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異國

君子一諾 皎皎 第2頁,共2頁

逗著孩子,蘇措想起一件事情,回頭問:「哥,想好叫什麼名字了沒有?」

「想好了,蘇司悅。」

「司悅?」陳子嘉讚許地點點頭,「真是好名字。」

「明天滿月吧,」陳子嘉抬頭看一眼蘇智,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低頭憐愛地看著蘇司悅,說,「叔叔來得急,什麼都沒準備,下次一定準備大禮送給司悅。」

「沒關係,好在姑姑來得及時,」蘇措對陳子嘉展顏一笑,拿出個佛像小心翼翼地給她掛上,「我去慈恩寺裡求的,專門請大師開過光,會保佑司悅平安快樂地長大。當我們一起送的吧。」

陳子嘉目光深深地看一眼她,眼底溢滿了笑容。

這番言談應嚴一直都插不上話,現在見好不容易有了說話的機會,立刻問:「司悅是什麼意思?」

應晨頗為無奈,「你真的應該把中文學得好一點。」

不滿地瞥嘴,應嚴看著陳子嘉和蘇措都圍著蘇司悅團團轉,忽地笑了,跟應晨和蘇智說:「你們看,倒像是他倆的孩子。」

場面頓時一冷。應嚴壓根就不知道何為中國人的內斂持重,很熱切地問:「你那麼喜歡小孩,那為什麼不早點結婚?」

這句話再次讓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蘇措一愣,露出個模糊而親切的笑容,「哦」了一聲,倦意就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來。

陳子嘉對應嚴坦然一笑,「多可愛的孩子,誰都會喜歡。」然後去握住蘇措的手,完全納入自己手心,「看來時差還沒倒過來,困得這麼厲害,你先去睡吧。」

蘇措下意識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把手抽回來,她微微用力,立刻感覺到對方手裡的溫暖和不可抗拒的力氣,側頭看了陳子嘉一眼,任憑他牽著她的手上了樓。

兩人上樓後,應晨看著兩人的背影和握住的手,又驚又喜地跟蘇智講:「阿措肯接受陳子嘉了?真是太不容易了。」

剛剛的細節半點不拉地落入蘇智的眼底,他搖頭,「沒這麼簡單。」

片刻後陳子嘉從樓上下來,蘇智才問:「睡了?」

陳子嘉微微一頷首。

「昨天你在哪裡接到阿措?她果然還是像以前那樣,倔得厲害。不論怎麼說,來之前也應該告訴我們一聲啊。」

陳子嘉想起昨晚的情形,搖頭苦笑,說了那時的情況。

蘇智是第一次聽說「邵煒」這個名字,感慨萬千地說:「世界上女孩子那麼多,為什麼他會遇上阿措?他人怎麼樣?」

複雜的神色從陳子嘉眼底一閃而過,他頓一頓,說:「他人不錯。我嫉妒他。」

蘇智愕然,連連說:「能讓你都嫉妒,世界上也沒有幾人了。」

陳子嘉想起那時候,他清清楚楚地跟邵煒說的那番話。他說,阿措這些年的事情,你看在眼裡,雖然你在她身邊,可是你完全不瞭解她。咫尺天涯,天涯咫尺,你們是哪一種?阿措喜歡的是我,從來也不是別人。請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從頭到尾邵煒都沒有說話,起初還看了他一眼,後來就不再看他,良久後才說,陳子嘉,還在大學的時候我就聽說過你,沒想到會跟你這樣見面。我不是輸給你,我是輸給她。

「想起這幾年都是他在阿措身邊,我沒辦法不嫉妒。我去找他的時候,不小心看到他桌子上的照片,是他跟阿措的合照,鑲在個小小的相框裡,」陳子嘉語氣一改,再開口,「那個時候我已經知道阿措就在那所希望小學,可是還是想去見見邵煒,我想讓他親口告訴我。見到他本人的時候,真是有點後怕。」

蘇智雖然猜不出陳子嘉到底跟邵煒說了什麼,但是他能想象到那個時候他的神態,風度翩翩彬彬有禮,言語妥帖不會有失,自信滿滿的微笑,容貌氣質就是讓人覺得挫敗。不論是誰,永遠不會希望有這樣的對手,幾乎不給對手留下希望。

蘇智跟陳子嘉說:「剛剛你握她手的時候,我看得一清二楚。到底江為止給她的影響太大,她一時半會放不下,不過比起開始,已經好多了。」

陳子嘉溫柔的目光一閃而過,笑容舒展灑脫,「都等了這麼些年,也不在乎這一天兩天。」

蘇智已經結了婚,孩子都有了,考慮的事情深入得多,沉默之後就問:「你也許不在乎,你父母也不在乎?他們會讓你等多久?這一年多,是不是天天被催?」

「也不至於,再說我會說服他們,我有數,他們會喜歡阿措的,」陳子嘉搖頭,「其實問題從來都不是他們。」

蘇智不以為然。倘若真論起來,他從頭到尾最大的失敗,就是在江為止之後認識蘇措,不論多麼遺憾,但都是無可奈何的既成事實。

蘇措從睏倦中醒來,正是下午茶的時分。陽光正好,他們在院子裡的葡萄樹下閒閒地聊天。蘇措才曉得這棟房子是應晨的那個堂弟應嚴家名下,應嚴生得那麼漂亮是因為他是混血,據說母親是個非常漂亮的美人。

