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蘇智電話的那天,恰好是研究生階段最後一個學年開學後的第一個週末。晚上,蘇措處理完一組實驗資料,關了電腦準備離開時,電話響了。
電話那頭蘇智的聲音高亢有力,第一句話就是報喜,說自己當爹了。這算是蘇措這段時間以來接到的最好訊息,她大喜過望,詳細地聽著蘇智彙報情況,連個插嘴的機會都沒有。
末了他命令她:「如果有空,來法國看你的小侄女吧。」
以前的幾年聽這話若干次,不過這次蘇措是頭一次認真地考慮起這件事情來。最近她本來也有假,護照也辦了下來,再說待在研究所也是七上八下地擔心,不如真的去國外看看自己那個剛剛出生的小侄女?
……
去法國的過程需要在首都機場轉機,拖著行李箱通過海關時,蘇措環顧四周,一樣熱鬧,一樣的人來人往。四年前大學畢業離開這個城市,四年後又回來,雖然外面變成什麼樣子她並不清楚,可是光看這翻新後的國際機場,就知道這座城市也應該有所改變。
蘇措前面的一行人都是外國人,很熱鬧地說著什麼,說得手舞足蹈不停地比劃。蘇措為了免受其害,朝後退了一小步,可還是被一個前面的人打到手臂,那個有著大鬍子的外國人立刻回頭朝她說了一串法語,然後一頓,又說了一長串英文。蘇措的英文聽力很糟,加上那個人的口音並不標準,她只隱約地聽出來他是在道歉,就笑著擺擺手。
「他在問你能不能跟他合照。」身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蘇措一回頭就看到接近一年不見的邵煒拖著行李走來。他穿著深色的西裝,衣服給燙得筆直,風度翩翩。也不光是他,那是一行人,七八個人的穿著都非常正式,蘇措對其中一位有印象,是華大數學系的教授,是位國內知名的數學家;她隨即想起剛剛在報紙上讀到國際數學年會在法國召開的新聞,頓時恍然大悟。
「怎麼你也去法國?」邵煒問她。
「去看我的小侄女。」一提起這件事情,蘇措眉飛色舞,掩飾不住的喜悅。
邵煒凝視蘇措,笑著點頭,「好啊。」
託運完行李,邵煒把蘇措介紹給那些數學家認識。知道這個漂亮的姑娘是學物理的,又是趙若教授的得意弟子,對蘇措親切非常。
「對了,」邵煒問她,「我聽說趙老師病得不輕啊。」
蘇措臉色一變,飛快地說:「我知道,你不用再說了。」
邵煒無聲地一嘆。她還是這樣,自作主張地把所有人關在外面。
他們在頭等艙,跟她的位子不在一處。一在窗邊坐下,她就開始打盹。兩天前開始,她就開始奔波,累得姓什麼都快不知道。聽到空姐溫柔地用中法兩語提醒旅客的起飛前的注意事項,蘇措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想:若干年來,她好像總是在疲憊勞累中掙扎著過日子。為什麼人生搞成這個樣子?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原因。
到了法國之後才發現巴黎正在下雨,的雨看上去跟國內也沒有什麼區別,蘇措在機場給蘇智和應晨打了電話,家裡的電話,手機始終沒有人接聽。她幾乎慪得快吐血,恨不得立刻買機票飛回去。在語言環境全然陌生的,她哪怕有十八般武藝都沒有用。唯一慶幸的,好在這裡還不止她一個人。
邵煒看著她,「怎麼你事先沒告訴你哥?」
蘇措狠狠踩著光滑可鑑的地板,笑得那叫一個無奈,「我想給他個驚喜,可他倒好,直接給我個驚訝。」
「那跟我們去酒店,然後再打電話找他。」
巴黎跟蘇措想象中的不一樣,她在蘇智的照片裡看到過這個城市的一切,早就領略過其中的風情和浪漫,四處瀰漫的濃濃歷史氣息,所有一切她並不意外,也不覺得新鮮,彷彿早已來過這裡。讓她驚奇的是另一件事:一路走來,街頭各種露天咖啡館、餐廳到公園,眾目睽睽下熱吻的情侶隨處可見,哪怕是下雨都不能刪減他們的興致,只是讓這環境看上去更加浪漫。
