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氣,一動也不動地站著。
他伸出手來,慢慢向我接近,他的手最終落在了我的發上。
一陣靜默。
突然我被一雙手拉入一個臂彎中,然後我被緊緊地擁住了。我一下子怔住了。我只感覺到他的身體,一直在微微顫抖。
然後他的聲音低低地、喑啞地響了起來:「林汐……」
我眼前一陣模糊。我忍住淚,低下頭去不看他。我掙脫開他,往後退了兩步。
片刻之後,我聽到自己同樣喑啞的聲音:「對不起,很晚了,再見。」
我聽到身後低低的略帶痛楚的聲音:「林汐,林汐,林汐……」
我低頭,控制住眼淚。我轉過身去。我不能回頭,我們已經沒有了回頭的餘地。
於是我一言不發地開啟門,走了進去。
走進房間,我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接著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可是,我睡不著。我翻來覆去了半天,還是睡不著。
我強迫自己睡。我數綿羊,從一數到九百九十九,再從九百九十九數到一,反覆來回數了很多遍,可是我還是睡不著。
我終於悄悄走到窗前,微微開啟窗簾的一條縫,他正朝我在的方向看著。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夜空中開始飄起濛濛細雨。紛紛揚揚的雨水在夜幕的籠罩下,交織出淡淡的感傷。但是,他還站在那兒,靜靜的。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也不動。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清楚地記得我家的地址。
說起來也很奇怪,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想到問過,當初他在第一次送我回家的時候,是怎麼知道我的家就在這兒?
當時總覺得太幸福太快樂太開心,每天在一起,要說的話太多太多;這種小事,哪怕曾在腦海中閃過,終究也就是一閃而過,想不起來去問。
等到我終於想起來的時候,他卻已經……
或許後來,也已經沒有知道的必要了……
我的眼前,又升起了淡淡的溼霧。
那個夜晚,我睡得很不安穩,半夜裡我起身喝水,又到視窗去看,他依然還在。還站在那兒。雨淅淅瀝瀝地越下越大,他仍然站在雨水中,悄然而立。
雖然隔了那麼遠,但是我幾乎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額頭滴落的雨水,一滴、一滴,順著他蒼白的臉龐,慢慢滑落下來。
我拉上窗簾,重又回到床上。我閉上了眼睛。不知什麼時候,我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等到我醒來時天亮了,我起床,下意識地走到窗前往外看,雨已經停了。那棵樹下,一個人也沒有。
我幾乎以為昨夜我又做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夢。
唐少麟還是經常來找我出去,散心或是逛街。
我們經常會童心大發地,專挑那些曲曲折折或是上學時曾經走過的老路走。
他出國多年,很多以前天天走的路都不太熟了,經常走著走著大驚小怪地問:「咦,原來那條老路呢?」
我笑著糗他:「看看,這就是去蠻夷之地的壞處,智商嚴重下降,但凡長眼睛的人都知道,拆了唄。」
他就追逐著,作勢要打我。
然後就開始長吁短嘆,說他當年在美國讀書的時候,假期和同學跑去羅馬玩,羅馬的古城保護得有多麼多麼好。尤其是夜晚,在星子和月光的映襯下,就連那些窄窄的街道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樸意味。
洋洋灑灑地,說得一副很是意猶未盡的樣子。
我大力瞪他,「了不起,欺負我沒出過國是不是,說得這麼津津有味?」
在他面前,我是越來越無理也要爭三分了。
也許,這算是一種好現象。
因為他嘴角的笑意漸漸變濃,伸出手來揉了揉我的頭髮,「傻瓜,以後我陪你去。」
以後,我陪你去……
