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c大宿舍樓下小樹林的那一夜之後,在外人眼裡,我和唐少麟,已經是一對標標準準的同事加情侶。
我們在一起吃飯,我們在一起散步,我們一起出去遊玩。只要有時間,我們都在一起,打打鬧鬧、說說笑笑。
不知為什麼,跟唐少麟在一起,我總是有一種久違了的輕鬆感。
大姐第一個跳出來贊成:「我早就說了,有唐少麟做你的男朋友,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我有點好笑地看著她,異性相吸啊異性相吸,虧我跟她同住快一年了,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雖然我們只是在一個寢室住,並非共枕,但是沒有個五百年的修為,也是斷斷實現不了的。
但是她就這麼幫一個外人,我恨恨的。
更讓我恨恨的是,說給唐獅子聽的時候,他幾乎笑得打跌,一迭聲地說:「大姐英明啊大姐英明。」
然後一下子湊到我面前來,笑著盯住我,「我之於你,是不是算明珠暗投?」
我嗤之以鼻,真應該讓他在學校的廣大上至五六十歲老教授、下至十來歲純情少女的唐氏親衛隊們來仔仔細細認清楚這個人的真面目。人前穩重瀟灑得不行,人後就是這副憊賴德行,真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於是我似笑非笑地說:「要不要指個康莊大道讓你發光發熱去?」
他立刻一臉惆悵地作西子捧心狀:「我要被女朋友拋棄了,55555……」
我是好氣又好笑,心裡卻是一片暖暖的溫馨。
眼前這個看上去沒什麼正經的唐少麟,聰明絕頂而極其寬容,他明明洞察一切,卻永遠舉重若輕,不著痕跡地處處為我排遣煩惱。
他從來不問我為什麼去了一趟n市就大病一場。
他從來不問我為什麼那晚主動找他。
他更從來不問我為什麼我時不時地、不由自主地若有所思。
而且自從那晚在小樹林之後,他平時只是牽牽我的手,或在每晚送我回宿舍前,站在小樹林裡,輕輕地摟著我,但是從來不吻我。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守護在我身旁,在我需要的時候,默默地關心照料著我。
我知道,他在等,耐心地等。
因為,我也在耐心地等。
另一個跳得更高,恨不得把兩隻腳都舉起來贊成的人是妙因。
她最近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臉上也多了一些笑容。
偶爾跟她去逛一趟街,她給秦子默買的東西,永遠比給自己買的要多。
她實在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出得廳堂,入得廚房的女孩子。
我心裡一陣微嘆。
但是看著她酷似沙沙當年的單純笑臉,又有些衷心的愉悅。
聽到這個訊息後,對著我,她還是一副曖曖昧昧的樣子,「哎呀,還虧我們關係這麼好,這等好事還瞞著我。」她圍在我身旁轉了好幾個圈子,臉上一片欣喜,「嘖嘖嘖,還真的讓你把他抓住了,以唐教授這麼出色的條件,不知砸碎多少顆少女芳心呢!」
一副豔羨我走了無比宏偉壯觀的華蓋運的模樣。
我朝天翻了翻白眼,逗她:「你喜歡,讓給你。」
她過來扭我的臉,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林汐,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小心閃了舌頭!」
說著說著她突然住口,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鬱鬱蔥蔥的樹林,過了半天才重又開口:「而且兩個人在學校裡,能夠朝夕相處,唐教授對你又那麼體貼關心,要是我開心還來不及呢!」
我看著她臉上突如其來的淡淡憂戚。最近在學校裡,似乎很少看到那道身影了。而且每每唐少麟送我回宿舍的時候,也很少再感覺到那道迫人的視線了。
那道一直以來我都有所疑惑,但始終不願也不能往深處想的視線。
我看著她,輕輕地有些艱難地問:「妙因,你們家……秦律師,最近一直很忙嗎?」
她淺淺一笑,「嗯,聽說最近在接一個跨國併購的案子,過兩天他可能要去新加坡。」
