可能。可您為什麼那麼迫切要擁有它呢?不是為了它的美觀,也不是為了它的價值,您已經有了上百件——也許上千件——美麗的稀罕東西,您要它是為了維持您的虛榮。您決心不讓別人擊敗。那麼好啦,您現在沒讓人擊敗。您贏啦!金盃屬於您所有了。可是現在,為什麼不做一次了不起——一次至高無上的姿態呢?把它退回到它近十年來一直安詳所處之地。讓它的邪惡在那裡得到淨化。它過去曾經一度屬於教堂——那就乾脆讓它迴歸教堂吧。讓它再一次立在祭壇上,得到淨化和赦免,就像我們希望人們的靈魂也會從他們的罪惡中得到淨化和赦免那樣。」

他向前探了一下身子。

「讓我給您形容一下我找到它的地方——那個和平園,面朝西海,向著一個被遺忘了的永恆美麗的青春天堂。」

他滔滔不絕地往下說,用簡單的詞彙形容伊尼什格倫的魅力。

埃默瑞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捂在眼睛上。他終於開口道:「我原是出生在愛爾蘭西海岸的,小時候離開那裡去到美國。」

波洛輕聲說:「這我聽人說過。」

金融家坐直身子,目光又變得很敏銳,嘴角上掛著一絲笑容,說道:「你真是個怪人,波洛先生。我聽從你的意見。把這個金盃以我的名義作為一件禮物送給那個修道院吧。一項相當貴重的禮物。三萬英鎊吶——可我又從中能得到什麼呢?」

波洛嚴肅地說:「那些修女會為您的靈魂祈禱。」

那位闊人的笑容展開了——一種貪婪而又渴望的微笑。他說:「這畢竟也可以說是一項投資吧。也許是我一生最好的投資……」

9

在修道院裡那間會客室,赫爾克里·波洛重述了這事的經過,把金盃還給了那位院長。

她喃喃道:「告訴他,我們謝謝他,會為他祈禱。」

赫爾克里輕聲說:「他正需要你們為他祈禱吶。」

「這麼說,他是個不幸的人了?」

波洛說:「他是那麼不幸,以至於都忘記了幸福是什麼意思了;他那麼不幸,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個不幸的人。」

修女輕悄悄地說:

「哦,那他準是個闊人……」

赫爾克里·波洛沒有再說什麼——因為他明白沒有什麼可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