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那個什麼夫人——或是什麼伯爵夫人——覺得收現金很麻煩——反正她不願意從銀行裡提取大筆現金。可她得到首飾——有時是家族的傳家寶!把那些東西拿到一個地方去‘清理一下’或者‘重新鑲嵌一下’——那些寶石在那裡從原來的底座上給取下來,再給換上人工寶石。那些取下來的寶石就在倫敦或歐洲大陸給賣掉。一切都很順利——從來沒有發生什麼盜竊,也沒有出現過追捕盜賊的叫喊聲。即使遲早經人發現一件頭飾或一條項鍊上面的寶石是假的,那位某某夫人也只表現出一種茫然無知而驚惶失措的樣子——鬧不清那上面的假寶石是什麼時候怎樣給換上去的——那條項鍊從來就沒離開過她啊!於是派遣流汗受累的可憐警察徒勞無益地追查辭退的女僕、可疑的男僕和擦玻璃的工人。
「可我們並非像那些社會女名流所想象的那樣愚蠢!我們接二連三地接到報案——可我們從中發現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所有來報案的女人都現出吸毒的跡象——神經質,煩躁——抽搐,瞳孔放大等等。問題是:她們從哪裡得到毒品?誰在經營那項非法交易?」
「你認為答案是那個‘地獄’嗎?」
「我們相信那裡是那項非法交易的總部。我們找到了首飾改造的地方——一家名叫哥爾康達的店鋪,出售高階仿製首飾。有一個名叫保羅·瓦萊斯庫的下流坯——啊,我看出你也認識他?」
「我在‘地獄’裡見到過他。」
「那是一處能見到他去的地方——是他真正出沒的地方!他要多壞就有多壞——可是女人——就連體面的女人——都對他言聽計從!他跟哥爾康達有限公司有點關係。我敢肯定他是‘地獄’的黑後臺。那裡是他物色目標的理想地點——什麼人都去那裡,社會女名流啦,職業騙子啦——那裡是最好的聚集點。」
「你認為那項交易——用首飾換毒品——是在那裡進行的嗎?」
「是的,我們知道哥爾康達那方面的情況——我們想要另一方——毒品那方面的情況。我們想鬧清楚誰在提供貨源,從哪兒來的?」
「到目前為止,你們還沒有頭緒?」
「我認為是那個俄國女人——可我們沒有證據。幾個星期前,我們以為已經有些進展。瓦萊斯庫到過哥爾康達公司,在那裡取了幾塊寶石後就徑直去‘地獄’。史蒂文斯一直監視著他,可他沒真正看見他傳遞那玩藝兒。瓦萊斯庫離開那裡後,我們就抓住了他——可他身上沒有寶石。我們查抄了那個夜總會,把所有的人都搜了一遍。結果是沒有寶石,沒有毒品!」
「一場慘敗,對不?」
賈普不自在地說:「還用你說!差點惹出不小的麻煩,幸虧在包抄中我們逮住了佩維瑞爾,就是那起白特西兇殺案的主犯。純屬偶然,原以為他逃往蘇格蘭了。我們一名警官根據他的相片把他認出來了。所以就算是善始善終——我們獲得表揚——對那個夜總會也是個大宣傳——自那以後,那裡的生意就更火爆了!」
波洛說:
「但是,對那起毒品案的偵破卻沒有什麼進展。也許那裡面還有個隱蔽的場所吧?」
「肯定是那麼回事,可我們沒有找到。我們就像是用篦子把那地方徹底篦了一遍。只限於咱倆之間說說,不得外傳,我們在那裡還進行過一次非法搜查——」他眨了眨眼,「純粹是秘密進行的。想破門進入那個隱蔽處,沒成功。我們那名暗探差點兒讓那條可惡的大狗撕成碎片!它就睡在那裡守衛著!」
「啊哈,是克爾柏洛斯嗎?」
「對,給狗取了這麼一個怪名——俏皮的名字。」
「克爾柏洛斯。」波洛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你也來插一手如何,波洛?」賈普建議道,「這是一個有趣的案子,值得一幹。我憎恨販毒這種勾當,那是在毀滅人的靈魂和肉體。這真可以說是‘地獄’!」
