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對著月光,呂歸塵看不清他的面容,卻能夠感覺到這個老人第一次對自己露出了笑容。
息衍坐在裡屋的黑暗裡,燈剛剛被他吹熄,一縷白煙從燈芯上升起。
息轅無聲地進來:「叔叔,諸軍已經齊備。他們也都已經準備好了,要趁夜出發麼?」
「趁夜出發。」息衍點頭,「我的花有人照顧了麼?」
「安排了三個軍士,都是細心的,還有一個家裡是花匠。」
「這樣我就放心了,」息衍笑笑,「息轅,你知道這一戰意味著什麼麼?」
息轅搖頭,對於這種事,他並沒有信心,他只是對於叔叔有著絕對的信心。
「新的時代就要來了,我們天驅的新時代。」息衍提劍而起,「我能聞見腥風裡的那股味道,每一次的血腥都將重新喚醒我們的雄心壯志。」
叔侄並排走在廊下的陰影中,息轅把手按上了自己的胸甲,腳步不停,平視前方:「鐵甲依然在。」
息衍也如他的舉動:「依然在!」
有風塘的中庭裡,提著長刀的呂歸塵和拄著戰槍的姬野默默地等候。息衍和息轅走了出來,四個人之間沒有一句話,姬野和呂歸塵跟上了將軍的步伐。
這是成帝三年八月初五的午夜,下唐的出兵從四騎戰馬離開有風塘為開始。
成帝三年八月初二,建水之東的暮合灘。
槍戟如林,一萬軍士靜默地立在晨風中,他們身邊八頭公牛並列拉著的大車上,沉重的巨盾堆疊成小山一樣。風中揚著火焰薔薇的白色旗幟,只是在薔薇下方斜過一枚羽箭。
楚衛國大將軍白毅的旗幟,這位皇帝家族支脈的子弟立馬於在大旗之下,白色的戰衣曳風飛揚。
他的對面是一頂三十二人大轎,紅槓黑漆,用黃金箔片剪作葉子和金合歡紋貼,兩重珠簾擋住了轎中的人。
「大將軍戰無不克,平安歸來。」轎中的人道,是一個溫婉的女子聲音。
白毅不答,就在馬上躬身長拜。
「取我的琴來。」轎中人又道。
守候在轎後的年輕禁衛帶馬前進幾步,捧上長琴。一個使女從竹簾中走出,大轎極高,落地還有兩人半的高度,使女俯身從禁衛手上接琴回去了。
幾聲試絃聲,轎中的人低聲道:「仿古人意,琴歌以送徵人。」
轎中人緩緩而歌,聲音明晰清越:
「為卿採蓮兮涉水,
為卿奪旗兮長戰。
為卿遙望兮辭宮闕,
為卿白髮兮緩緩歌。」
她所唱是一首情歌,卻有世家大族凜然不可侵犯的雍容,又有霜雪高潔,隱隱的還有些悲意。三軍靜默,皆能聽見她的放歌,各自垂頭肅穆。楚國公這曲琴歌,其實是楚衛國坊間流傳的曲子,唱的是一個男子珍愛女子的一生,為她採蓮,為她出征,為她辭去功名,又為她的老去悲哀。辭意簡約,然而意蘊悠遠。
歌聲止住,轎中人低聲道:「諸位將士都是父老妻兒,都是為了自己和家人征戰,還有人在故鄉等待,本公望諸位報答皇帝,凱旋而歸。」
立刻有軍士放聲高呼:「國主祈願,諸位將士報答皇帝,凱旋而歸!」
聲震十里,一萬大軍放聲齊呼。
「代三軍謝國主賜此恩典。」白毅在鞍上躬身行禮。
「本公有些話對將軍說,將軍能否走近些?」轎中人問。
白毅帶馬走到了轎簾旁。
「望將軍此次出征,帶小舟平安歸來,我這一生再不想看見自己的女兒離開身邊了。」
白毅沉默了一會兒,微微搖頭:「苟活於亂世,沒有人能自由自在。國主的女兒,雖則只是一個長在錦繡中的女孩兒,不必拼死征戰,可是國主期待她在母親身邊長大,卻未必容易。這個心願聽起來不大,可是對於活在亂世中的多數人而言,已經是很難很難的了。」
他微微躬身,算作行禮,撥馬前行。
「將軍再留一步!」國主的聲音在背後變得急切。
白毅停馬揮手,立於珠簾之前。
「對於子民和皇帝陛下,我或者是楚國公,楚衛國的諸侯。然則請大將軍憐憫我也是一個女人,我生下了女兒,真的很希望,很希望,能親眼看著她長大。」隔著轎簾,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其中一個人影站了起來,整衣跪拜,堂堂的公爵竟然隔著轎簾對將軍長拜,「如果這個世上還有人能圓我這心願,除了大將軍還有什麼人呢?我所能依靠的也只是大將軍而已了。」
白毅並未因為這個大禮而驚駭,他只是低頭看著地上的青草。
「是這樣麼?那我明白了。」許久,他轉身而去,「請期待臣下凱旋歸來!」
他帶馬賓士了起來,拔出劍指向前方,三軍跟隨他大聲呼吼,皮鞭聲和牛吼聲裡,一輛又一輛的大車緩緩開拔。
成帝三年八月初三。
淳國之南的黽陽城,城外的一座小屋中。
