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亂世之獅八

成帝三年,八月初五。

姬野抬起頭,一線月在雲中出沒,這是一個魚鱗天,一波波的雲紋排滿了深藍色的夜空。羽然坐在他的身邊,難得地安靜,他們兩個並排坐在牆頭,把鞋襪脫了下來放在身邊。雙足在夜風裡,涼涼的,姬野想起他和羽然和呂歸塵三個人那次出城,把雙腳泡在涼涼的溪水裡,三個人說著說著話就在下午的陽光裡靠著彼此的肩膀睡著了。

而他現在並非要出去踏青,他一身鐵色的鯪甲,肩上垂下騎將的軍徽。他看著很遠處城牆上的燈火,他想自己這就要去出征了,成就他的功業和雄心壯志,去看看那個獅子般的男人,然而凱旋歸來,從城門下經過的時候,他會領先鋒的騎軍走在最前方,夾道的都是人。無論什麼人都不能無視他的光榮。

但也許,他就要在這一次死在那個獅子般男人的刀下。

「喂,傻子,考你個題目。」羽然忽然說。

「嗯,你說。」

「你要去殤陽關了,我就問你殤陽關的典故。你們東陸的文字,以‘殤’為死,殤字不祥。可你知道殤陽關為什麼叫這個名字麼?」羽然扭過頭來,她把一頭長髮束了一個長長的馬尾,這時候一絲沒有綰好的頭髮飄了出來,在風裡悠悠地起落。

姬野看得愣了一下,羽然就衝他比了一個鬼臉:「不讀書,不讀書,就是打死都不讀書的牛!」

「牛?」姬野愣了一下,羽然不曾這麼叫過他,羽然有的時候叫他木頭,有的時候叫他野猴子,有的時候叫他大狗熊,可是還不曾把他叫做牛。

「笨牛笨牛!笨唄!」羽然皺著鼻子,大聲地說。

羽然扭過臉去,不看他。

「是因為薔薇皇帝白胤帶兵強攻陽關,戰死十萬人之多,屍體可以從城牆下堆起一道斜梯走上陽關的城頭。白胤感到雖則戰勝,然而殺戮太重,所以把陽關改名為‘殤陽關’,也是悲傷的意思唄。」姬野只好說,「我知道的,《四州長戰錄》上有的。」

他對於史籍典故所知,多半都是這樣從市井說書人的嘴裡聽來的。

「那他為什麼要強攻陽關?」羽然扭過頭來。

「因為薔薇公主要死了啊,她想死前看著白胤登上太清宮的帝位。」姬野說。這些也是演義小說必當大筆揮灑的情節,姬野倒是如數家珍。

「那要是我快死了,你會不會帶兵把殤陽關打下來?」

姬野愣了一下,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這個話題怎麼忽地就轉換了。

他抓了抓頭:「可是你又沒什麼事,你也不希望我當皇帝。」

「假設啊假設啊!」羽然不悅起來,「假設說我快死了,我要你去打殤陽關,你會不會去啊?」

「可是……」姬野有點懵了,不知如何去對付這種小女孩才該有的稚氣,他想著羽然也不小了,是十五歲的姑娘了。

「那你都要死了,你說要我幹什麼,我當然要去的。」姬野想或者沒必要那麼認真,哄哄這個搗蛋的丫頭就好了。

「沒誠意!」羽然怒了,像一隻豎起了毛的貓兒,用力呲了一下牙,把頭重新扭了過去。

久久的,羽然都不回過頭來,她不說話,姬野也不知道說什麼。

「羽然?」姬野試著輕聲喊她。

羽然不應他。

「羽然?」他上去推了推羽然的肩膀。

羽然扭了扭肩膀,甩掉他的手。

「好啦好啦!那我就帶兵去攻打殤陽關就是了。」姬野不耐煩了,他從牆頭站起來,大聲地說,像是打雷似的,「你就算說我要去當皇帝,我也去把天啟城打下來!」

羽然終於回過頭了,對他扔了一個白眼:「你帶兵?你哪有兵啊?」

「如果我有兵,我就帶兵去,我要是沒有兵,我就自己去,你總滿意了吧?」姬野瞪著眼睛。

「隨你樂意!我才不在乎!」羽然也站了起來,嘟著嘴。她展開雙手平衡身體,像個市井裡的走繩人那樣沿著牆頭走了幾步,而後她忽然飛躍起來,鳥兒般跑遠了,彷彿輕得沒有重量。