這哪裡是普魯斯特筆下的那個巴黎?蘇措想。完全不是。
酒店在巴黎大學附近,門口掛著各種語言的橫幅,還有各個國家的國旗。新聞上說,這次數學年會彙集了全球上百個國家的數學家,盛況空前。她現在總算信了。在房間裡剛放下行李,打給蘇智的電話終於通了。
知道蘇措在巴黎,他彷彿燙到似的一驚,而後邊笑邊嘆:「阿措啊阿措,你來之前怎麼不告訴我們一聲,我們現在都不在巴黎啊,在敦刻爾克。」
蘇措瞠目結舌,「那怎麼辦?」
「你現在在哪裡?」
說了酒店名和房間,蘇智略為思考,說:「我找朋友去接你。」
蘇措還想說什麼,可是那邊已經掛掉了電話。蘇措盯著自己的手機發愁。
邵煒看到她古怪的神色,笑問:「怎麼了?」
「國際長途加漫遊——」蘇措悲哀地說,「你猜,多少錢一分鐘?」
邵煒大樂,出主意:「找你哥報銷去,再說本來就是他的錯。」
蘇措連連點頭,笑得腰都直不起來,確實是個好主意。
晚飯後重新回到酒店,邵煒才有了時間開啟行李箱整理行李。蘇措湊過去看,半個箱子裝著筆記型電腦,一疊一疊的論文和書等等,還有半個箱子是衣服。
蘇措臉一熱,迅速地別過臉,順手抓了本論文集開始看。
瞥到蘇措尷尬的神情,邵煒忍不住失笑,抓了幾件衣服就去洗澡。
浴室裡傳出水流聲,蘇措一回頭就能看見磨砂玻璃後晃動的高大人影。她匆匆別過頭。起初是為了掩飾尷尬而翻著那篇英文論文,讀了幾行之後,蘇錯驚奇地發現這幾年研究生讀下來,自己的英文閱讀能力大有長進,就算是艱澀的數學論文讀起來都沒有太大困難。
「……晚上你就住在這裡吧,」邵煒的聲音隔著玻璃傳來,「不知道蘇智會讓誰來接你,我不放心陌生人。」
還沒來得及說話,服務檯那邊就來了電話。悅耳的女聲說著法語,她自然聽不懂她說什麼,唯唯諾諾了幾聲。回頭看到邵煒只披著浴衣從浴室裡出來,頭髮溼漉漉的,其中額前的頭髮都快扎到眼睛裡。
邊擦著頭髮,他接著剛剛的問題問:「怎麼樣?」
蘇措有點啼笑皆非,環顧一下四周。這間房是單間,怎麼看也不能多看出一張床來。就算是還有一張床,她也沒有跟除了蘇智之外的異性一起過夜的經驗。
敲門聲響了起來,因為時常有人來找,房門一直虛掩著,沒有真正關上。邵煒也沒看門,習慣性說了句請進,來人就大步踏進屋子。
「算了,」蘇措低頭看著論文,說,「我還是——」
一大片陰影攜同一道來勢洶洶的目光陡然降臨在她身上,讓她沒來由地如坐針氈,再小心翼翼地把頭抬起來,愕然中發現她屋子中央站立著的修長身影。因為來人個子很高,幾乎擋住了壁燈全部的燈光。
蘇措忽然眼前一花。那張英俊得讓人無法忘記的臉上的神色各種各樣,怒氣,擔心,焦灼,憂慮等等情緒輪番閃過,目光又直直逼來,簡直讓蘇措招架不住。她靜靜地把論文擱回小桌上,小心翼翼地按照順序排好,然後站起來,嘴角一彎就閃出個笑跟他招呼:「師兄,為什麼——」
「我來接你。」陳子嘉沉著聲音說道。
蘇措點點頭,露出醍醐灌頂的神情。
「這又是怎麼回事?」陳子嘉怒氣壓得隱約,聲音一字一頓,在壓抑之下聽來幾乎是稱得上咬牙切齒。說著他目光凌厲地再一次掃過房間,薄薄的唇抿住,眸子因為激怒之色而亮得嚇人,手捏成了一團,手腕上青筋突突直跳,眼睛裡越燒越濃的火光使得蘇措忍不住朝後一縮。她知道對陳子嘉而言,這已經算是極度的忍耐了。
順著他的目光,蘇措亦環顧了房間一圈。在公平公正的目光下,她的確發現,這裡的氣氛是非常不對。青年男女共處一室,加上開啟的行李箱裡的內衣,浴室裡竄出來騰騰四溢的熱氣,剛剛洗完澡只披著一件浴袍的邵煒,橘色的燈光彷彿也沾染了巴黎的浪漫色彩,不動聲色晃動著,怎麼看怎麼曖昧。
