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註:革律翁的牛群:希臘神話中的革律翁是住在卡德伊刺海灣厄律提亞島上的三頭六臂的巨人。他有一群漂亮的栗色牛,還有三個勇敢的巨人兄弟。歐津斯透斯國王命赫爾克里去捉革津翁的牛。赫爾克里去後,殺死一隻雙頭狗和看守牛群的巨人,然後帶著牛群離開厄律提亞。但革律翁追來,兩人展開一場惡戰。赫爾克里用箭射傷前來協助革律翁的赫拉,並射死革律翁。這是赫爾克里做的第十樁大事。)
1
「我真抱歉這樣打擾您,波洛先生。」
卡納拜女士兩手緊緊抓住她的手提包,身子向前探著,焦急地望著波洛的臉。她像往常那樣氣喘吁吁。
赫爾克里·波洛揚了揚眉毛。
她急切地問道:「您還記得我吧,先生?」
赫爾克里·波洛眨眨眼睛,說道:
「我記得你是我所遇見過的一名最成功的罪犯1吧!」
「哦,老天,您非得這樣說不可嗎,波洛先生?您以往一直對我很好。埃米莉和我經常談到您;我們如果在報上見到有關您的訊息,就剪下來貼在一個薄子裡。至於奧古斯特斯嘛,我們新近又教了它一個本事。我們對它說,為福爾摩斯而死,為福瓊先生2去死,為亨利·梅里韋爾3爵士去死,為赫爾克里·波洛先生去死,它就會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一直到我們發話它才再動彈!」
「這真叫我感動,」波洛說,「我們親愛的奧古斯特斯如今怎麼樣了呢?」
卡納拜女士就握起雙手,滔滔不絕地誇讚起她那條北京哈巴狗。
「哦,波洛先生,它簡直不聰明了。它什麼都知道。您知道,那天我正在欣賞一個嬰兒車裡的小寶寶,突然覺得誰在揪我,原來是奧古斯特斯不耐煩地試圖咬斷那條牽狗帶吶。您說它鬼不鬼?」
波洛眨眨眼,說:「看來奧古斯特斯也像是有咱們正在談論的那種犯罪傾向,對不對?」
卡納拜小姐沒笑,她那張胖臉卻顯出焦急而哀傷的神情。她氣喘吁吁地說:「哦,波洛先生,我真著急。」
(1參見本書第一章《涅墨亞獅子》中的故事。——譯註。
2福瓊先生:英國作家h·c·貝利所著《相瓊先生系列偵探小說》中的一名偵探。——譯註。
3亨利·梅里韋爾:英國作家c.狄克遜《猶大之窗》等小說中的一名業餘偵探。——譯註。)
波洛安慰道:「為了什麼事?」
「您知道,波洛先生,我害怕——我真害怕——我得做一名狠心的罪犯——如果我能用這樣一個字眼兒的話。我總是有些怪想法。」
「什麼樣的想法?」
「邪門兒極了的想法!譬如說,昨天我腦子裡忽然出現一個搶劫一家郵局的非常可行的計劃的想法。我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可它卻一下子突然出現在我的腦子裡!還有一個逃避關稅的非常巧妙的方法……我感到有把握——非常有把握——那會取得成功的。」
「也許會的,」波洛乾巴巴地說,「可這正是你的想法的危險所在。」
「波洛先生,這種事叫我感到心神十分不安。我是一個受嚴格道德原則教養出來的人,如今竟會產生這種違法——這種邪惡——的想法,真叫我非常不安。我想,部分原因在於,我現在太閒散了。我已經離開霍金太太,現在有另外一位老太太僱用我,每天給她讀點書,替她寫幾封信;那些信很快就寫完了,我一開始給她朗讀,老太太立刻就睡著了,我就一個人坐在那裡——腦子裡空空,無所事事——咱們都知道魔鬼在閒人身上所起的作用。」
「嘖,嘖。」波洛嘴裡發出這樣的聲音。
「最近我讀了一本書——一本非常時髦的書,是從德文翻譯過來的。上面對犯罪傾向做了不少有趣的探討。所以我明白,一個人必須淨化自己那種衝動心理!這就是我到您這裡來的原因。」
「是嗎?」波洛說。
「您看,波洛先生,我認為嚮往一種刺激的事物並不算多麼邪惡。我一生不幸過得非常平淡無奇。我有時覺得那種——呃——北京哈巴狗競選賽,是我惟一真正活著有樂趣的時刻了。這當然該受到譴責,可是按照我看的那本書所說,一個人該面對事實。我來找您,波洛先生,是因為我希望儘可能淨化我那嚮往刺激的事物的心靈——如果我能這樣說的話——而站到天使這邊來!」