波洛沉思著說:「會叫它徹底敗露完蛋的——對,你知不知道赫爾克里大力神第十二樁豐功偉績是什麼嗎?」
「不知道。」
「制服惡犬克爾柏洛斯。這正合撤,對不對?」
「不明白你在胡說什麼,老傢伙,不過要記住:‘狗吃人’可是條新聞咧。」賈普朝後一仰,哈哈大笑起來。
「我想非常嚴肅地跟您談一談。」波洛說。
時間還很早,夜總會里還差不多是空的。伯爵夫人跟波洛坐在近門口的一張小桌旁。
「可我一點也不感覺嚴肅。」她反駁道,「那個小艾麗絲倒一向是嚴肅的,這話我只跟你講講,我覺得那很叫人厭煩。我可憐的兒子尼基跟她在一起能有什麼樂趣呢?什麼也不會有。」
「我對您是很有感情的,」波洛堅定地繼續說,「我不願看到您處於那種所謂的困境。」
「可您說這話真夠荒唐的!我現在正處於頂峰,財源滾滾而來啊!」
「這地方是您的嗎?」
伯爵夫人的目光變得有點躲躲閃閃。
「當然是啊。」她答道。
「可您還有個合夥人吧?」
「這是誰告訴你的?’帕爵夫人嚴厲地問道。
「那位合夥人是不是保羅·瓦萊斯庫?」
「噢!保羅·瓦萊斯庫!虧您想得出!」
「他可有很壞的——犯罪記錄。您知道不少罪犯經常到這兒來嗎?」
伯爵夫人揚聲大笑。
「這真是個老好人在說話!我當然知道!您沒發現這正是這個地方有吸引力的一半原因嗎?那些住在梅費爾區1的年輕人——他們在倫敦西區天天見到他們自己那路人感到厭煩了,於是就到這裡來見識見識各種罪犯:賊啦,詐騙犯啦,花言巧語的騙子啦——甚至也許還有某個殺人犯——下星期會在週末版報上登出來的那個傢伙!這多有意思。這樣——他們就會認為自己是在觀察生活!還有那些整天都在推銷女襪褲、長統襪和緊身胸衣的很掙錢的商人也是來這兒解解悶!這跟他過的那種體面的生活、交的體面的朋友相比,多麼不同啊!此外,更令人驚喜的是——那邊桌旁坐的是倫敦警察廳的警探,正在摸他的小鬍子吶——一位穿燕尾服的警探!」
(1海切爾區:倫敦西區高階住宅區。──譯註。)
「那你什麼都知道?」波洛輕聲問道。
他倆的目光相遇,她微微一笑。
「我親愛的朋友,我可不是你想象的那麼幼稚。」
「您在這裡也經營毒品嗎?」
「噢,那事我可不幹!」伯爵夫人厲聲道,「那是一種叫人憎惡的事!」
波洛凝視她一兩分鐘,然後嘆口氣。
「我相信您。」他說,「如果是這樣的話,您更應當告訴我,誰是這兒的主人。」
「我是主人啊。」她簡短地說。
「在營業證上也許是。可您背後還有一個人。」
「您知道嗎,我的朋友,我覺得您太好事了。你說他是不是太好奇了,杜杜?」
後一句話是輕聲說的,接著她就把盤子裡的鴨骨頭扔向那條大黑狗,它兇狠地用牙一下子咬住。
「您管那個畜牧叫什麼名字?」波洛岔開話問道。
「這是我的小杜杜!」
「叫這麼一個名字,真有點莫名其妙!」
「可它可愛極了!它是條警犬,什麼都會幹——什麼都會——您等著瞧!」
她站起來環視四周一下,突然從旁邊那張桌子上拿起一盤剛給端上來的美味多汁的牛排。她走到那個大理石壁龕前,把那個盤子放在狗面前,同時嘟囔了兩句俄文。
克爾柏洛斯兩眼朝前望著,好像那塊牛排並不存在似的。
「你看見了嗎,這不僅僅是幾分鐘的事!不,它可以這樣待上幾小時!」
然後她又輕聲說句話,克爾柏洛斯就閃電般飛快地彎下長脖子,那塊牛排就像變戲法兒那樣一下子便沒影兒了。
薇拉·羅薩柯娃張開兩臂抱住狗脖子,親熱地擁抱它,她這樣做不得不踮起腳尖。
「您看它多溫柔!」她大聲說,「對我,對艾麗絲,對它的所有的朋友都這樣——他們愛幹什麼都行!不過你必須對它說那句話才行!我還告訴您,它會,譬如說,把一個警探——撕成碎片’對,撕得粉粉碎!」
她放聲大笑。
「只要我說一句——」
波洛立刻打斷她。他不信任這位伯爵夫人的幽默感。史蒂文斯警督也許真會面臨危險!
