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革律翁的牛群

偉大牧羊人走到她面前。她感到自己的胳臂讓人握住,然後像給針尖刺了一下那樣有點疼痛的感覺。牧羊人輕聲說:「血的聖禮帶來歡樂……」

他走過去。沒多久就傳來了一聲命令:

「除去眼上的圍巾,享受聖靈恩賜的歡樂吧!」

太陽正在落下,卡納拜女士朝四周望一下,跟別人一樣慢慢走出那「羊欄」。她突然感到飄飄然,快樂極了。她在一片軟軟的綠草地上坐下。她過去為什麼要認為自己是一個沒有人要的孤獨的中年婦女呢?生活多麼美妙一她本人也很美妙!她有思考的能力——夢想的能力。世上沒有她辦不到的事!

一股強烈的興奮勁兒傳遍她的全身。她望一眼周圍的虔誠信徒──她們好像猛然間長得又高又大似的。

「真像行走的樹木……」卡納拜女士心中虔誠地想。

她抬起一隻手。這是一種有決心的手勢——她能靠這隻手來指揮整個人間,就像凱撒、拿破崙、希特勒那樣——那些可憐而悲慘的小人物啊!他們一點也不知道她愛美·卡納拜能幹什麼!明天她會安排世界和平,國際同盟會議。再也不準有戰爭——再也不準有貧困——再也不準有疾病。她愛美·卡納拜會設計一個新世界。

可是不必著急。時間是無限的……一分鐘接著一分鐘,一小時接著一小時!卡納拜女士感到四肢漸漸沉重,頭腦卻是欣喜般自由。她的頭腦可以任意邀遊整個宇宙。她睡著了——即使睡著了,她還在夢想……廣漠的空間……高大的樓宇……一個嶄新而美妙的世界……

那個世界漸漸縮小逝去,卡納拜女士打個呵欠,晃動晃動自己僵硬的四肢。自從昨天以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昨天晚上她夢到……

天上一輪明月。卡納拜女士藉助月光勉強可以看清手錶上的時間。使她驚訝的是錶針指著九點四十五分。據她所知,日落是在八點十分。僅僅過了一小時三十五分鐘?不可能。然而──

「真有意思啊!」卡納拜小姐自言自語道。

4

赫爾克里·波洛說:「你必須非常小心地聽從我的指示。明白嗎?」

「哦,是的,波洛先生。您可以相信我。」

「你已經說明你打算捐助那個狂熱的宗教組織了嗎?」

「說了,波洛先生。我親口對大師——噢,請原諒,對安德森博士說的。我十分熱情地對他說,整個這項事業是多麼了不起的啟示啊——我原本想來此嘲弄,現在卻留下來相信了。我——說這些話真好像相當自然似的。您知道,安德森博士有一種吸引人的魅力。」

「我已經察覺了。」赫爾克里·波洛乾巴巴地說。

「他的舉止非常有說服力。你會真的感覺他根本不在乎錢。‘量力捐助吧,’他用他那討人喜歡的派頭,微笑著說,你如果什麼也給不了,也沒關係。你照樣也是羊群中一員。’‘哦,安德森博士,’我說,‘我還不是那麼一個差勁的人。我剛從一位遠房親戚那裡繼承了一筆數量不小的錢,可我得在辦完一切正式法律手續之後才能動用,不過有一件事我倒可以馬上就做。’我就解釋我正在立個遺囑,要把我的一切財產都留給那個組織。我又解釋自己沒有任何近親。」