邵煒跟陳子嘉對視一眼,一句話不說,往床上一坐,拿起毛巾開始繼續擦頭髮。兩個人目光對視的剎那,彷彿一道閃電從房間裡亮過去,每個人的神色都給照得清清楚楚。雖然時間極短,彷彿發生了一切。笑了笑,蘇措繼續那個尷尬的確又不能缺少的招呼:「為什麼你也在法國?好巧。」
她笑得一臉坦然,陳子嘉看到了,怒氣頓時消失不少。凝視著那張笑盈盈的臉孔,他走近一步,好像覺得距離還是很遠更不甘心似的,他再靠近一點,直到把蘇措完全納於他的氣息之下,終於把怒氣裝回盒子裡,平靜地回答:「我來這裡開會,蘇智剛剛給我電話,讓我來接你。」
這句話一完,場面頓時一冷,怪異的氣氛徘徊良久不去。蘇措咬咬牙,開口:「在飛機上遇到了邵師兄,下機後又找不到蘇智,只好一起來了這裡。」
「你的行李在哪裡?」陳子嘉兩道眉毛一皺,問。
蘇措一默,指了指腳邊的箱子。
兩人距離極近,陳子嘉手腕只微微一動就把她帶入自己懷裡,隨後一隻手臂就繞上了她的腰;另一隻手準確地握住行李的把手。略一回頭,他對邵煒客氣地點頭示意,「謝謝你照顧她。」
邵煒霍然一下站起來,冷靜地說:「我幫的是她,不是你。」
陳子嘉眼睛一閃,露出個輕鬆淡定的笑,也不解釋也不補充,一言不發地摟著蘇措朝外走。蘇措沒有勇氣看邵煒,她闔上眼睛片刻,想,這樣的收場也不是什麼壞事,然後任憑陳子嘉以那種親密的姿勢摟著她離開。
夏天並未完全過去,兩個人穿的是薄薄的外衣,隔著他的襯衣,蘇措感覺到他身體裡炙熱的溫度。蘇措不曉得陳子嘉要把她帶到哪裡去,她也沒問。她只曉得陳子嘉對計程車司機說了個她聽不懂的地名,然後車子就飛了出去,濺起了水花。
外面的雨越來越大了。雨中的巴黎變了個樣子,咖啡館的燈光搖曳不休,街道旁行人減少,偶爾有人在樹下擁抱接吻,那長吻竟可漠視周遭的一切。雨點敲打著計程車的門窗,好像無數極有耐心的客人在敲門。
其實也不過從一家酒店換到城內的另一家規模更大的酒店而已。
沒開燈之前,房間裡的傢俱影影綽綽,空氣黏糊得好像糖漿,兩個人在夜色中站著,蘇措想,雨天巴黎的空氣跟國內也差不多,這樣想著她不覺笑了。再回神的時候,她被陳子嘉輕輕擁住了。
「你決定來法國的前幾天我才給你打了電話,那時候你沒有告訴我你要來。」
「你說你要出國,而我也不過只來幾天就回去。」蘇措低低開口。
陳子嘉頓一頓,說:「蘇智的女兒滿月,我只要有空,都會來的。」
自知理虧,蘇措調節了一下呼吸,在心裡措辭,構思如何開口道歉。
「對不起,我剛剛太著急。我一開完會就過去找你,本來以為你是一個人,可是看到你跟邵煒在一起,」陳子嘉頓一頓,每個字都很重,帶著謹慎措辭的痕跡,「明明知道你們什麼都沒有,可當時真是怒極攻心,失去理智。蘇措,我是人,我會嫉妒,會吃醋的。」
說完他一頓,小心地放開她,摁亮手邊的燈。領著蘇措熟悉房間之後,陳子嘉一邊掩門一邊從門口露出讓她寬心的笑容,「我住在對面,有事就找我。」
飛機上睡夠了,蘇措那晚上基本上沒睡著。她坐在床上,把電腦放在膝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寫著一個處理資料的程式,迷迷糊糊的時候又想起一些很多年前的事情,這樣也就應付了一晚,直到天色開始亮的時候才睡了片刻。
「沒睡好?」陳子嘉雖然笑,語氣全是關切。
蘇措揉一揉臉,竭力讓自己看上去有精神一點,「是啊。時差調整不過來。」這麼輕易就被人看出來精神不好,早知道就應該學會化妝。
說話間餐廳已經到了。蘇措瞥了一眼選單,絲毫不意外發現上面的菜名沒有一個認識,於是緘默下來,安心地看著陳子嘉說著流利的法語跟侍者交流。
「你居然會法語,我倒是沒有想到。」蘇措笑眯眯地看著他。
「讀研究生的時候學的,其實也不太好,」陳子嘉詭秘地說,「導師是法國人,因為想討好他而學的。」
蘇措一樂,笑出聲:「是嗎?倒是瞧不出你這麼狡猾。」