姬野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腳下碰落一塊石頭,石頭落進牆下的小河水裡,一圈一圈的漣漪,弄碎了月色。姬野感覺到有人在看著他,他扭頭看向背後。

呂歸塵是一身月白重鎧,站在小河邊:「姬野,走了,將軍還在有風塘等著我們呢。」

他卻沒有看姬野,他的目光也追著遠去的飛鳥般的影子,在夜色中的牆頭上起落。

有風塘。

息轅也是一身鯪甲,按劍站在中庭。姬野和呂歸塵進來,息轅上去行了軍禮。他們是朋友,以往並沒有這樣正式的禮節。姬野和呂歸塵感覺到了這個禮節的慎重,也各自以軍禮回應。

「叔叔在裡屋養神,讓我傳話,請塵少主去東廂,姬野就留在這裡聽令。」息轅道。

「明白!」呂歸塵應了,獨自去向後院。

他走遠了,息轅轉過來看著姬野:「叔叔說有件禮物,讓我等在這裡送給你。他說你是他的學生,老師應該送見面禮,可是一直沒有合適的東西出手,但是這件東西你一定會喜歡。」

姬野愣了一下。

「不是……花什麼的吧?」他問。這不過是一句玩笑話,不過息衍送他東西,確實匪夷所思了。

「你自己看好了。」息轅閃在一邊。

姬野終於看見了,息轅身後的古銅色木架上,一柄古老而沉重的戰槍橫架,它的槍刺在微弱的月光下流動著淒厲的光。當姬野看到這柄槍,他就再也挪不開視線,他感覺到了某種呼喚,從那柄槍裡發出來,是古老而沉重的男人的聲音。

他伸出手去,手在顫抖,手接近那柄槍,奇妙而悠長的韻律從槍上發出。

姬野猛地攥住了槍!

是的!還是那種熟悉的感覺!握住一條活的毒龍!它在主人的掌中冰冷剛硬,但是它也會昂首咆哮,吞噬天地!

姬野從未想過這一生他還能看見猛虎嘯牙槍,這柄彷彿連著他血脈的武器,就像從未在那個深夜被斬斷似的,重新出現在他的手掌裡。這是他祖先的武器,如今應他的姓氏、血脈和呼喚,而歸來了。

「別問為什麼,」息轅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不知道什麼。但是叔叔說,這件東西是認主的。它是你的,所以它會回來找你。」

呂歸塵走進東廂。有風塘本是國主避暑的別院,東廂雖然沒有宮殿那樣宏偉,但也是寬敞的大屋,裡面涼涼地流著冷風,卻沒有點燈。

「你來啦。」寬大的竹簾後有蒼老的聲音說。

「老師。」呂歸塵跪下長拜,而後盤膝而坐。

他和他的老師隔著竹簾對坐,這是他第十四次在這裡見他的老師。而他甚至沒有見過竹簾裡面那人的容貌。他所知的是息衍第一次帶著他來到這裡,指著竹簾說,那裡面的人希望做你的老師,你可以自己選擇是否要做他的學生。當時竹簾裡面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音發出來,而呂歸塵感覺到了什麼,像是絲絲縷縷的寒氣透過竹簾,撲在他的臉上。他轉頭去看息衍,息衍卻不看他,只是默默地凝視著竹簾,面色凝重。

於是呂歸塵便跪下,拜了這個他甚至不知如何稱呼的人為老師。

他所受的十四次教導,沒有一次這個竹簾後的人曾經走出來為他演示。老師只講武術的心術和理法,他的聲音蒼老卻彷彿歌吟般優美,而他的教誨直指人心,像是神啟一般無從抗拒。呂歸塵跟隨這個老師學切玉勁,跟隨息衍學雙手刀劍之術,而後這個老師又把所有的技藝凝聚為足以斬切鎧甲劈斷鐵刀的雙手刀亂舞戰術。兵器無非是一塊鐵,呂歸塵以前從未想過,凝聚在一塊鐵上的技藝卻能精深到這個地步。