「他是不是謙和地接受了這項捐贈?」

「他十分關心這件事。說我還會活很多年吶,他看得出我生活的樂趣和精神上的滿足過去長久被剝奪了。他講得真的很動人。」

「看來是會這樣的。」

波洛用冷冰冰的聲調說:「你提到自己的健康狀況了嗎?」

「提了,波洛先生,我告訴他我的確一直有肺部的毛病,犯過不止一次了。幾年前我在一家療養院裡治療過,大概把這病治得好多了。」

「太棒了!」

「其實我的肺十分健全,真鬧不明白乾什麼非要說我得過肺病。」

「要相信這是必要的。你提到你的那位朋友了嗎?」

「提了,我告訴他(千萬要保密),親愛的埃米琳除了從她丈夫身上繼承了一筆遺產之外,不久還要從一位最寵愛她的姑媽那裡繼承更大一筆財產呢。」

「好極了。這樣就可以使克萊格太太暫時平安無事啦。」

「哦,波洛先生,您真認為這裡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嗎?」

「這正是我在調查的事。你在聖所裡見過一位柯爾先生嗎?」

「上一次我到那裡去的時候見到一位柯爾先生。一個非常古怪的人。他穿草綠色短褲,除了吃大白菜,什麼都不吃。他是一個非常虔誠的信徒。」

「好!一切進行得很順利——我要表揚你所做的工作——現在全都準備好了,等待那個秋季節慶吧!」

5

「卡納拜小姐——請等一下。」

柯爾先生緊緊抓住卡納拜女士,興奮得兩眼發亮。

「我剛剛看到一個幻象——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幻象——我非得告訴您不可。」

卡納拜女士嘆口氣。她有點害怕柯爾先生和他那些幻象。有時她確信柯爾先生是個瘋子。

有時她也感到柯爾先生那些幻象叫人十分難堪。這叫她想起她在來德溫郡之前讀過的那本談論下意識思維的德文書中披露的一些露骨的章節。

柯爾先生兩眼閃閃發亮,撇著嘴,開始激動地說:「我一直在閉眼沉思——思考著完美的生活,至高無上的完整幸福——然後,您知道,我睜開眼睛,見到了——」

卡納拜女士打起精神希望柯爾先生這次見到的不是他上次見到的景象——那次明明是一個男神仙和一個女神仙在古代蘇美爾1舉行一次宗教儀式的婚禮。

「我看到了,」——柯爾先生朝她探著身子,大口喘著氣,眼神(真是那樣)挺瘋狂——「伊利亞2先知乘著他那輛火紅的戰車從天堂下來。」

卡納拜小姐鬆了口氣,伊利亞好多了。她倒不太在乎伊利亞。

「下面,」柯爾先生接著說,「是太陽神的祭壇,成千上萬個祭壇。一個聲音向我喊道:‘看啊,把你將要看到的記載下來證實吧——’」

(1蘇美爾:見後注。

2伊利亞:西元前九世紀以色列的先知,見基督教《聖經·列工記》。——譯註。)

他頓住了。卡納拜女士禮貌地小聲說:「是嗎?」

「祭壇上都放著那些給捆綁在那裡的祭品,一動不動地等待著挨宰。全是童貞姑娘——上百名處女——年輕漂亮的處女——」

柯爾先生咂了咂嘴唇,卡納拜女士臉紅了。

「接著飛來大群烏鴉,奧丁1的烏鴉從北方飛來。它們跟伊利亞的烏鴉相遇——就一起在空中盤旋——然後它們向下猛撲,啄食那些當作祭品的姑娘的眼睛——一片哀嚎和咬牙聲——忽然傳來了上帝的呼聲:‘觀看一次獻祭吧-一因為從這天起耶和華2與奧丁簽訂了獻血聯盟!’然後那些教士便撲向他們的祭品,舉起尖刀,屠殺那些處女──」

卡納拜女士掙扎著甩開那個折磨她的人,後者正充滿性虐待狂的激情,嘴邊淌著誕水。

「對不起,放開我!」

她急忙走到李普斯康身邊去搭話。那人住在青山聖所的門房,正巧路過這裡。

「對不起!」她說,「您是不是見到了我丟失的一枚飾針?我可能把它掉在什麼地方了。」

(1奧丁:北歐神話裡掌管文化、藝術、戰爭、死亡的最高之神-一譯註

2耶和華:《聖經·舊約》中對上帝的稱呼。——譯註。)

李普斯康是一個沒受青山聖所的優美和靈光影響的粗人,只嘟囔一聲沒見到什麼飾針,四處尋找東西不是他的任務。他想擺脫卡納拜女士的糾纏,可她緊跟著他,嘴裡不停地嘀咕那枚飾針,直到離開狂熱的柯爾先生一大段距離才放心下來。

