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煙鎖重樓

那個頎長的人影,悄然立在那兒,抬頭靜靜地看著天邊那顆最亮的星。不知道站了多久。

是他。七年後重又出現在我面前的他。

他就那麼站著,仿若根本沒有看到我。

我怔怔地站著,完全怔住了。

哪怕就在一年前,在這個操場,如果我能看到他,那麼我一定會飛快地、不顧一切地奔過去,緊緊抱住他,再也不放手。

是的,永遠、永遠、永遠,我都不會放手。

但是為什麼,現在的我,每走一步,我的心裡都在深深下墜。

為什麼,我的腳步像灌了重重的鉛,根本就無法移開?

我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緩緩地走了過去。

我走到他身邊,靜立了一會兒,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略帶苦澀地說:「你好,秦先生。」

他仿若未聞,一直就那麼看著,看著天邊的那顆星。

我繼續靜靜地站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任何回應。我心裡的苦澀漸漸彌散,悄悄地準備繞開他。

突然我聽到一個淡淡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開來:「我在憑弔,憑弔我的過去。」

我默然,低頭,無語。

還是那個淡淡的聲音,帶著疏離:「站在這裡,我就會想起以往,並且時刻提醒我自己,我以前的天真、衝動和愚不可及。」

我心裡的苦澀如荒草般,深深蔓延開去。

我默默地剛想轉身離開去,他的眼睛終於轉向我,那是一雙我全然陌生的眼眸,無比銳利地帶著探察地盯著我,「那麼你呢,林老師,你又是為什麼來到這裡?」

我的嘴角牽起一抹虛弱的笑,「我……我……我只是因為帶學生來實習,晚上隨便出來走走,」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就來到這裡坐一坐……」

他偏了偏頭,似是想了想:「是嗎?我還以為,你偶爾,也會有想回憶一下過去的心情和時候呢,原來……」他的話音裡有著淡淡的嘲弄,似乎還壓抑了別的什麼情緒。

我想我的心已經完全麻木了,因為我聽到了自己極其平靜的聲音:「那麼秦先生,不打擾你了,我先走一步。」

我轉身,離開。

我的青春,是終於遠去了,一去不回。

我走到了操場邊上的小門旁。我記得這裡有一個小小的活動拉門,夜晚進出的人會記得順手關上。我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但是我仍然準確無誤地找到了那扇門。

正在我要拉開它的時候,一條手臂擋過來,重重地合上那個小門,緊接著我的身體被粗暴地反扳過來,再接下去一個頭顱俯下來,我的唇被重重覆住。

粗暴得沒有任何憐惜地狠狠地來回、反覆,帶著淡淡的煙味,在我唇上重重碾過,碾過,再碾過。

他的手,如我做了千萬次的夢一樣,緊緊地箍住我的腰。

他就這樣在晚春的深夜、在操場的微風中,緊緊地吻我。

他的身體緊貼著我。他的手,漸漸地移過我的腰間,撫上了我的發;他的吻,漸漸輕柔下來,似乎還帶上了極其細微的憐惜,還有……

他的身上,帶著淡淡的煙味,還有當年那種熟悉的淡淡馨香。

他就那樣,一直緊緊地擁抱著我。

他的唇,一直在我的額頭、我的唇間、我的耳畔流連。

他的一隻手,仍然緊緊擁住我;另一隻手,輕輕地在我的髮間摩挲。

最後他的唇,來到我的頸項。他深深地埋下頭去,一動也不動。恍惚中,我聽到了一聲低低的嘆息。我一時間,完全呆住了。

我沒有任何反應。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唇驀地移開了。

接著我被猝不及防地,一下子推開。

僅僅是片刻之後,那個微帶嘲弄的聲音重又響了起來:「林老師,既然你曾經交過不止一個男朋友,既然你相過那麼多次親,既然……」他伸出手來緊扣住我的下巴,他的眼眸中閃著危險的光亮,「為什麼你接吻的技術,一點都沒有進步呢?又或者我應該說,你善於欺騙的本領,又更進一層了呢?」

我的淚,已經流乾了。我的夢,也應該醒了。

於是,我一言不發地拉開那個小門,輕輕地走了出去。

再見了,g大。再見了,我的青春歲月。

回到c市,我大病了一場——重感冒,加發燒。

先是住了一個星期的醫院,然後醫生囑咐我回去休息、靜養。

前前後後,足足病了一個月。

大姐很著急,唐少麟很著急,妙因也很著急。

他們帶我去看病,給我買藥,陪我聊天,讓我休息。

我住院的時候,唐少麟經常來看我。在我掛點滴的時候,他陪我聊天。

大姐也時不時煲了湯,送來給我喝。

妙因更是馬上就幫我請了病假,同時她還把我目前所上班級的課程全部接了過去,幫我代著。

我的身邊,總是有這樣真心的朋友。

只是回到宿舍沒幾天,大姐就略略有些疑惑地盤問我:「你怎麼去了一趟n市,整個人都變了似的,而且把身體弄得這麼虛。」她仔細打量著我,沉吟了一下,「你是不是在n市碰到什麼事了?」

她細細地觀察著我,似是想要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欲言又止。

我淡淡一笑,搖了搖頭。現在是真的什麼事都沒有了。

我只在我的心底,留下了最後的一滴眼淚。只是一滴淚而已。而生活,還在繼續。

身體一好起來之後,我就又把妙因幫我代的課接了回來,重新開始了忙碌的教學生涯。

過了兩天,當我在教研室裡給學生答疑的時候,童妙因靜靜地走了進來,默默地坐到了我身邊。

學生太多,我當時並沒在意。

等學生走後,我看看她,或許是前兩天幫我代課太辛苦,她有些瘦了。

但是她還是那個一直如當年的沙沙一樣,和我無話不說,善良寬容的妙因。

她一言不發,若有所思。

突然她抬起頭,問我:「林汐,你談過戀愛嗎?」

我手中的杯子微微一抖,水差點傾了出來,我掩飾性地垂下眼,「嗯。」

她看著我,「那你當時的感覺是怎樣?」

我嘴角泛起了一朵略帶苦澀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