對於呂歸塵而言,這個老師便是神明。

「我是你的老師,」簾子裡的人低聲說,「這三年裡我曾見你十四次,十四次教授你用力和身法的道理,希望對你有所裨益。但是我們的傳授,今天大概就是最後一天了。我很快就要離開這裡,你也已經學到了我的真髓。剩下的,只有靠你在戰場上去體會。你就要踏上戰場,一個人一旦踏上戰場,所有的武術在他心裡就不再是原來那樣了。不再是揮刀劈砍木樁,或者引刀在空中要切斷一根頭髮。你將要學會的是一刀砍下去,看著滾熱的血從敵人的身體裡噴湧出來,感受到刀刃切過肌膚、肌肉和骨骼的觸感,那是殘忍的,但是你不能不學會把握每一絲感覺,這是你判斷自己下一步是進還是退的根本。你只要犯一次錯誤,你就會失去一切。」

「學生明白。」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但是不夠狠,」老師道,「但是所有武術,追究到最初都只是一種殺人的手段。這從太古的時候,諸族第一次從鐵石中取出生鐵鑄造成鐵刀,從樹枝中修出筆直的木條製成羽箭,就已經註定。這些武器最終一定會被投入敵人的身體,這個血腥的事實,不容改變,也無需被改變。」

「學生……明白!」

「你現在是聽到了,也會記住,但是希望你說你明白,是真的明白。」老師嘆了一口氣,「作為老師,我應該送給你禮物,在我收你為學生的第一天,我已經準備好了這件東西。」

竹簾緩緩被托起一尺,一隻蒼老的手從竹簾下推出了長達五尺的佩刀,呂歸塵驚異地看著這柄古刀,他從未見過如此長的刀,刀裹在鞘裡看不出樣子,但是可以從刀鞘的走勢看出這柄刀有著優雅而森嚴的刃弧。

「我以這柄刀,助你成功。」老師道。

呂歸塵伸出手去,摸到了刀鞘。

「你可以握住它,但是現在不要拔刀。」

呂歸塵詫異地抬頭看著竹簾。

「因為刀裡寄宿著不甘的靈魂,它的前主是一個殺人如麻的人。再往前的主人也都用它殺了無數的人。刀刃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多虧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修好了它,我想這柄刀應該是適合你使用的。雖則長了一些,但是息衍的雙手刀劍之術本無所謂長度。」

呂歸塵讚歎著撫摸那刀的皮鞘,他從未見過這麼精緻的手工,刀柄刀鍔刀鐔的玫瑰銀刻裝飾古老奔放,是河絡製品特有的氣魄。而皮鞘握在手裡,粗糙卻有著溫暖的感覺,握住刀柄的時候,任何一個用刀的人都會想要試著拔刀。

「上陣殺人,你心裡懷著殺氣,有如手握刀鋒的危險,我希望你明白。所以握著一柄武器,不僅是對敵人危險,也是對自己危險。以你的心,應該足以震懾這柄刀中不安的宿靈。」老師道。

「它叫什麼名字?」呂歸塵問。

「影月,刀中影月。你知道明月的孿生子麼?你見不到它,因為它沒有光輝。它是月亮的漆黑的影子。它得以現形的時候,是它被浸泡在鮮血裡的時候,圓月上血滴垂下,光芒萬丈!」老師起身,「這是一柄邪刀,你好自為之。」

呂歸塵捧著刀跪拜。

他不敢抬頭,他聽見腳步聲,這是第一次老師走出了藏身的竹簾。那腳步聲從他的身邊經過,去向門口。

「不想看看你的老師麼?」老師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呂歸塵抬頭轉身,看見門邊月下飛揚的長袍。

「不要輸給姬野,剛柔之術,是武術的兩種極致,姬野得了姬揚的魂,你得了我的意。我可不希望輸給自己的老夥伴!」這是最後的叮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