「啊哈,」波洛說,「這麼一說,你今天是以一個同事的身份來找我了?」
卡納拜女士臉紅了。
「我知道我這樣做很冒昧。可您的心眼那麼好──」
她頓住,那雙淺藍色眼睛露出一隻小狗抱著一線希望,想要你帶它出去散步那樣的央求神情。
「這倒是個好主意。」赫爾克里·波洛慢吞吞說。
「我當然一點也不聰明,」卡納拜小姐解釋道,「不過我的裝腔作勢的本事很大。必得這麼做嘛——否則你就會刻讓人解僱而失掉陪伴的職位。而且我發現,一個人如果表現得比自己原本還要傻,那偶爾會得到不錯的效果。」
赫爾克里·波洛笑道:「您真把我迷住了,小姐。」
「哦,老天,波洛先生,您真是個好心眼的人。那您確實鼓勵我抱著希望嗎?正巧我剛收到一份遺產──數量很小的一筆,不過倒可以使我們姐妹倆節衣縮食生活下去,而不必完全依賴我掙的薪水啦。」
「我得考慮一下,」波洛說,「你的才能最好用在什麼地方。我想,你自己沒有什麼想法吧?」
「要知道,您可真能猜出人家心裡在想什麼,波洛先生我近來為我的一個朋友非常擔心。我正要向您請教吶。當然您可能會認為這是一個老處女的奇思怪想——純屬幻想。人們也許容易誇大事實,只會看到那種可能投合自己心願的計劃。」
「我不認為你會誇大事實,卡納拜小姐。告訴我你在想些什麼。」
「嗯,我有個朋友,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儘管近些年我不常見到她。她叫埃米琳·克萊格。她嫁給英格蘭北部一個男人,前兩年他死了,給她留下一筆可以過寬裕日子的遺產。他死後,她十分不愉快,感到孤獨寂寞。她恐怕在某種程度上還是個相當愚蠢而且也許輕信別人的女人。波洛先生,宗教可以是一種很大的幫助和心理寄託——我這裡指的是正統宗教。」
「你指的是希臘教會嗎?」波洛問。
卡納拜女士顯得大吃一驚。
「哦,不是。當然是英國國教。我儘管不贊同羅馬天主教,可那至少還是被承認的。還有衛斯理教會和公理會——他們都是著名的正派教會。我們所說的是那些古怪的邪教。他們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他們有一種感染力,可我有時十分懷疑他們背後是不是真有絲毫的宗教感情。」
「你認為你那位朋友正在受那樣一種極端教派的欺騙嗎?」
「是的,我是這麼想的!他們管自己叫做‘牧羊人’1的羊群,總部設在德溫郡——海邊一處很優美的地段,信徒到那裡去參加一種他們稱之為靜修的活動。每次半個月——做宗教禮拜儀式活動。今年有三大節日活動:牧草來臨節,牧草茂盛節和牧草收割節。」
「最後一個簡直是胡說八道。」波洛說,「因為人們從來不收割牧草。」
「整個事情都是胡說八道。」卡納拜女士激動地說,「整個那個組織由一位自稱為偉大牧羊人的頭頭領導。他叫安德森博士。我認為他長得倒英俊,蠻有風度的。」
「這麼說他對女人很有魅力了,對不?」
「恐怕是這樣。」卡納拜女士嘆口氣說,「我父親就是個長得英俊的男人。這有時在教區裡十分尷尬,造成女人在錦繡服裝上相互攀比——造成教會的工作分裂……」
她回憶著搖搖頭。
「那個偉大羊群的成員多數是婦女嗎?」
「我估計至少四分之三是。那裡的男人多半都是怪傢伙這個活動之所以成功主要靠婦女支撐——靠她們提供基金。」
「哦,」波洛說,「現在咱們談到點子上了。坦率地說,您認為整個這件事是個敲詐勒索的騙局嗎?」
(1基督教中把耶穌基督稱為牧羊人·信徒為羔羊·非
信徒為迷途羔羊。──譯註)
「坦率地說,波洛先生.我是這樣認為的。另外還有一件事讓我十分不安。我聽說我那位可憐的朋友對那種邪教著了迷,最近立下遺囑,要把全部財產留給那個組織。」
波洛立刻追問道:「是不是有人向她——提出這樣的建議?」
「公平地說,沒有。這完全是她本人的主意。那位偉大牧羊人向她指出了一種新的生活方式——這樣在她死後,她所擁有的財產就全都歸那個偉大的事業。最使我不安的事是——」
「嗯——接著說吧——」
「那群虔誠的女人當中,有不少是很富裕的。可去年一年裡,她們當中至少已經死了三位。」
「把她們的全部財產都留給了那個組織嗎?」