這當兒,那位大師本人從那偉大的羊欄裡走出來,他那慈祥的微笑壯了她的膽,卡納拜女士便大膽地向他說出心裡話。

他是否認為柯爾先生有點——有點——

大師把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

「你應當驅除恐懼,」他說,「完美至善的愛可以驅除恐懼……」

「可我認為柯爾先生瘋了。他看到的那些幻象——」

「到目前為止,」大師說,「他通過他自己那世俗之眼……還看得不完整。不過,總有一天他會超脫世俗,從心靈上面對面——見到神靈。」

卡納拜女士感到侷促不安。當然,要是這麼說,也就算了——可她還是要提出一點不滿意的地方。

「此外,」她說,「李普斯康一定得那麼叫人討厭地無禮嗎?」

大師又神聖地微笑一下。

「李普斯康,」他說,「是一條忠誠的看家狗,他是個粗人——一個沒有開化的靈魂——不過倒還忠誠——徹頭徹尾的忠誠!」

他向前走去。卡納拜女士看到他遇到柯爾先生,停下來,把一隻手搭在後者的肩膀上。她希望大師的影響會改變那人今後看到的幻象內容。

反正,還有一個星期就要過那秋季節慶啦。

6

在那節日慶典的下午,卡納拜女士在紐頓·伍德伯裡那個沉睡小鎮上的小茶館裡會見赫爾克里·波洛。卡納拜女士滿臉紅通通,比往常還要氣喘吁吁。她坐在那裡呷著茶,用手指捏碎一個岩石般的圓麵包。

波洛問了幾個問題,她都用單音詞彙簡單地答覆了。

然後,他問:「多少人去參加這次慶典?」

「大概有一百二十人,埃米琳當然會在場,還有柯爾先生——他近來真的非常怪——真怪得可以——我希望,我真的希望他別患了精神病。此外還會有一些新成員——大約二十名。」

「好。你知道你該幹些什麼嗎?」

沉靜片刻後,卡納拜女士用怪里怪氣的聲調說:「我知道您告訴我的,波洛先生……」

「好極了!」

接著,愛美·卡納拜清楚而明確地說:

「不過我不會去做啦。」

赫爾克里·波洛張大眼睛望著她。卡納拜女士站起來,聲音又快又歇斯底里:

「您派我到這裡來偵查安德森博士。您懷疑他在幹各種各樣壞事。可他卻是個了不起的人——一位偉大的導師。我全心全意信任他!我再也不要幹您的那種偵查工作啦,波洛先生!我是牧羊人的一頭綿羊。大師給世界帶來了一個新資訊,從現在起,我的身心全都屬於他所有。對不起,我自己付我的茶錢!」

卡納拜小姐說完這些微微令人掃興的話之後,啪地一聲往桌上放下一先令三便士,就衝出茶館。

「真是見鬼了,見鬼了。」赫爾克里·波洛說。

女侍者說了兩次,他才意識到她拿來賬單等他付錢吶。他瞥見旁邊那張桌邊坐著一個樣子陰沉的男人在注意他的眼神,不禁臉紅一下,付了錢,匆匆走了出去。

他氣呼呼地思考著。

7

那批羊群再次聚集在偉大的羊欄裡。宗教儀式的問答都誦頌過了。

「你們為這次盛禮做好準備了嗎?」

「我們準備好了。」

「蒙上你們的眼睛,伸出你們的右臂。」

那位偉大牧羊人,身穿綠色長袍,神采奕奕,在那等待的行列中走來走去。那個只吃白菜、見到幻象的柯爾先生站在卡納拜小姐身旁,在那枚小針扎進他的皮肉裡時,心醉神迷地哽咽一聲。

偉大牧羊人站在卡納拜女士身旁,他的雙手摸著她的胳臂……

「不,別給我扎。別再來這一套啦……」

難以置信的話語——以前從沒發生過。接著發生了一陣扭打,一聲怒吼。蒙著眼睛的綠紗都給揪了下來——看看難以相信的景象——那位偉大牧羊人正在披著羊皮的柯爾先生和另一名信徒牢牢控制中掙扎。

那位原是柯爾先生的人用警方專業聲調迅速說道:

「——我這裡有逮捕令。我得警告你,你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會在審判你時作為證據。」

這時,羊欄門口站著一些人——一些穿制服的人。

有人喊道:「是警察。他們要把大師帶走。他們要把大師帶走……」

大家都嚇壞了——害怕極了……對他們來說,那位偉大牧羊人是個殉道者,就像世上所有的偉大導師那樣遭到外界無知的迫害而受難……

與此同時,柯爾警督正在仔細收拾起那位偉大牧羊人掉在地上的那個皮下注射器。

8

「我的勇敢的同事!」

波洛熱情地握著卡納拜女士的手,把她介紹給賈普警督。

「一流的工作,卡納拜小姐,「賈普警督說,「沒有你的協助,我們完不成這項任務,這是事實。」

「哦,老天!」卡納拜女士受寵若驚地說,「您這樣說太客氣了。您知道,我恐怕還真覺得這事挺有意思,蠻刺激。您知道,我扮演這個角色,有時還真失去自制力,竟然覺得自己也是那些傻娘們兒當中的一個咧。」

