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風繼續吹

大一下學期,到了五月中旬的時候,傳來一個好訊息——唐少麟要出國了。

一直極度欣賞他的才華和天分的物理系領導,在訪美期間為他爭取到一個留學名額,九月份唐少麟就要在大洋彼岸開始新的學期了。

我打心眼裡為他高興。

自從我病好了之後,天天只顧著和子默待在一起,幾乎想不到別的事情,也似乎一直沒怎麼看到過他。有時候即便偶爾在路上看到,我們也只是三言兩語地匆匆打個招呼問候幾句就各奔西東。

我心裡有些內疚,畢竟他給予我的友情千金難換。

於是我在得知訊息的第一時刻,就拖著子默去給他買禮物。

子默也不說什麼,立刻放下手中的事陪著我去。

我們挑了好久,挑花了眼,挑到最後,也只不過買了最最普通的一對麒麟鎮紙。

暗含他名字的這份禮物,希望在異國他鄉能給他帶來平安和好運。

這對鎮紙,七年後仍然放在少麟c大公寓的書桌上。

並且,我們大家約好了在少麒、夏言、子默他們畢業那天,一起給少麟餞行,慶祝他就此墮入蠻夷之地。

只是,我和子默都沒有等到那一天……

五月底快到了,子默越來越狂躁。

子默的狂躁,看在我眼裡十分奇怪。

他時常會走神,時常會心不在焉,時常會愣愣地發呆,時常會緊緊地摟住我、吻我。

偶爾他會若有所思地對著窗外,長時間一言不發。

偶爾他會神色有些複雜地看著我,微微嘆氣或是抵著我的額頭,低低地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汐汐,無論怎樣,一定要記得我永遠愛你。」他緊緊摟住我,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慢慢濡溼了我的臉頰,「汐汐,我愛你。」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是我還是無法不心生困惑。這不是平常的子默。所以,我不能理解。

他的學業,一直有口皆碑;他的複習,一直頗有成效;他和我的感情,從來都如膠似漆;他對我的呵護關心,一日甚於一日。

而且,如今的他面臨畢業,我更是收起我以往的所有脾氣,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至於工作,夏言早就說過,他家在n市開設的分公司,子默想什麼時候去就可以什麼時候去,反正也只是過渡一下而已。

因為子默說過,他要先待在n市陪著我,等我畢業的時候,再作長遠打算。

那麼,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左思右想,想破了腦袋,但百思不得其解。

更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子默的手機上,最近以來時常會出現陌生的電話號碼,而他通常只是陰沉著臉看一下就掐斷,從來不接。

然後他的情緒就會更加煩躁,雖然他在我面前會盡力隱藏,儘量不讓我擔心。

我的直覺告訴我,子默有事瞞著我。我有些難過,他一向是什麼都對我講的。除了——除了,他的父親。

我開始留心子默的電話。

終於有一天我們上晚自修,子默出去了一下,手機沒有帶,就放在桌上。

不一會兒手機響了,我看了一下,還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我有些猶豫,但是最終我還是接了:「喂——」

對方沉默了半天,沒有人說話。

我小心翼翼地,又「喂——」了一聲。

還是沒有聲音。

我想起了什麼,對著電話那頭試探地說:「請問是找子默嗎?他現在不在,你過一會兒再打過來吧。」電話那端終於有人說話了,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語氣低緩地問:「喂,那麼你是誰?」

我想了一下:「我是子默的……同學。」

那邊顯然是笑了一下,但是不一會兒,聲音又變得低沉起來:「那麼麻煩你告訴他,有位韓先生,」那邊頓了一下,「想在他畢業前來看看他。」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我愣愣地看著手中的電話。

不一會兒,子默就回來了。

我看看他,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遞給我一杯鮮榨橙汁,又幫我插上吸管。原來他剛才到校門口給我買飲料去了。

我接過來,喝了幾口,想起來告訴他:「子默。」

「嗯?」他低頭看書。

我看著他,「剛剛我接到你的電話,一個男的,不認識……」

他的臉色驀地變了,變得好蒼白好蒼白。

我有點駭住了,伸出手去觸控他的額頭,「子默,你怎麼了?」

他定了定神,看著我,眼神十分陌生。

半晌,他低低開口:「沒什麼。」

又過了半天,他低頭看書似是不經意地問:「那個電話……說了些什麼?」

我想了想:「沒什麼,他就說有個韓先生,想在你畢業前來看看你。」

他繼續低頭看著書,一言不發。但是我知道,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當時的我對他,太瞭解了。