「對。」
「她們的親戚沒有抗議嗎?我應該說這種事很可能會引起訴訟啊。」
「波洛先生,您瞧,屬於這個組織的一般都是孤獨的女子,都沒有什麼近親或朋友。」
波洛沉思地點點頭,卡納拜女士匆匆說下去:
「我當然根本無權提出什麼意見。據我所瞭解的情況來看,那幾個人的死亡也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其中一例,我相信是患重感冒轉肺炎而死的,另一例是死於胃潰瘍。完全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現象,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而且也不是死在青山聖所,而是死在她們自己家裡。我當然覺得這沒有什麼問題,可我還是——嗯,我不願意這事發生在埃米琳身上。」
她緊握雙手,乞求地望著波洛。
波洛本人沉默片刻,再說話時,聲音變得沉重而嚴肅。
他說:「你能不能給我提供,或者替我去找一下那個教派裡最近死亡的那幾名教徒的姓名和地址?」
「當然可以,波洛先生。」
彼洛慢吞吞地說:「小姐,我認為你是一位很勇敢而有決心的女人。你又很有演戲的才能。你願不願意幹一件可能會有很大危險的工作?」
「我想幹這樣的事。」愛好冒險的卡納拜女士說。
波洛警告道:「如果真有危險的話,那可是非常嚴重的。要明白——不管那是個騙局也好,還是個嚴肅事業也好,為了弄清到底是那一類,你本人就得變成那個偉大的羊群當中的一員。我建議你誇大自己最近繼承到的財產數額。你目前是一位富有而又無所事事的女人。你跟你的朋友埃米琳爭論她已經皈依的那個教派——告訴她那都是胡說八道。她會竭力說服你改變信仰。你就依從她到青山聖所去。在那裡,你也讓安德森博士的說服能力和魅力迷住。我完全你能扮演這個角色吧?」
卡納拜女士謙虛地微笑著,小聲說:「我想我可以完成這項任務。」
2
「哦,老朋友,你給我查到了什麼情況?」
賈普警督深思地望著提出這個問題的矮個子。他無奈地說:「沒查出什麼我想得到的,波洛。我討厭那些長頭髮、毒蛇般的宗教騙子向女人灌輸迷信的玩藝兒。不過那傢伙倒很小心謹慎。你抓不到他什麼把柄。他的佈道聽上去有點反常,卻又無害。」
「你瞭解那個安德森博士嗎?」
「我查過他的經歷。他原是一名很有前途的化學家,後來被一所德國大學解僱了。他母親好像是猶太人。他一向愛好東方神話和宗教,利用全部業餘時間從事這方面的研究,還寫了不少有關文章——其中有些在我看來簡直就是瘋話。」
「那他可能是個真正的狂熱信徒嗎?」
「我得說很可能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給你的那些姓名和地址調查得怎麼樣了?」
「沒有什麼問題。埃弗裡特女士死於結腸潰瘍。醫生肯定地說沒發現什麼鬼花招。勞埃德太太死於支氣管肺炎。韋斯頓太太死於肺結核,她患這病好多年了——還是在沒遇到那幫人之前就得了。李小姐死於傷寒——是由於在英國北方吃了點色拉引起的。她們中間三個人患了病都死在自己家中,勞埃德太太則死在法國南方一家旅館裡。這些死亡事例都跟那個偉大的羊群或者德溫郡安德森博士的住處無關。純屬巧合吧。全都正常,千真萬確。」
赫爾克里嘆口氣,說:「可是,我的好朋友,我卻覺得這是赫爾克里的第十樁豐功偉績。那位安德森博士是那個革律翁怪物,我的任務就是要把他消滅掉。」
賈普不安地望著他:「聽我說,波洛,你近來沒有一直在讀什麼怪文學作品吧?」
波洛擺出一副尊嚴的樣兒,說:「我的說法一向正確恰當,並且一向說到點子上。」
「那你自己也可以創辦一個新教派啦,」賈普說,「信茶條是:‘沒有任何人比赫爾克里·波洛更聰明,阿們。’從頭隨意重複念!」
3
「這裡安靜得真使我感到舒服極了。」卡納拜女士一邊說,一邊心醉神迷地深呼吸。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愛美。」埃米琳·克萊格說。
