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回來

君子一諾 皎皎 第1頁,共2頁

再次躺到床上去的時候,蘇措很快就睡著了,起初倒是睡得好,不過在醒之前做了個夢,像是光怪陸離的電影鏡頭,全是零散的碎片。起初是趙老師,她穿著白色大褂在實驗室裡走來走去,說,小蘇,粒子軌跡圖給我看看;隨後出現的是爺爺,他豎起眉毛,兇巴巴地說阿措你怎麼又不聽話;再之後是過世的父母,兩人對她笑著,摸著她的臉蛋,說,我們家阿措最聰明了,爸爸媽媽永遠都愛你,兩個人還是年輕時的那個樣子,一點都不老。最後是江為止,他坐在棋盤的那頭,還是那麼英俊,以從未有過的認真神情說,阿措,跟我一起上華大,好嗎?我不許你考別的學校,那樣我就看不到你了;要是你變了心的話,讓我怎麼辦呢?

冷汗淋漓地醒過來,依然還是半夜,她不過才睡了半個小時。同時她的胃又開始翻江倒海。估摸著他們已經不在廚房,她再次下樓。讓她意外的是陳子嘉居然還沒睡,聚精會神地翻看著一疊檔案,手邊除了電腦筆記本,還有一大壺咖啡,壺裡空了一半。

看到陳子嘉放下手裡的檔案,疑惑地看著她;她簡短地解釋了句「我來找水」,然後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動。

「沒有熱水,只有咖啡。」陳子嘉遞過咖啡給她。

蘇措胃攪成了一團,摁著額頭苦笑著說:「我不喜歡喝咖啡。師兄,你也少喝一點,你的胃不好,這麼熬夜不好。」

「你等一等。」

燒水的間隙蘇措看到他電腦顯示屏上的介面,昏成糨糊的腦袋又起了點精神,她一隻手支著下巴,側頭默默看著陳子嘉在檔案上修改增減,有時又拖過電腦查詢什麼,他面目沉靜如水,偶爾稍稍斂一下眉頭,然後迅速地又舒展開。

「看什麼?」陳子嘉終於側過頭。

「師兄,你真是我見過長得最英俊的人了。從小到大,喜歡你的女生,都多得不得了。我記得讀大學的時候,不曉得多少人都嫉妒米詩,」蘇措笑眯眯地說,「我們宿舍那幾位,人人都有一大堆你的照片。她們還想混到你們學院的晚會,趁你喝醉了佔便宜。」

陳子嘉撥開她額前的亂髮,想要看清她和她的想法,可是她還是那樣的微笑和神態,轉眸之際帶了點孩子氣的俏皮。他於是笑了,柔聲說:「可只有你不在意我。」

蘇措覺得累,枕著自己的手臂,歪著頭繼續說:「以前我覺得我哥哥是我見過最受歡迎的男生,後來發現為止比他還受歡迎,再後來認識了你……你比他們還厲害。你看,你工作很好,能力也好,家境很好,人長得也好,只要你一個點頭,你說,多少女孩子會喜歡你?她們中什麼人都有,比我漂亮的,比我聰明的……」

陳子嘉臉上的笑也掛不住,眉頭逐漸鎖起,「好端端的,為什麼說這個?」

蘇措望著他的眼睛,輕輕開口:「我剛剛做了個夢,又夢見為止。」

陳子嘉目光一緊,他終於猜到她要說什麼,本想阻止,可是卻一言不發,只把她的手納入自己手心,攥得緊緊的,等著她把話說出來。

「我夢見我跟他下棋,他說,輸掉的人得答應贏家一個承諾,」蘇措繼續說,「其實他的棋下得並不好,從來沒贏過我,可是還是陪我下棋。他只贏過那一次,其實是我讓他贏的,老這麼輸下去,很沒意思……總之,他贏了半目,只有半目……」

水壺裡的水燒開的聲音打斷了談話。蘇措停住敘述,抱著茶杯大口大口地喝著,滾燙的水落到胃裡帶來了種奇特的舒適感,晚上喝下葡萄酒後勁十足,酒意忽然湧出來,也帶來了一股莫名的勇氣和決心,這些諸多她自己也不明白情緒如山堆積。她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師兄,我想明白了,抱歉給了你錯誤的希望。很多年前,我已經答應了他,就不能再答應你什麼。」

陳子嘉看上去出奇的平靜,他伸手探探她的額角,「阿措,你分不清噩夢和現實了。你額頭上都是冷汗,糊塗了,我送你回房間。」

蘇措兀自笑起來,一字一句地說:「師兄,我們認識這麼久了,你什麼時候看到我糊塗呢?我做什麼,說什麼,我都有數。」

「不,你沒數,」陳子嘉聲音略一提高,他的嗓音本來就略低,此時聽來,分外嚴肅,「在許一昊前面,你敢說你沒有糊塗過?有一段時間,你甚至都分不清楚他和江為止。而你現在跟我說,你從來不糊塗?阿措,你究竟是欺人還是欺己?」