「你的成功就在於這點上,」賈普說,「你是那種純真的型別。這樣才能讓那位先生上當受騙了!他是一個相當狡猾的流氓。」

卡納拜女士轉向波洛。

「茶館裡那一時刻太可怕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只好當機立斷地採取行動。」

「你做得真了不起,」波洛熱情地說,「我一時還當不是你就是我喪失了理智。一瞬間我還以為你真是那個意思吶。」

「真嚇了我一跳,」卡納拜女士說,「咱倆正在密談時,我從鏡子裡看見李普斯康,就是那聖所的守門人,他就坐在我身後一張桌子旁。我鬧不清那是偶然事件呢,還是他在跟蹤我。剛才我說過了,我得當機立斷,同時相信您會理解的。」

波洛微笑著說:「我確實理解。只有一個人坐得離咱倆那麼近,足可以偷聽到咱倆說的話。我一走出茶館就等他出來,好跟蹤他。他徑直走回到聖所,我就明白完全可以信任你,你不會讓我失望——可我也擔心這事會給你增添危險。」

「那——那真有危險嗎?那個注射器裡裝的是什麼啊?」

賈普說:「是你還是我來解釋?」

波洛嚴肅地說:「小姐,這位安德森博士在從事一項剝削和謀殺的計劃——科學謀殺。他大半生都在從事細菌研究。他在舍菲爾德用另一個姓名開設一家化學試驗室,在那裡培養各種桿菌。在每次慶典上,他就往他的信徒身上注射一點但也夠量的大麻酚——那也叫印度大麻毒脂。那能叫人產生興奮享樂和宏偉的幻想。這就使那些信徒圍在他身邊。這就是他許諾給他們的那種神聖的歡樂。」

「真是出人意料之外,」卡納拜女士說,「真是一種出人意外的感覺。」

赫爾克里·波洛點點頭。

「這就是他主要乾的本行——一種愛控制人的品性,那種造成集體歇斯底里的能力,觀察這種藥所產生的反應。但他還另有一個目標。

「那些感恩戴德的孤獨女人,紛紛立下遺囑,死後把財產贈給這個異端教會。這些女人一個接一個死去。她們都死在自己家中,而且看上去都顯然出於自然死亡。讓我來用不太專業的用語來解釋一下:培養某種細菌是可能的。譬如說,大腸桿菌就是結腸潰瘍的病因,傷寒桿菌也可以運用到這裡。肺炎球菌也一樣。還有那種叫作老結核菌素對健康人無害,卻能使任何過去患過結核病的人舊病復發。你明白這個人多麼聰明了吧?這些死亡會在全國各地發生,由不同的醫生治療而不會引起任何對此懷疑的危險。我想,他還培育了一種可以延緩使人發病卻又加劇桿菌活動的細菌。」

「如果世上真有魔鬼的話,他就是一個!」賈普警督說。

波洛繼續說下去:「你按照我的指示向他講了你過去患過結核病。柯爾逮捕他時,那個注射器裡就有老結核菌素。你由於是個健康人,那就傷害不了你,這也是我讓你強調自己患過結核病的原因。我一直擔心他有可能會選用另一種細菌,可我尊重你的勇氣,只好讓你冒這個險。」

「哦,這沒有什麼關係。」卡納拜女士愉快地說,「我不在乎冒險,我只害怕草原上的公牛那類牲口。可你們有足夠的證據判那個惡棍的刑嗎?」

「證據多得很,」他說,「我們搜查到了他那個試驗室,他培育的各種細菌和他犯罪的全部計劃。」

波洛說:「我想他可能已經犯下系列謀殺罪。我也可以說他並不是因為他母親是猶太人才被德國大學解僱。那只是他到這裡來時編造的一個藉口,這樣就可以贏得同情。我猜想他其實是個純種雅利安人。」

卡納拜女士嘆口氣。

「怎麼啦?」波洛問道。

「我只是在想,」卡納拜女士說,「我第一次參加節日慶典時所做的那個美妙的夢——我想是大麻造成的,我把整個世界安排得那麼美好!沒有戰爭,沒有貧窮,沒有疾病,沒有醜惡……」

「那一定是個好夢。」賈普羨慕地說。

卡納拜女士忽然跳起來,說:

「我得回家啦。埃米莉一直很不放心。我聽說可愛的奧古斯特斯想我極了。」

赫爾克里·波洛微微一笑,說道:「它可能擔心你也許會跟它一樣,要為赫爾克里·波洛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