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亂世之獅七

婢女惶恐地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長公子,疾步下去拿簸箕了。姬謙正心頭火氣正盛,看也不再看姬野一眼。上菜的婢女魚貫而入,自姬野面前一一閃過,沒有人跟他說話,也無人看他一眼。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與面前的一切根本無關。

許久,他轉過頭撥弄那隻轉燈,燈上的跑馬在他指下飛旋,他雙眼無神地看著那些命詩一一閃過。他已經十八歲,並未玩過這種推命的遊戲。那個瞬間,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願望,要知道自己的未來的什麼。轉燈停下,竟然堪堪停在兩首詩之間,姬野所見的,只是一匹跑馬。他怔怔地站在那裡。

姬謙正目光一瞥,看見長子呆呆地站在燈前。忽然,一陣火焰騰起,將周圍的燈紗點燃,火燒得極快,命燈很快就化作一團灰燼。而姬野自始至終,都沒有一點伸手救火的意思。

婢女們端著水盆上來的時候,看見長公子猛地轉身,提起沉重的戰槍大步出門而去。

門在他背後緊緊鎖上,姬野默默地對著夕陽。他本想說的只有一句,就是三日後他就要出征,建功立業或是戰死沙場都有可能,可是他發現並無人真的在乎這些。

夕陽下,站著一個騎馬挎刀的少年身影,和姬野遙遙相對。

呂歸塵剛剛帶馬出宮趕到這裡,還未來得及請僕役通報。朋友相對,呂歸塵看見姬野的眼睛,察覺到那一縷漸漸凝結起來的蕭煞蒼涼。他不知道說什麼,於是他立馬在那裡,看著,如同看一柄劍緩緩地轉過鋒芒。

「剛才內務府傳令國主令,準我隨軍出征觀戰。」許久,呂歸塵道,「這次,我們兩個還是一道。」

姬野點了點頭:「那你還有錢麼?」

呂歸塵愣了一下。他每月的用度由宮裡支出,賭桌上的兩百金銖已經被息衍罰沒,絕無可能要回來。而縱然是北陸世子,他畢竟是羈留在南淮作為人質,也並非想用錢立時就有。

不過他並未愣多久,笑了笑,對著姬野伸出右手:「喝酒的錢總是夠的。走!」

姬野默默地看著朋友的笑容,忽然一握他的手,飛身躍上呂歸塵的戰馬。

日暮時分街上行人正多,呂歸塵猛扯韁繩,加上一鞭,他坐下的北陸駿馬長嘶一聲,驚開人群,直衝向如血的殘陽。街上的人退避想讓,少年人的笑聲在喧鬧中衝破而出。

姬野前腳出門,後面姬夫人擲出的盤子碎在了門背後。

「唉!」姬謙正滿心的煩躁,上去抓住妻子的手腕,「怎麼你也摔東西?今天是昌夜生日,打碎東西,總是不好的兆頭。你又是母親,難道和一個小孩子生氣?」

「我不是他母親,誰是他母親?他母親是那個賤婢!他眼裡有我麼?他眼裡有你麼?他眼裡有昌夜這個弟弟麼?都是你袒護他,慣出來的毛病!他這回來一趟是幹什麼?誠心把弟弟的生日弄得一團糟,推命燈也被他燒了,他這個心性,真是毒啊!這不是要咒死昌夜麼?」姬夫人說著,趴在桌子上嗚嗚地哭。

昌夜是個乖覺的孩子,急忙貼上去挽著母親的胳膊。

姬謙正沒有料到事情變得這樣為難,只能搓著手,壓低了聲音安慰妻子:「唉!都過去了,過去了,讓廚下重新做菜,今天是昌夜的生日,我們一家三口,要好好的過過嘛。」

「過什麼?過什麼?沒法過了!」姬夫人哭得越發的兇了。

「野兒也不是故意要燒掉那個燈,火燭不長眼的,他也就是拿在手裡玩了玩,而且不過就是個玩具嘛,何必那麼認真呢?」姬謙正苦著臉。

「你還袒護他!」姬夫人頭髮也亂了,聲音也啞了,不顧儀態地嚷了起來,「你不就是還想著那個淫賤的女人麼?你想著他的美貌和風騷!你忘不了她!你連她的兒子也偏袒!你的心裡忘不了她的,你們男人都忘不了她的!」

她這麼大聲地嚷,卻沒有注意到丈夫的臉上風雲驟變。姬謙正寬慰的苦笑僵在那裡,漸漸的被另一種神色取代。

「你瘋了麼?別再提她!」姬謙正的咆哮低低地壓在喉嚨裡,他罕見地衝著妻子瞪大眼睛,像是驚恐不安,又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吞下去那般猙獰,「那個女人……她是個妖魔啊!」

姬夫人被嚇得傻了,不知不覺就停止了抽泣,怔怔地看著彷彿變了一個人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