心口猛然一縮,蘇措不再搭腔,把喝空的杯子重重擱在桌上,站起來往外走;剛踏出一步就被一陣大力扯回去,然後一隻手就緊箍她的腰,她固執地低著頭,卻被陳子嘉用另一隻手擒住了下頜,逼著她直視他的眼睛。英俊的臉孔在她面前放大若干倍,她看到他的眉毛細長,緊緊蹙著,然後漸漸只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眸子的顏色純淨,如極品墨玉打磨之後的那樣,不透明,深得可怕,溢滿了悲愴和痛楚,還有壓抑到最深處的震怒。

「我不在乎你答應過江為止什麼,那都過去了。他已經不在了,他沒法陪在你身邊,他不能照顧你,他到底是留下了你一個人。你看,這裡現在只有我們,只有我們,」陳子嘉渾身都在發抖,在說那番話的時候,眼裡的光一黯,然後陡然一亮起來,聲音是她從未聽過的悲愴和心酸,「你看清楚,你聽清楚。我愛你,蘇措,我愛你,你愛我嗎?」

「你——」蘇措不能思考,眼前耳邊電閃雷鳴。

話音未落,溫暖的,略帶溼意的唇堵住了她剩下要說的話。那個吻不受控制,來勢洶洶,彷彿要奪走一切。兩個人毫無縫隙,她貼在他的胸口,感受到他嘴唇的溫度,急促的喘息和身體裡的起伏,肌膚緊密相貼的觸感引起一波又一波的戰慄和酥麻。

有意識的時候,她伸手去拉開他,可是她有多大力氣,他也用了數倍的力氣來擁緊她和吻她,唇舌一寸一寸地深入,屬於他的氣息一路攻城略地,輾轉吸吮著奪走了她的呼吸和空氣,和一切。蘇措彷彿聞到葡萄酒的味道,也迷惑了;掙扎時她瞥到窗外漆黑一片,再瞥到他濃黑的睫毛和眼睛,意識瞬間全部潰散,力氣詭異地消失殆盡;她什麼都顧不得了,什麼都不再管。

數年來積攢下來的所有的理智和冷靜統統背棄她,絕塵而去,躲在窗外漆黑的夜色裡,對她揚聲大笑,笑聲尖銳刺耳。她的手不受控制,從他的後背挪上去,緊緊攀住他的脖子。她觸碰到他頸上的皮膚,可就連那裡都是炙熱的,帶著薄薄的一層汗意,簡直燙手。

這個吻不斷被加深,延長。這樣回應的結果使得那個晚上更加混亂和無法收拾,誰也不知道最後兩個人到底是終於因為缺氧而分開還是因為突然響起的手機的鈴聲而分開。

陳子嘉一隻手抓起桌上的手機接聽,另一隻手力道不減,箍著她的腰;他下巴緊緊壓著她的肩頭,彷彿想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掛上電話他略略鬆開了手臂的力度,瞬間就恢復了冷靜和清明。蘇措喘息未定,卻在他的眼睛裡讀到了她一直擔心的訊息。

矗立良久,陳子嘉靜靜看著她,說:「趙若教授昨晚過世了。」

蘇措腳步一個踉蹌,恍惚中,窗外的無邊無際的黑色就湧到了眼前。

第二天他們立刻辭別蘇智和應晨趕到巴黎,到中國的機票早已賣完,但陳子嘉跟機場工作人員一番交涉,拿到了兩張預留機票,蘇措鑽進機艙,幾乎虛脫。陳子嘉坐在她身邊,攬著她靠在自己身上。

飛機進入雲層之後,視線所及都是茫茫一片,彷彿墜入一團碩大無比揮之不去的混沌。這個過程漫長得無邊無際,好像永遠沒有盡頭。不知道過了多久,飛機終於突破了雲層,久違了的陽光浪一樣地湧了出來。

陳子嘉跟空姐要來一條毯子,搭在她身上,「阿措,你睡一會。人總會百年歸老,擔心多了,又有什麼用。」

聲音讓蘇措回神,把目光從飛機外的雲層收。她看到陳子嘉關切的眼神,想起一件事情,頓一頓後問:「你一直都知道我哥我嫂子之間有問題嗎?這麼久以來,我都以為他們是模範戀人,模範夫妻。」

陳子嘉用看孩子一樣的眼神看她一眼,略略一笑,「怎麼會沒有問題,世界上哪一對夫妻戀人之間沒有矛盾,不過都是忍著,咬牙把苦難吞下去。」

雲海裡陽光沸騰,蘇措揉一揉太陽穴,「我擔心這麼下去,最後會不會鬧得不可收拾。」

「不會的,」陳子嘉肯定地說,「唐傳奇裡有個故事叫《定婚店》,你讀過沒有?我看得最清楚,他們倆就是被月下老人手裡的那根紅線繫著的,他們可能會吵會鬧,會難過,會傷心,甚至絕望,但不論過程怎麼複雜,還是無論如何不會分開。」