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男人總要忙事業的,他事業有成也有你的功勞啊,要不怎麼說一個成功男人的背後總有一個偉大的女人呢。」
她想了想,也有些釋然地笑了一下。
她的眼底,還是有著淡淡的憂戚。
很快,暑假到了。
順理成章地和以前唸書時候的週末一樣,我和唐少麟結伴回家。那時一起回去的,還有沙沙,三個人總是在路上打打鬧鬧的、不知疲倦,讓鄰座為之側目。現在回想起來都感慨,還有一種不真實感,真不知道那時候怎麼那麼有精力。
但是不一樣的是,這次,順理成章地在父母多次的旁敲側擊下,我把唐少麟帶回了家。
七年前的彼時,我開開心心地在子默懷裡籌劃著,要把他帶回家給父母看看。
七年後的現在,第一次我正式帶回家的男孩子,是唐少麟。
或許,這就是造化弄人吧。我心中又是微微一嘆。
不出意外地,爸爸媽媽十分開心。
對唐少麟,他們是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從初中、高中連連獲獎,到唐少麟同學出國留學,以三級跳之姿獲得名牌大學博士學位,他曾經、一度、經常是z市晚間新聞的座上客。不光是我們這些同齡人對他仰慕有加、欽佩不已,估計連z市電視臺一些資深播音員都熟悉這個名字。
對於我老媽這種以電視為生命的家庭婦女而言,唐少麟的名頭更是響噹噹之又響噹噹。
所以我們家以最高規格來接待他。
不僅我爸我媽,還有哥哥嫂嫂連同三歲的侄兒,齊齊聯袂出席。
當我和唐少麟一起出現在我們家客廳的那一剎那,我嚇了一大跳。
空氣中到處彌散著空氣清新劑的味道,到處都是整整齊齊的樣子:茶几上擺著鮮花、桌上鋪著雅緻的桌布,居然、居然……還變戲法似的擺放了成套的吃西餐用的刀叉。
而且我的老爸、老媽、哥哥嫂嫂、就連那永遠像皮猴一樣的小侄子,都儼然一副盛裝打扮的樣子,彷彿接待什麼要不得的貴賓一般。
我想我是要暈了。
我偷偷瞥了一眼唐少麟,他居然還是一副誠誠懇懇的樣子。肯定心裡已經笑翻天了。他肚子裡有幾根腸子,我比他自己還清楚,哼哼。
也許就是這樣,我們才總是……
我不能再想了,我的心裡微溼。
我看著爸媽,有些想埋怨,但是看著他們又興奮又有些不安的樣子,我又把到口的話吞了下去。
可憐天下父母心。
這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爸媽自是殷勤地一刻不停地勸吃勸喝,一副恨不得把全桌飯菜盡數灌到唐獅子嘴裡的架勢。
哥哥嫂嫂又是用那副雷打不動的霹靂表情看著我,因為雖然慕名已久,但是他們以前還真的從來沒見過唐少麟,哥哥還衝我豎了好幾次大拇指,外帶詫異地看了我好幾眼。
到底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嫂嫂的神色居然也有些詭異,用腳指頭想他們也沒什麼好的想法。
我裝作看不見。
唐少麟一直很有禮貌地坐在那兒,喝著酒、吃著飯,間或很得體地說上兩句話。
吃完飯,大家移坐到小會客室,老媽泡上茶,大家坐著聊天。
直到這時我才知道,在唐少麟隨身攜帶的電腦包裡,居然放的不是他寶貝得要死的二房姨太太ibm,而是給我們全家帶的禮物。
給老爸的goldlion領帶,給老媽的lv小包包,給哥哥的zippo打火機,給嫂子的channel香水,就連小侄子他也記得帶了一個精巧的航模玩具。
雖然嘴上不說,但他對此次見面極為重視。
爸媽他們很是驚喜,他們互動看了好幾眼,想必心裡十分快慰。
我的心裡,卻突如其來地在感動之餘,有些酸楚。
唐少麟,永遠對我最好的唐少麟。
不一會兒,全家上陣齊心協力把我踢出門,「汐汐,少麟好幾年沒回來了,帶他出去逛逛。」
嫂子乾脆直接給我拿來了包,小侄子也有樣學樣地給我拎來了鞋。這是我至親至愛的家人嗎?我極其無奈。
我想,就算我現在宣佈:「我今晚不回來了。」
他們也會齊齊鼓掌,外帶歡呼。
我不是沒看到老媽看著唐獅子時,眼中一直有大片大片的星星在閃爍。
果然是那個什麼什麼的,越看越有趣。
片刻之後,我就有些狼狽地和唐少麟站在街上,大眼對小眼。
他看著我,一刻不停地在笑。
我有點生氣,瞪他,「看什麼看,我臉上有字啊。」
他毫不示弱地回瞪我,「你臉上又沒花,看一眼不行啊!」
然後我們就面對面站著,一直對峙,互瞪對方。
驀地回過神來,我們都齊聲大笑。
我好久都沒有這麼開心了。
我看著少麟,心底一片溫馨。