那名侍者也笑一笑,拿著選單離開,片刻之後回來,除了帶來早餐之外,還順帶把桌上花瓶裡的花換成了一朵嬌豔欲滴顏色鮮紅的玫瑰。蘇措看了一眼那豔麗的顏色,然後扭頭看窗外。酒店對面是處公園,鴿子成群結隊地起飛和落下。
陳子嘉只當未察蘇措的目光,依然微笑,「吃完早飯後,我們搭火車去敦刻爾克。」
蘇措問他:「你不忙?」
「會議昨天就結束了。我讓他們先回國,在法國多待幾天。」
敦刻爾克像巴黎一樣再次出乎蘇措的意料,蘇措對這個地方唯一的認知就是當年在歷史書上讀到的敦刻爾克大撤退,別的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她跟陳子嘉坐在計程車裡,睜大眼睛看著周圍的景緻。海風從一排排簇新的別墅後吹過來,毫無海水的苦澀和鮮味,只有絲絲的柔情蜜意,彷彿要深刻地探入到某人骨子裡面;海水拍岸的聲音傳到這裡已經很微弱了,好像嬰兒的歡笑。
計程車在一棟獨立小樓前停下。這裡的小樓屋頂各異,什麼風格都有。面前的這棟,屋頂屬於極古樸,一層層階梯蜿蜒上去,再一層層階梯蜿蜒下來,細碎的階梯不由得讓人嗅到古遠的鄉村氣味。
院子倒是罕見的大,相比起來那棟小樓就顯得精緻多了。站在院子門口,蘇措忍不住撇一下嘴,「居然跑到這裡度假,他們真是會享福。」
陳子嘉放下行李,笑一笑,「他們也是在這裡舉行婚禮的。怎麼,是嫉妒還是羨慕?」
「是高興吧。」蘇措抿嘴一笑。
說完就看到一個長相極其可愛的年輕人從屋子裡衝出來,毫不客氣地上來就擁抱,親吻她的面頰,然後自我介紹說:「我中文名叫應嚴。你就是蘇智的妹妹?你真是美極了,比他們說的還要美,比畫上的人還也要美麗。」他的中文並不好,可是真誠卻無可挑剔。
說完又要擁抱她,陳子嘉在一旁看著實在是忍無可忍,一下子把蘇措撥到自己身後,讓小夥子撲了個空。應嚴看到陳子嘉表情嚴肅,曉得自己的想法被他看穿,對著蘇措鬱悶地嘆了口氣。
「應嚴看到漂亮女孩子都會這樣,以為你們晚一點才能到,想不到中午就到了。」
不遠處有笑語聲傳來,蘇智正推著應晨從屋子出來,陽光下兩人笑得一臉燦爛。四五年沒見了吧。這幾年蘇智也回過幾次國,但是假期次次都錯開。
蘇措迎過去,兄妹倆緊緊擁抱。擁抱了不知道多久,蘇智終於放開她,細緻地打量,不覺笑了,「阿措,你怎麼跟以前還是一樣?一丁點都沒變。」
變化從來就不會因為人的外貌的改變決定的。蘇智的確也變了,他氣質穩重,眉目間的神態徹底變化了。從小到大,兄妹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一分開就是四五年,曾經總在一起,因此也瞧不出對方的任何變化,吵嘴,抬槓的過去,人也就漸漸長大。一旦分開,才曉得時間可以把一個人改變多少。而他如今已經身為一個父親,蘇措知道,他不會再輕易動怒,也不會再跟她做無意義的抬槓了。
「我怕變了你就認不出我來了。」蘇措笑著睨他一眼,走到應晨面前,去擁抱她。
應晨剛生產不久,臉頰蒼白,行動不便,坐在輪椅上,懷裡抱著一個嬰兒。看到蘇措,起初她有點迷惑,不敢相認。怎麼時間在她身上好像全然看不見蹤跡?還是那樣的眉眼、神態、笑容,毫無變化。她對她微笑,示意她來接孩子。看著那粉團似的小嬰兒,蘇措沒敢接,連連搖手說「我不會抱孩子」,陳子嘉笑著搖頭,伸手接了過去。
應晨站起來擁抱她,說:「阿措,你哥沒有說錯,人人都變了,怎麼你還沒變?」
「變不動啊。」蘇措扶著她坐下,微笑著說,「嫂子你辛苦了。我的小侄女真是可愛,長大後一定跟母親一樣漂亮聰明。」
孩子在陳子嘉懷裡睡得正甜,胖乎乎的手腳擠在一起,小手指腳趾像花蕊一樣分外可愛。蘇措嘿嘿笑,看上去簡直是蘇智的翻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