那篤定的聲音使得蘇措陷入了沉思,然後邊想著,竟也沉沉地睡了過去。其中她醒來過幾次,看到的永遠千篇一律的雲層和亮眼的光芒。

下飛機之後趕到醫院時,已經是傍晚了。趙教授的靈堂就設在醫院,國內物理學界的科學家來了許多,就算是不能來的也都送來花圈。舉目望去,到處掛著白幔,花圈裡三層外三層地擺得滿滿當當,配合著哀樂聲,實在讓人動容。

去世前趙教授留下了口頭遺囑,所有的財產全都捐給國家,書留給蘇措。人人聽說後都在感慨,到底是對關門弟子更加偏愛一些。

蘇措默默站在靈柩前,自己的導師容顏如生,好像只是在安靜地睡覺。

蘇措終於見到趙教授的兒子,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衣冠楚楚,表情木然,所有的情緒在那張臉上都看不到,好像戴著一張面具;他也帶回了女兒,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怯生生的不敢靠近靈柩,鞠了個躬就在躲在了一旁。熱鬧的靈堂和深切的哀悼讓她很震驚,她訥訥地問蘇措:「你是我奶奶的學生嗎?」

蘇措回答:「是的,我是她最後一個學生。」

「我奶奶是什麼樣的人?」她繼續問。

蘇措凝視小姑娘的眼睛,說:「她非常偉大和高尚。你應該過去看看她的樣子。」

小姑娘點點頭,乖乖地走了過去,的時候神情迷茫,滿臉淚痕。蘇措給哀樂聲刺激得頭暈眼花,就繞到靈堂後面安靜的地方,把頭埋在膝蓋裡發呆。陳子嘉來的時候,她的手和臉早就給凍得都是冰涼,偏偏自己還不察覺。他也坐在臺階上,握住她的手,一言不發,不聲不響地陪著她坐了很久。

返回靈堂時,恰好遇到另一批人前來祭拜。那些人蘇措自然還是不認識,她以為又是趙老師的學生,正欲迎接上去答禮,想不到陳子嘉先她一步,一一與來人握手,以完美無缺的禮貌招呼過去:「方醫生,劉醫生,多謝你們前來。有勞了。」

來人笑容滿面,緊緊握住陳子嘉的手,極客氣地回答:「陳先生,您太客氣了,哪裡的話。其實早就該來的。」

隨後陳子嘉又為蘇措介紹了一次,蘇措一邊道謝答禮,一邊帶著他們進入靈堂。待他們離開後,陳子嘉才說:「他們是趙教授的主治醫生和護士。」

「你怎麼認識他們的?好像還很熟悉?」蘇措一時沒想太遠,自然地問了出來。話音一落就想起以前有過的那番談話。沒什麼好奇怪的,這半年來,他經常去醫院探病,不然也不會在她去世的第一時間就得到了訊息。

遲疑一下,蘇措挑了個新話題說:「明天一早下葬之後,我就回研究所,你不用再來送我了。」

沒有意外的,陳子嘉吻吻她的額頭,把機票遞到她手裡。機票還帶著他的體溫,有點發燙。蘇措險些握不住。

「回去休息一下也好。你知道的,我就在這裡。」

說完陳子嘉轉身離開,他的背影那麼高大挺拔,步子穩健,即使走出老遠都可以輕易地分辨出來。蘇措的目光忍不住停留在他的肩頭,目送他一路走到停車場,拉開車門。她彷彿能聽到車門被拉開時發出的聲音。他一路都沒有回頭。這個念頭剛剛在蘇措腦海裡浮現的時候,他回過頭來,對她微微一笑,笑容清晰,猶如就在眼前。

回到研究所後,蘇措整理了一下趙教授房間裡的書籍。大部分書都是專業書,還有一部分是音樂方面,給裝在數個箱子裡面。她把其中的一部分捐給了圖書館,剩下的全部搬到了自己的房間。蘇措的房間本就不大,堆滿了書之後更變成了舊紙堆。

最初幾天,半夜的時候她睡不著,就起床看箱子裡的樂譜。那些樂譜都是名曲,只有一份特別,不是蘇措知道的任何一首曲子,壓在箱底,非常陳舊,灰塵比別處更多,好像從未開啟過。不過旋律優美,飽含深深的愛意。翻到最後一頁,她終於看到了落款和曲名,方才知道,這曲子是趙教授的丈夫寫給她的,日期是他去世的前一個月。蘇措整整一個晚上只看著那份樂譜,第二天她打聽到趙教授兒子的地址,把那幾個箱子打包好,原封不動地寄了過去。

儘管趙教授去世,可是博士學位還是得繼續念下去。在趙教授生病的半年裡,她給蘇措介紹了國家物理研究所一位名叫張楚的教授兼博導。在葬禮上蘇措已經認識了他,四十出頭的中年人,話極少,只待在實驗室裡,不喜歡拋頭露面,是那種潛心做學問的學者。他對蘇措指點良多,不過到底分隔兩地,在很多問題上交流相當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