我慢慢低下頭去。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個人,微笑地在我耳邊輕聲對我說:「汐汐,以後無論你想到哪兒,我都陪你去。」以後……
以後……
我抬起頭來,看著少麟那張誠摯的神采飛揚的笑臉,微微一笑,「好。」
假期很快要結束了。我和少麟也要一起返校了。
爸媽千叮嚀萬囑咐,依依不捨地把我們送上路。
他們都老了,鬢邊開始滲出絲絲白髮。
我從來沒想到過,那個往昔終日奔波在外無暇他顧的老爸,在我快離家的那幾天,天天晚上,跟老媽一起安坐在沙發上,一邊幫我收拾行李,一邊嘮嘮叨叨叮囑我這個那個。
「汐汐,你胃不好,早飯一定要記得吃。」
「汐汐,在外面別任性,一定要跟同事處好關係。」
「汐汐,身體最重要;看書別累著了,要注意休息。」
……
我看著他們滿臉的關心和淡淡的憂戚,心裡一陣酸楚。
而且我發現,無論什麼時候,老爸看著我的時候,眼裡總會飄過一陣略帶複雜的情緒。我無法分析,無從捉摸的情緒。
但是對少麟,老爸跟老媽是千般萬般滿意,我那個不肖的哥哥,更是一如當年評價秦子默般,對我說:「真搞不懂,人家一表人才,又是留美博士,怎麼就看上你了呢?」一臉莫名驚詫的表情,又接著說,「就像當初那個秦……」
我看到嫂子飛快地踩了他一腳,他立刻就住了嘴。我的心裡微微一痛,但是我只是淡淡一笑,「他眼光不好唄。」
依稀彷彿遙遠的地方,有個清脆的聲音在嘲謔:「秦子默啊秦子默,想不到你居然也有今天!」
那是木蘭,一個初夏的午後,偶然間看到子默不知為什麼,在律園裡那個長長的林蔭道下,被我追打得十分狼狽的時候,把眼睛瞪得奇大無比之後,撇撇嘴涼涼地落井下石。
永遠和她站在一條戰線上的少麒繼續半真半假地火上澆油:「誰叫他眼光差,不用同情他!」
而那個人,儘管被我追得打得到處亂竄、無處藏身、求饒不已,臉上卻仍是滿滿的藏不住的笑意。
我的嘴角,泛起一朵淡淡的笑。半晌,我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往事如煙。煙散,而人往。
回到學校,少麟一下子變得很忙。
因為很快,他牽頭申報的一個國家級研究專案就批了下來,他經常需要待在實驗室裡,和雷尼爾、課題組成員,做實驗、搞研究,間或還要出差。
他對工作,一向兢兢業業,熱忱有加。
滅絕師太也要開始練功了,在學界頗富聲名的導師,對學生要求很是嚴格。
光是導師開出來的一長串書單和大疊大疊的外文資料,就夠我好好啃一陣的。而且我還要給本科生上經濟學課,比起上學期,要更忙碌一些。
但是隻要少麟有空,他都會陪我。
每天晚上他都會抽一點時間出來,陪我到小樹林裡,站上一會兒閒聊上幾句,然後再送我回去。
日子,繼續流水一般過去。
沒過幾天,沙沙約我見面,這次是在一個小小的茶吧。
成天忙忙碌碌四處出差的她,也終於知道秦子默回來了。
以他們事務所見報和上新聞的頻率,這是遲早的事。
因為後來我才留意到,原來這個事務所的口碑還真的頗佳。光是看每天總有絡繹不絕的,來找妙因間接諮詢或吹枕頭風的人就知道了。這個年頭,雖是太平盛世,總有人想要防不時之需。
所以,她約我出來喝茶。而且想必她想了很久,斟酌了很久。我原本還以為,她一旦知道了,就立刻會來找我的。她終究還是十分十分關心我的。
我們在一個午後,聽著流瀉的音樂聲,坐在那個幽靜的茶吧裡。
那首歌是我在讀研期間,一度非常愛聽的歌,thecolorofthenight。
youandimovinginthedark
bodiesclosebutsoulapart
shadowedsmilesandsecretsunrevealed
ineedtoknowthewayyoufeel
……
imwaitingforyou
imstandinginthenight
butyouhidebehind
thecolorofthenight
pleasecomeoutfrom
thecolorofthenight
(歌曲名:thecolorofthenight;歌手:laurenchristy)
(夜色
你我行走在黑夜中
是如此的靠近
然而心卻離得如此的遠
神秘的微笑和掩藏的秘密
我想知道你的感受
……
我想要的只是再一次
在光亮處好好地端詳你
但你卻總是藏在夜色的背後
請不要再隱藏在夜色裡)