子默有事情瞞著我。

六月十八號,星期六,這個日子,我刻骨銘心。

一大早子默給我打電話,聲音裡帶著微微笑意,「汐汐,別再睡懶覺了,起來梳洗一下,二十分鐘後,我在樓下等你,一會兒我們出去逛逛。下午,我陪你去逛街,再去看電影,好不好?」

我有些意外,這些天來子默一直都有點怪怪的,難得有心情這麼好的時候。我愉快地答應了。

哼著不著調的歌兒,我在宿舍裡噼裡啪啦地刷牙洗臉,剛忙完手機響,我忙接起來。

「汐汐。」一聽就知道是老爸。

奇怪,老爸向來很忙,工作性質又有些特殊,我們全家都習慣了他的神龍見首不見尾。他幾乎從不給我打電話,今天敢情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老爸的聲音很家常:「汐汐,最近功課忙吧?」

「還好。」我敷衍地答,記掛著待會兒要到樓下的子默。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我暗自慚愧。

老爸很敏感,「怎麼,趕著要出去啊?」

我吐吐舌頭,警察就是明察秋毫,我有點不好意思,「嗯,同學……約我出去玩。」

老爸沉默了一下,突然問:「聽林濤說,你交了個男朋友?」

我心裡把老哥千刀萬剮又萬剮千刀,神經病,幹嗎跟老爸說這個?!

上次寒假子默跟我回家,我倆在街上手牽手到處晃的時候,好死不死給哥哥和他的女朋友看見,當時那兩人驚詫莫名的表情和瞪得像銅鈴那麼大的眼睛,真是令人絕倒。

而且在我回去之後,那個還虧我從小到大叫了十九年哥哥的人,當著老媽的面,向我盤問了子默的生辰八字、祖宗八代之後,居然摸摸下巴,表情困惑地說了一句:我就奇怪了,既然人家功課那麼出類拔萃,看上去那麼穩重斯文,長得又那麼一表人才,怎麼會看上你這顆乾癟酸菜?

若不是老媽擋著,當時我手上削

蘋果的水果刀差點就要飛了過去,替我們林家的列祖列宗除掉這個大大的不肖子。

當時受氣氛感染,老媽也很感興趣,一迭聲地讓我把子默帶回去給她看看。

老爸老不在家,她大概也很寂寞。再加上或許就像老哥說的,有人肯要我這顆酸菜,家裡人偷笑都來不及了。更何況子默又被老哥渲染得像潘安在世、宋玉重生,老媽的好奇心簡直比棉花糖還膨脹。

只是當時,我覺得時候未到。

我想等子默畢業後,找個機會,暑假帶他回去拜見爸媽。

現在,心慈手軟的報應來了。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嗯。」

老爸的聲音又傳過來,聽不出什麼情緒,「跟他出去?」

哎呀,老爸真是的,幹嗎刨根問底,難道不知道純純少女心很容易害羞的嗎?

「嗯。」

老爸又問:「去哪裡?」

我實在是太太太窘了,吞吞吐吐地說:「上午我們隨便逛逛,下午我們去看電影。」

老爸似是想了想:「他是不是叫秦、子、默?」很確定的樣子。

我有些微詫異,哥哥跟他說的?老爸一向對這些瑣事都不上心的呀。不過,我沒有在意,「嗯。」心裡有些甜蜜。

「這樣吧。」老爸緩緩開口了,「汐汐,我今天來n市出差,下午有空,我要見見你那個秦子默。」

我大驚,不會吧。多麼恐怖,我老爸一板一眼的,再加上子默最近狀態不佳,不把他給嚇個半死才怪。

我直覺要拒絕:「爸——」

老爸在那邊開口了:「汐汐,論理呢,他應該先去我們家拜訪我們。這次我來,就當先過過目,你不用跟他說,我在遠處看看他就行。」

我鬆了一口氣,太好了。

老爸想了想,又開口了:「汐汐,就別去電影院了。我時間緊,出差的地方離動物園近,這樣吧,下午三點,在動物園的孔雀館,我到時候在那兒看看那個秦子默。」他似是微笑了一下,「給我的女兒把把關,好不好?」