男人籠罩在一身漆黑的鐵甲中,他跪坐在竹蓆上,默默地對著目前的刀架。刀架上橫著一柄佩刀,刀裝樸素,方頭直身,是戰場上常見的武器。他的盔甲沉重,身材卻並非很高大,跪坐的時候,這身重盔重甲便撐在地下,顯得非常累贅。男人的一隻手捧在胸前,手中滾著一串念珠。他閉著眼睛,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屋子一角香爐裡的線香已經熄滅。
鳥兒振羽的聲音由遠而近急速地逼來,一羽雕像是撲食似的從視窗突入,極快地落在男人握著念珠的手上。它低頭啄著念珠,念珠的繩子被它啄斷了,珠子落了滿席。
「真是搗亂的傢伙啊。」男人低聲說著,從雕腳上的竹枝裡抽出了信。
信很簡單:
「梁秋頌代國主傳令,將軍復風虎騎軍都統領職位,南征勤王,軍令受國主節制。此公決勝之際,三軍待公久矣,公當速進,速進,速進!」
連續三個「速進」,說了寫信人的急切,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把信放在一旁的蠟燭上燒掉了。
「義父!義父!義父!」大呼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一個穿著樸素白衣的年輕人從外面撲進來,腳下一絆,跪在地下,「外面有穿盔甲的人,帶著刀劍闖進來了!」
外面果然傳來了人聲,可是並不喧鬧,而是整整齊齊的腳步聲。
男人的眼睛在面甲下依舊安靜:「華茗,不要擔心,他們是知道了訊息,來通知我的人。」
「什麼?什麼訊息?」年輕人瞪大了眼睛。
「國主復我都統領之位,命我南征。」
「義父……義父不可以答應!」年輕人焦急地大喊,「這是重進狼窩啊!梁秋頌……」
男人豎起一隻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下去。
他起身,抖了抖鎧甲,走出了自己冥想的小屋。屋外的空地上,並排跪著二十餘人。他們都穿著精緻的薄鋼鎧,這是淳國風虎騎軍的將領才能裝備的制式鎧甲,跪在空地上的每一個人都有千夫長的身份。
「你們來得真快。」沉默了一會兒,男人說。
「諸軍等待將軍重掌虎符,已經等待了多年了!」屋外的人裡有一個抬起頭來,他還喘著粗氣,分明來得很急,他的面孔赤紅,目光急切。
男人點了點頭:「將士們都將聽我的令而行麼?」
「是!」所有人同聲回答。
「你們要聽清,如今所謂的淳國公不再是死去的先主,他是一個孩子,他並無力負擔你們的生死。他的令來,要我出征,只是對我一個人。你們來這裡,卻是要追隨我。我現在所問的,是你們將聽——我的——令而行麼?」男人低聲問,他忽地放大聲音,彷彿雷霆降世,「再問一次,你們將聽——我的——令而行麼!?」
「是!!!」所有人還是同聲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好!」男人轉身,「那你們隨我來!」
他從小屋中的刀架上提起了戰刀,提刀的一刻,他的義子默默地看著,覺得傻了。
「華茗,」男人低聲說,「我當初所說,並非是謊話,「我也曾想在這個沒有什麼人騷擾的地方,用我一生剩下的時間,好好想清楚一些事情。可惜。」
他轉頭,大步走向屋外。
「我這一生,本該是個長門僧。」男人停了一步,回頭看著自己的義子,「可惜我已經殺了太多的人。我只有繼續提著劍,或許還能夠有些微的挽回。」
大胤成帝三年八月,對峙中的殤陽關終於變成了決戰的所在。六國諸侯聯署「義甲勤王令」,等若向離國第二次正式宣戰,大胤皇帝所期待的第二次勤王遠比他想的來得更快。
楚衛國諸侯楚衛公遣舞陽侯、御殿月將軍白毅出征,親自相送一百二十里,至建水辭別,為之歌《採蓮》。白毅所部一萬山陣槍甲,攜帶馱馬六萬匹,直指殤陽關下。
下唐國諸侯唐公百里景洪遣武殿都指揮息衍為統帥,大柳營兩萬大軍揚旗出發,偕同二十萬斤輜重車架。
淳國監國重臣梁秋頌為淳國公敖之潤傳令,重新啟用屯田靜養的名將華燁,這位東陸傳名為「醜虎」卻被風虎鐵騎的部下們尊稱為「虎神」的名將重新提起了他的佩劍。風虎鐵騎以一夜突進三百里的高速從北方指向王域背後,威懾嬴無翳留下防守王域北面的赤旅軍團。
而虎牙和影月這兩件將以血光照亮未來二十年的魂印之器,在少年們的掌中發出神獸般的轟鳴。它們渴望著鮮血和金屬的撞擊已經太久了。
武器是不能久藏於匣中的,亂世諸名將和未來的帝王也一樣。他們整備了盔甲,立起標誌著各家徽記的大旗,去向不知結局的戰場。而此時,舔著爪牙的雄獅正在殤陽關的深處,等待著他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