當初就是莫名地喜歡這首歌,喜歡它的歌詞、它的意境、它的……
如今,隔了這麼長時間,又聽到這首歌,恍若隔世。
我們就那麼靜靜地坐著。
終於沙沙端起那個小小的茶杯,接著卻很快又放了下去。她抬起頭看著我,斟字酌句地問:「汐汐,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我看著她有點難以啟齒的樣子,微笑著替她接過話頭:「你是想要問我,知不知道秦子默秦律師現在也在c市對不對?」
夏言也好,沙沙也好,包括唐少麟也好,在我面前提起這個名字,總是一副吞吞吐吐情非得以的樣子。
她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過了半天,她小心翼翼地問:「那,你有沒有……」
我點點頭,淡淡一笑,「我見過他。」又加了一句,「經常。」
我喝了一口茶,垂下眼,看著茶葉尖在杯中優雅地旋轉、舒展開來,「因為,現在的秦子默律師,是我同事的男朋友。」我抬頭看向沙沙,仍然微笑,「而且,那個女孩子美麗善良,他們很相襯。」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來妙因的父親,竟然是c市的一個領導,難得她不驕不矜。
沙沙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良久沉默。
半晌,沙沙低低地說了一句:「汐汐,我還以為……」她美麗的臉上滿是惆悵,緩緩地搖了搖頭之後,嘆了口氣欲言又止,「子默哥哥……」
我看著她,她的臉上滿是對我的心疼和深深的無奈。
我心裡一陣感動,伸出手去,捏了捏她的臉頰,「放心吧,我最近忙著練功呢,功課那麼緊,哪有空想什麼別的事情,你儘管把心放到太平洋去。」
我不想讓沙沙為我擔心。這樣,我會更歉疚。
沙沙還是有點擔憂地說:「汐汐……」
我仍然微笑著,「沙沙你放心,我沒事的。」
她看著我,將信將疑了半天,最後還是再三對我說:「汐汐,記得我上次電話裡跟你說的,唐少麟很好,你一定要好好考慮。」
自從她知道唐少麟回來以後,自告奮勇地充當唐氏說客,三天兩頭打電話給我,翻來覆去地總離不開這句話。
她是真的,非常非常關心我。於是,我朝她微笑著點了點頭。
突然間我想起了什麼,朝她翻了個大白眼,「光知道說我,你自己呢?」我細細觀察著她,「汪方不也很好,你怎麼不考慮?」
她輕咳一聲,神情居然開始有點忸怩。大大的不對。杜沙沙一向在我面前無所遁形,從來都是。
想當初在幼兒園的時候,我還很阿莎力地天天領她去上廁所呢!
她在我面前,還能有什麼花招好耍?
於是我詭笑著湊近她,「杜沙沙小姐,趕快從實招來,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高中那年她盤問我的話,我原封不動地又還給她。
她居然很難得地臉紅了。
我故意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哎,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就連我從小看著長大的沙沙妹妹,都要棄我而去了,5555555……」我假哭,擦著根本不存在的淚水。
「去死啦你,」她纖纖手指在我臂上死命一掐,笑嗔著,然後看了看腕錶,「時間快到了,我要去錄節目,你再坐會兒。」
說完一陣風似的捲了出去,即便這樣,臨走時還不忘付錢。我的這些朋友,永遠都是最好的。
我笑看著沙沙纖細的人影奔出去,奔到一輛轎車前,一個高高大大的男孩子旋即就下車來迎她——是汪方。
我笑著注視他們,沙沙跟他說了些什麼,汪方朝我所在方向看,朝我揮手,我也朝他揮手,並且比了個v字形。加油啊,老兄。
他了解地朝我拱拱手,細心地將沙沙送進車。
車很快開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那兒,繼續微笑。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沙沙,我可愛的小妹妹,終於也找到好的歸宿了,我是真的真的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