「李斯基德教授要跟您說句話。」
那位教授不滿地站在她的胳臂近旁。
「您把我的那塊牛排拿走了,」他抱怨道,「您幹嗎拿走我的牛排?那是一塊很好的牛排啊!」
「星期四晚上,老夥計!」賈普說,「那是戰鬥打響的時刻。當然是安德魯執行任務——緝毒戰鬥隊——不過他很願意你參加。不喝了,謝謝。不想再喝你這種怪甜的飲料啦。我得當心保護我的胃。那邊放著的是不是威士忌?那還差不多。」
他把酒杯放下,接著說:
「我想我們已經識破了那個謎。那個夜總會還有另外一扇通到外面的門——我們已經找到了!」
「在哪裡?」
「就在那個燒烤爐後面。有一部分可以給轉開。」
「可你一定會看到——」
「不,老朋友。等突擊一開始,燈就給滅掉——把總電閘關上——過一兩分鐘再給開亮。誰也不準從前門出去。有人在那裡把守。不過現在搞清楚了,有人會帶著毒品從秘密出口逃走。我們一直在調查夜總會後面的房子——我們才恍然大悟。」
「那你打算怎麼進行呢?」
賈普眨眨眼。
「按計劃行事——警察出現,燈給滅掉——有人在那秘密出口盯著,看誰從那裡出來。這次我們就可以把他們逮住了!」
「為什麼要在星期四?」
賈普又眨眨眼。
「我們竊聽了哥爾康達公司內部談話,錄了音。星期四會有貨從那地運出。是卡林頓夫人的綠寶石。」
「容許我,」波洛說,「也做一兩個小小的安排,好嗎?」
星期四晚上波洛照常坐在離進口處很近的那張小桌前,環視四周。‘地獄’像往常那樣,生意很紅火!
伯爵夫人比往常修飾得更加豔麗。今天晚上她俄國味兒更濃,拍著手,放聲大笑。保羅·瓦萊斯庫來了。他有時穿著無可挑剔的晚禮服,有時又像今晚這樣穿一身阿飛裝束,釦子緊扣的上衣,脖子上圍著圍巾,看上去又邪惡又漂亮。他從一個佩戴著好些鑽石的中年胖女人身旁脫身,彎身邀請艾麗絲·肯寧漢跳舞,後者坐在一張小桌旁正忙著在一個小筆記本上寫東西吶。那個胖女人惡狠狠地瞪了艾麗絲一眼,又愛慕地望著瓦萊斯庫。
肯寧漢小姐的目光沒有愛慕的神情,只流露出純科學興趣的眼神。他倆跳舞經過波洛身旁時,他聽到他倆交談的隻言片語。她如今已經不再打聽保姆的事而正探詢保羅當年進的私立小學的女總監的情況。
音樂停後,她坐到波洛身邊,顯得又高興又激動。
「真有意思,」她說,「瓦萊斯庫會是我那本書中最重要的一個例項人物。象徵性是不會給弄錯的。譬如說馬甲背心吧——因為背心象徵剛毛襯衣1,還帶著其他一切聯想——整個事情就變得很清楚了。你可以說他絕對是個罪犯型的人,不過是能給治好的——」
「女人最喜愛的一個幻想就是她能改造一個流氓。」波洛說。
艾麗絲·肯寧漢冷冷地望他一眼。
(1剛毛襯衣是苦行者或懺悔者貼身穿的。此處喻懲罰工具,苦難的根源。──譯註。)
「這不是什麼個人恩怨問題,波洛先生。」
「從來也不是,」波洛說,「永遠是純粹無私的利他主義——不過那目標通常總是一位對人喜歡的異性成員。譬如說,難道你會對我在哪兒上過小學,或者哪位女總監對我是什麼態度感興趣嗎?」
「您不是那種罪犯型的人物。」肯寧漢小姐說。
「你一看到一名罪犯就能辨出他是個罪犯型的人嗎?」
「當然能。」
李斯基德也來到他倆桌旁,坐在波洛身邊。
「你們在議論罪犯嗎?您應當研究一下西元前一千八百年的《漢漠拉比1法典》,非常有意思,波洛先生。在火災中抓住的盜竊犯應當把他扔進火中。」
他興高采烈地望著他前面的那個燒烤爐。
「還有更古老的蘇美爾3法典。一個妻子如果憎恨她的丈夫,並對他說‘你不是我的丈夫’,人們就會把她扔進河裡。這比離婚法庭的判決更省錢更省事。不過一個丈夫如果對妻子說這樣的話,那他只需付給她一些銀子就打發了。誰也不會把他扔進河裡。」
「還是那個老故事,」艾麗絲·肯寧漢說,「對男人是一種法律,對女人則是另一種法律。」
(1漢謨拉比(西元前?~前1750):巴比倫王國國王。在位期間,武力統一美索不達米亞地區,實行中央集權統治。頒佈《漢謨拉比法典》。——譯註。
2蘇美爾:已知最早文明發祥地,後即巴比倫地區。西元前4500-前4000年前一種非閃族人定居此處。西元前2350年,烏爾第三王朝國王頒佈了此法典。——譯註。)
