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亂世之獅七

姬氏大宅。

已經是黃昏時分,宅邸上下張燈結綵,廚下烹飪的香氣已經四處飄散。婢子和家丁都得了十個銀毫的賞錢,個個滿臉喜色,奔前跑後地張羅料理。中堂一隻大缸,盛了滿缸的清油,上面只飄了細細一根燈芯,點著火苗。下唐習俗,這是所謂的「天壽燈」,生日時候點燃,派人守護著,能燃十日就是添壽十年,能燃二十日就是添壽二十年,取吉祥之意。

過壽的,卻並非姬家的主人姬謙正,而是姬家二公子姬昌夜。此時姬氏夫婦正陪著次子玩著簷下一盞轉燈,燈八面都填寫著詩詞,卻只有一面開口,可以看見。姬昌夜輕輕一撥,燈飛快地旋轉起來,上面一匹跑馬彷彿動了起來,片刻停下,露出的一面上是一首小詩:

「負劍向黃沙,匹馬走天涯;

渴來飲清泉,夜宿野人家。」

姬夫人微微皺眉:「這是個什麼兆頭,取得不好!」

那是盞推命燈,男孩十五歲時候用來推命的小玩意兒,而昌夜得的詩意,似乎不是上上之兆。

姬謙正不信這個,只是笑笑:「也不是不好,雖然不是富貴之兆,但是負劍黃沙匹馬天涯,渴飲清泉夜宿人家,也是豪傑氣概。」

「要豪傑氣概有何用?」姬夫人嗔道,「兒子要的是一生無憂,平平安安。昌夜,剛才那個不作數,再轉一個看看。」

昌夜也乖巧,手指再一撥,停下時候已經換了一首:

「紫羅朱衣拜宮闕,百嶽千山朝宗冕;

海沸山摧驚暮日,借取龍雲入長天。」

「好!」姬夫人拍掌道,「這個好。」

姬謙正苦笑:「前言不搭後語,好在何處?」

「拜宮闕,朝宗冕,總是貴氣之兆……」

姬夫人說到這裡,忽然頓住,喜色消退,一張臉漸漸冷了下去。姬氏的長子姬野悄無聲息已經站在了臺階下,冷冷地看著父母帶著弟弟一家和睦。姬野並非姬夫人親生,他年紀雖然長於昌夜,卻是一個小妾庶出的孩子。小妾多年前就過世,姬夫人素來不喜歡這個孩子。連姬謙正也不喜他的冷厲性格。

「你還知道回來?」姬謙正冷冷地一揮衣袖。姬野已經半個月不曾回家,自從他任職武殿都指揮帳下的青纓衛,根本就很少回家,每月的俸祿也不見蹤影。姬謙正並不為幾個小錢上心,不過兒子如此野浪,毫無孝敬之道,他自然不滿。

「我一會兒就走。」

「呵呵,你好大的面子,我這個為父的,也難得你賞臉回來見上一面了,還馬上就走!」姬謙正牽過昌夜和夫人的手,頭也不回地踏進中堂坐在桌邊,也不招呼長子。

「我回來只是有話要說……」姬野踏上臺階。

「哎喲!」一名上菜的婢女被他不小心撞到,一隻盛滿菜的瓷碟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撞什麼!」姬夫人大怒,「難道不知道是你弟弟的生日麼?」

下唐風俗,生日時候打碎碗碟,是不祥的兆頭。

「他的性子你難道不知道?」姬謙正並不信這種土風,按住夫人的肩膀,對婢女揮了揮手,「下去收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