兩個朋友坐在一個小山坡上,眺望著一片優美的蔚藍的大海。草長得碧綠,地面和峭壁是發亮的深紅色。這片現在叫青山聖所的地產是一個六英畝左右的小海角。它只有窄窄的一條土地跟大陸連線,所以幾乎算得上是個小島。
克萊格太太動情地低聲說:「紅色的土地——大有前途的光明土地——神意要在這裡把人們所能取得的成果擴大三倍。」
卡納拜女士嘆口氣,說道:「我認為昨天晚上大師在佈道會上把這講得多麼美好啊!」
她的朋友說:「等你今晚參加慶祝牧草豐盛節,那可還要好呢!」
「我盼著參加吶!」卡納拜女士說。
「你會感到那是一次精神上的美妙體驗。」她的朋友向她保證道。
卡納拜女士來到青山聖所已經一週。她初到那裡時的態度是:「這都是些什麼胡說八道的事?埃米琳,真格的,像你這樣一位有理智的女人居然——」等等,等等。
她初次跟安德森博士見面時,真誠地把自己的情況表達得相當清楚。
「我並不想覺得自己是以虛假的名義到這裡來的,安德森博士。我父親是英國聖公會的一名牧師。我也從來沒有對自己的信仰動搖過。我不相信異教教義。」
那個金髮的高個子男人衝她微笑著——一種非常可愛而理解的笑容。他寬容地望著這位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的、有點倔強的胖女人。
「親愛的卡納拜小姐,」他說,「您是克萊格太太的朋友,我們歡迎您。請相信我,我們的教義並非是異端邪說。這裡一切宗教都受歡迎,都受到同等尊重,一視同仁。」
「那可不該這樣做。」已故托馬斯·卡納拜牧師的倔強的女兒說。
大師往椅背上一靠,用圓潤的嗓音小聲說:「在天父的國度裡有許許多多大廈……請記住這點,卡納拜小姐。」
在她們離開他時,卡納拜女士小聲對她的朋友說:「他真是個英俊的男子。」
「是啊,」埃米琳·克萊格說,「還那麼神奇地脫俗。」
卡納拜女士同意這話,真的——她也感覺到了——一種脫俗的氣質……
她給自己敲下警鐘。她到這裡來不是要成為那個偉大牧羊人魅力的犧牲品,不管那是不是神聖的。她心裡想著赫爾克里·波洛的身影,可他又似乎那麼遙遠,古怪的俗氣……
「愛美,」卡納拜女士心裡想,「千萬控制住自己,別忘了你到這兒是幹什麼來的……」
但是隨著日子一天一天地度過,她感到自己越來越容易屈服於青山聖所的魅力了。安寧啦,樸實啦,簡單而可口的伙食啦,宗教儀式的美妙啦,合唱著愛和敬仰的聖歌啦,大師簡單動人的話語啦,真是在吸引著人類當中所有最好而最高尚的人——世上一切爭鬥和醜陋都在這裡被禁之門外。這裡只有安寧和愛……
今天晚上慶祝那偉大的夏季牧草豐盛節,在這個晚會上,愛美·卡納拜將會被接收為羊群的一員。
慶典在那閃亮的白色水泥大樓裡舉行,由神聖羊欄發起人主持。所有虔誠的人都在即將日落前聚集在那裡。她們都穿著羊皮斗篷和草鞋,裸著胳臂。「羊欄」正中一座高臺上站著安德森博士,那個高個子男人,金髮藍眼,淺色鬍子,一副英俊的身影輪廓,真令人無比敬仰。他穿著一件綠色長袍,手裡握著牧羊人的一根金色彎柄杖。
他高高舉起牧羊杖,人群立刻鴉雀無聲。
「我的羊群在哪裡?」
人群答道:「牧羊人啊,我們在這裡!」
「讓你們的心田充滿歡樂和感恩吧。這是歡樂的節日!」
「歡樂的節日,我們都很愉快。」
「你們不會再有悲傷,不會再有痛苦。只有歡樂!」
「只有歡樂……」
「牧羊人有幾個頭?」
「三個,一個金頭,一個鑽頭,一個帶響的銅頭。」
「羊有幾個身軀?」
「三個,一個血肉之軀,一個腐爛之軀,一個靈光之軀。」
「你們將如何給封存在羊群裡?」
「用血的聖禮。」
「你們為那聖禮做好準備了嗎?」
「我們做好了。」
「蒙上你們的眼睛,伸出你們的右臂。」
人群順從地用事先備好的綠圍巾把眼睛矇住。卡納拜女士也像別人那樣,把右臂伸向前方。
偉大牧羊人在人群行列中穿行。有輕微的喊聲,也有痛苦或狂喜的呻吟。
卡納拜女士心裡想:「這一切簡直是褻瀆神明。這種宗教歇斯底里真叫人哀嘆。我要絕對保持冷靜的頭腦,還要注意人群的反應。我不會跟著走——不會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