「女人當然更喜歡金錢的價值。」那位教授沉思著說,「要知道,我很喜歡這個地方。大多數夜晚我都到這兒來。我不需要付錢。伯爵夫人給安排好了——非常感謝她——她說,考慮到我對這裡的裝飾向她提供過建議,可以免費接待我。其實這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找當時根本沒鬧請她問我那些問題是要幹什麼——她跟那些藝術家當然就把事情弄擰了。我倒希望永遠沒人知道我跟這種糟糕的事有過任何關係。我永遠也不會承認。不過嘛,她倒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我總想她很像一個巴比倫人。巴比倫女人都會經商,你知道——」
教授的話突然被一陣叫喊聲淹沒了。有人在喊出「警察」——女人全都站了起來,一片喧譁。電燈熄滅了,電燒烤爐也滅了。
在這陣騷動中,那位教授卻寧靜地背誦《漢謨拉比法典》的片斷。
燈又亮了,赫爾克里·波洛已經走在門口幾級寬臺階當中,一些站在那裡的警察向他敬了禮。他走到街頭,轉向拐角那邊。一個渾身散發臭氣、紅鼻頭的小個子緊靠著牆站在那裡。那人焦急而沙啞地小聲說:
「我在這裡吶,老闆。是我該幹活兒的時候了嗎?」
「對,幹吧。」
「這裡四周可有不少警察吶!」
「沒關係。我已經跟他們交代了你的情況。」
「我希望他們別干涉,行嗎?」
「他們不會干涉。你肯定能完成你乾的事嗎?那條狗可是又大又兇。」
「它對我不會兇,」那個小個子很有信心地說,「倒並非因為我手裡有這個玩藝兒!任何一條狗都會如此跟著我下地獄!」
「這一回,」赫爾克里·波洛輕聲說,「它得跟著你走出地獄!」
次日凌晨,電話鈴響了。波洛拿起話筒。
賈普的聲音:
「是你讓我給你打電話的。」
「對,沒錯兒,怎麼樣了?」
「沒發現毒品——我們找到了那些綠寶石。」
「在哪兒找到的?」
「在李斯基德教授的口袋裡。」
「李斯基德教授?」
「你也沒想到吧?坦率地說,我也鬧糊塗了!他看上去像嬰兒那樣吃驚,瞪著大眼望著寶石,他說他絲毫沒有印象這些東西怎麼會進入他的兜兒裡了。可是媽的,我相信他倒是說的是實話!瓦萊斯庫在燈滅時輕而易舉地把東西塞進了教授的口袋裡。我簡直料想不到李斯基德教授這樣的人竟會跟這種事攪到一塊兒。他屬於那種高階知識分子階層,要知道他甚至跟大英博物館也有關係咧!他惟一的花費是買書,還買那些發了黴的舊書。不對,他不會幹這種事。我現在開始認為我們對整個這件事判斷錯誤——那個夜總會里壓根兒就沒有販賣毒品那回事兒。」
「哦,有的,我的朋友,昨天夜裡就在那裡發現的。告訴我,有沒有人從你說的那個秘密出口走出去了?」
「有,斯堪德伯格的亨利親王——他昨天才抵達英國——和他的隨從;內閣大臣維塔米安·伊文斯(工黨成員當大臣這個工作不好乾,得特別小心!沒人理會一名保守黨政客生活放蕩,花天酒地,因為納稅人會認為他花的是自己的錢——可要是工黨的人那樣做,公眾就認為他花的是他們的錢!總的來說就是這麼回事);貝阿特麗斯·萬納夫人是最後一個——她後天就要下嫁給那位年輕而自命不凡的萊姆斯特公爵。我想這群人裡不會有誰會攪在這起案子裡的。」
「你想得對。然而毒品就在夜總會里,有人把它拿出夜總會了。」
「是誰?」
「是我,我的朋友。」波洛輕聲說。
他把話筒放回原處,切斷了賈普氣急敗壞的喊聲。這時門鈴響了,他走過去把前門開啟。羅薩柯娃伯爵夫人儀態萬方地走進來。
「要不是咱們年紀太老了,唉,這說出去多不好!」她喊道,「你看,我是按你寫的字條的叮囑來到這裡的。我想,有個警察跟在我後面吶,不過他可以呆在街上。現在,我的朋友,告訴我,是什麼事?」
波洛殷勤地幫她解下狐皮圍脖。
「您幹嗎把那些綠寶石放在李斯基德教授的口袋裡?」他說道,「您這樣做,多不好呀!」
伯爵夫人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我當然是想把那些綠寶石放過您的兜兒裡呀!」
「噢,放進我的兜兒裡?」
「當然,我急忙跑到您坐的那張桌子前,可當時燈滅了,我可能糊里糊塗地放進了教……『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