那晚他送我回到我家門口時,我看著他那雙含笑的雙眸,第一次主動地環住他,主動地吻了他。
我知道素來自制力超群的他,十分開心。
因為他摟住我腰的手,微微在顫抖。
我心裡的堅冰,漸漸地在融化。
我知道,他依然在耐心地等。
我也是。
從那天以後,我們經常出去玩。我們一起去逛街,去爬山,去看雲海。只是因為招商,因為翻新重建,老街已經沒有了當年那種純天然的韻味。
而且,七年多過去了,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景猶在,人已非。
坐在青翠的山峰頂上,我靜靜靠在唐少麟身邊,看著雲捲雲舒,間或跟他相視一笑。
我們出去玩的時候,他總是安安靜靜地邁著長腿,一言不發地走在我身邊。
我說話的時候,他就回應我幾句;我不說話的時候,他就陪我沉默。
更多的時候,我還是跟當年一樣,在唐少麟身邊,嘰嘰喳喳地跟他聊著種種八卦軼聞,或者仍像七年前那樣,跟他玩笑打鬧一番。
有時候,我們仍然會鬥嘴鬥得不亦樂乎。有時候,我們倆還去他姑媽的茶館去聽聽音樂、喝喝茶。有時候,我看著那個熟悉的位置,會若有所思。
唐少麟只是拍拍我的頭,不說什麼,然後陪我聽音樂、喝茶。
偶爾我們也幫姑媽招呼招呼客人,或是和他們一起吃吃飯。
幾年不見,唐姑父和唐姑媽都老了。但是姑媽還是那麼體貼細心,姑父還是那麼幽默愛開玩笑。
一天,我們吃飯的時候,重提當年,姑父笑著擠擠眼,「看來人是沒有十全十美的,少麟這個小子什麼都靈光,都無可挑剔,可是……」
我微垂下頭,瞥了一眼唐少麟。他不動聲色地低頭吃菜。
姑父繼續津津樂道:「你們認識也有十幾年了吧,算起來,汐汐當我們乾女兒都快十年了,」他有些誇張地嘆了口氣,「可是啊可是,我們的侄媳婦……」
我有些尷尬,臉微紅,繼續低頭。
姑媽看了看我們的臉色,用筷子敲敲姑父,「瞧你,為老不尊,」她一邊往我碗裡挾菜,一邊笑眯眯地看著我們,「孩子們的事,長輩少操心,他們有自己的想法,是不是?」
我忍不住抬頭,向唐少麟看去。
他也正在看我,然後朝我微微一笑,若無其事地將我碗裡的肉夾了過去,「姑媽,汐汐不愛吃肉。」順帶瞪了姑父一眼,「還想不想讓我快點幫你修好那臺破電腦?!」
姑父老頑童般笑著拍拍胸口,快速埋下頭去吃飯,不再說話。
我不禁莞爾。
我想起了當年在g大校門口小飯館裡相似的那一幕。
於是我瞪了唐少麟一眼,「這麼多年了,還是沒什麼長進,動不動就要威脅人!」而且目無尊長。
姑父朝我眨眼,「一物降一物……」
我看著低著頭嘴角微揚的唐少麟,再看看那兩個笑得詭異的長輩,漲紅了臉。
又上了兩隻老狐狸再加上一隻小狐狸的當!
其實我知道,我清楚地知道,我的乾爹乾媽,就像我爸媽一樣,一直以那種長輩的慈愛、耐心地樂觀其成。
我還知道,實際上他們很希望很希望親上加親,希望我不再只是他們的乾女兒,而是……
只是面對唐獅子爸媽的盛情邀請,我一直推託著,不到他家裡去做客。
或許,我還需要再多一點點時間。
只要一點點就好。
唐少麟也不多說什麼,那天晚上他送我回來的時候,在我家門口,他環著我,貼住我的額頭輕輕地說:「沒關係。」他頓了片刻之後,重又開口,「等你什麼時候想清楚了再去,好不好?」
我抱住他,同樣貼著他的臉,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目送唐獅子離去,我開門的一剎那,我又有了那種強烈的芒刺在背的感覺。
已經好幾天了,那道迫人的視線又出現了。
我疑疑惑惑地向後看,看向那道視線。這次不是我的幻覺,我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一個人——秦子默。
他就站在對面拐角處的那棵木棉樹的樹影裡,靜靜地站著,靜靜地看著我。
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是顯然已經站了很長一會兒了。那麼剛才,我和唐少麟的一舉一動,他全部都已經看到了。但是,又有什麼關係呢?現在的他和我,轉身之間,已成陌路。
我垂下頭去,我看到一雙腳,慢慢地向我靠近。
半晌,那雙腳停在了我面前。
一個聲音輕輕響了起來,略帶喑啞地說:「林汐……」
我眼前頓時蒙上一層溼霧。
曾幾何時,我等這個聲音,我等這樣的情景,等了整整七年。但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