我心中一陣暖暖的,老爸畢竟還是關心自己女兒的。

於是,我很愉快地說:「好啊。我們準到。」

老爸最後叮囑我:「汐汐,不要告訴那個秦子默。我是長輩,這樣有失身份。」說完,結束通話了。

我失笑,多麼古板的老爸。

不過,還是不要告訴子默好了。

於是我向子默強烈要求,下午不去電影院,改去動物園。

他有些詫異,表情又有些古怪地說:「汐汐,不是已經說好去看電影了嗎,幹嗎非要去動物園?」

我略帶心虛地賠著笑:「我喜歡嘛,子默,我好久沒去過動物園了。」我粘在他身上,雙手搖晃著他,「子默,陪我去,陪我去,陪我去嘛……」

他被我纏得沒法,胸口微微起伏著,但是他不說話。

過了半天,他還是站在那兒,緊抿雙唇,一言不發。

我不肯放棄,繼續粘在他身上,做著各種鬼臉,企圖說服他。

他不理我,轉過臉去,任我搖晃著就是不肯開口答應我。

自從跟我在一起以來,他還是第一次這麼執拗——異常執拗。

我也有點不高興了,於是我微帶賭氣地拔腿就要走,「你不陪我去,我自己去――」

他一把緊緊摟過我,我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我看到他不斷起伏的胸膛。

我戳戳他的胸口,仍然有些賭氣地抬頭瞪向他。

他也瞪著我,片刻之後他垂下眼,嘆了口氣,還是妥協了,「好好好,陪你去,陪你去。」

臉上不是沒有掙扎,還有濃濃的猶豫。

只是當時沉浸在幸福和忐忑中的我,根本就沒有注意到。

後來無數次銘心刻骨的午夜夢迴裡,我才慢慢發覺――

如果當時,我能再細心一點。

如果當時,我不是那麼任性。

如果……

那麼後來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或至少,不會選擇以那樣殘酷的方式,來就此完全顛覆我們的生活?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

於是下午三點,我們準時到了動物園的孔雀館。

孔雀館裡冷冷清清的,幾乎沒有遊客。奇怪大家都不是喜歡看孔雀開屏嗎?為何空餘那些神氣活現的孔雀走來走去。

我伸伸頭,東張西望了一下,老爸沒出現。

子默並沒有發現我的異常,他的臉色凝重,緊盯著遠方某一處。

我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不就一個大叔嘛,穿得奇奇怪怪的,都已經是夏天了,還帶著帽子、戴著眼鏡,渾身上下捂得那麼嚴實,也不怕中暑。

子默的眼神很奇怪,他就那麼死死地盯著那個人。

我感覺有點不對。

而那個人也在遠處,直直地直直地看著我們。

那是一種帶著熾熱、哀傷、歉疚,還有淡淡喜悅的複雜眼神。

突然他朝我們輕輕點了點頭,就轉身準備朝孔雀館的大門方向走去。

突然就在那一剎那間,一大幫人擁了進來,而孔雀館的門,被緊緊關上了。

那些人直奔那個怪大叔而去。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那麼一大幫人越過我們,飛快地向那個人奔過去。

那個人察覺了,想跑,但是四面都是人。

他束手就擒。

我呆呆地看著這宛如警匪片中的一切,我呆呆地看著那幫人的頭兒。我望了望子默,他的臉色煞白煞白的,彷彿被抽乾了全身的血一般。

我看著那幫人,下意識吐出一句話:「爸爸、李叔叔、王叔叔,你們怎麼來了?」

我認出來,那群人中,除了領頭的我老爸之外,還有他的兩個同事。

其他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子默極度驚駭地看著我,彷彿我是頭怪物一般。

老爸他們給那個人戴上手銬,一群人簇擁著走過來。

我們還是呆呆地站著。

走到我們面前,李叔叔看看我,微笑,「汐汐,這次多虧了你,才能抓住他。」

我的心,彷彿墮入萬丈深淵。

多虧了我?多虧了我?

他到底,在說什麼?!

那個戴著手銬的人,走到我們面前,深深看了我一眼,問了一句:「你就是那個幫子默接電話的女孩子?」是那個陌生的中年男子的聲音,是那個電話裡的低沉的聲音。

我呆呆地點了點頭。我幾乎失去了任何思想。

但是我仍然清晰地看到站在我身旁的子默,如萬年寒冰,他的身體在簌簌發抖。

一直——都在簌簌發抖。

那個人,居然微笑著用帶著手銬的手,點了點我,「子默,她是不是你答應讓我見你一面的理由?」

子默的身體,仍然在顫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