應晨的母親這幾個月也在法國,照顧女兒的同時也照顧孩子,忙裡忙外的。蘇措握著她的手,笑著介紹自己:「伯母您好,我是蘇措,是蘇智的妹妹。」

蘇措的靈氣大方使得應伯母一見之下就非常喜歡,一把握住她的手,笑,「你們蘇家的孩子都特別漂亮,實在討人喜歡。」

仰著頭,蘇措感受到和煦但不炎熱的陽光。他們在一起喝著茶,慢慢地聊天。樂融融的景象簡直像是夢境一樣不真實,不由得生出了一些感悟,偷得浮生半日閒,大概也就是這個意思了。

那日傍晚,他們去了海濱散步。因為是週末,海濱遊人很多,人們優哉遊哉地散步。一群孩子在沙灘上放風箏,風向不對,把風箏吹進海里,孩子們也就衝進海里,踏出一朵朵浪花。晚霞漸漸上來,塗紅了海濱的格式屋頂。

第二天是週日,早上起陸陸續續地來了許多客人,都是蘇智和應晨在法國的朋友,專程前來慶祝司悅的出生。

那天非常熱鬧,法國人的浪漫和葡萄酒蘇措總算是領教到了。明明說了很多次不會跳舞,可是蘇措還是被人熱情邀請。

搖著頭苦笑,蘇措冷不防看到陳子嘉在跟一名漂亮的法國姑娘相談甚歡。那個法國女孩一顰一笑都撩人之極,陳子嘉一如既往的有禮貌,只是在最後那個姑娘擁抱他的時候他擺了擺手,姑娘露出一臉遺憾的表情。蘇措不動聲色地看著。看夠了,就走到蘇智和應晨身邊,跟他們聊天。

「怎麼不過去聊天?」蘇智笑著問。

蘇措笑得那叫一個有氣無力,「你還不知道我的外語水平?啞巴英語。」

應晨撐不住笑了,「阿措,還有大半年你博士都快畢業了,英文水平還沒長進?」

「不能這麼說,」蘇措振振有辭,「閱讀能力好多了,口語聽力還是爛。飛機上有人跟我聊天,我知道他說的是英文,可就是半句都沒懂,只好寫紙條。」

應嚴熱心地插嘴:「我教你吧。」

應晨打斷他:「你還是先把漢語學好吧。」應晨說完,遞給蘇措一杯葡萄酒。酒在玻璃杯裡晃動,紅得快要快燃燒起來。

酒香使她提起了精神,指了指熱鬧的院子說:「看起來你們人緣很好,在法國也是過得風生水起。」

應晨搖頭笑,「其實也不是我們的人緣好。法國人熱情又好客,我很喜歡這個國家,蘇智,你說是不是?」

蘇智笑笑,罕見地沒有搭腔,端著酒杯不語。院子裡的燈光很足,他沒什麼表情,可是眼睛裡露出的深思,臉上的線條,每個細節都在說明他心裡有事情。

外人或許看不出來,可是蘇措卻不會不知道。瞥到應晨的臉色也暗淡下去,蘇措有心打趣,就說:「別離歲歲如流水,誰辨他鄉與故鄉。哪裡都是生活,是不是?」

這句話一落,應嚴又開始刨根問底地追問「別離歲歲如流水,誰辨他鄉與故鄉」的意思,專注的神情,引得人人微笑起來。

因為那天晚上喝得太多又沒有吃東西,蘇措在半夜的時候胃開始疼不舒服,她起初不願意起床,濃濃的倦意襲來,最初的幾次剛剛坐起來又睏倦跌回被窩。到了最後實在經受不住胃裡的抽搐感,才捂著胃扶著欄杆下樓去廚房找水找藥。

出門前她看了一下時間,大概是凌晨兩點。可是這個時候廚房的燈光居然亮著,青白的顏色幾近晃眼,刺激得蘇措醉意詭異地開始消失,胃也像關上了發條一樣冷靜下來,不再那麼疼痛。低於聲順著亮光飄過來。

「這些年,只有你是看得最清楚的。我愛他超過了他愛我,折騰下來,我也累了,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

然後聽到有人回答,聲音壓得極低,她聽得不是很清楚。斷斷續續的幾個句子讓蘇措心裡升騰起某種預感,心裡彷彿有個聲音在說,不應該走過去,不應該走過去,可是身體和腳步彷彿不受控制,還是朝著那麼明亮的地方挪動。

她站在門口的陰影裡,隔著虛掩的門縫看進去。應晨穿著睡衣,臉在燈光下顯得更白,幾乎可以歸納到毫無血色的那種,臉上是蘇措未曾見過的倔強;她對面坐著的是陳子嘉,他也一樣穿著睡衣,精神倒是好,眼睛裡流轉出的光華即使在那麼亮的燈光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雙手搭在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擊著桌面,但是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蘇措表情木然地聽他們說話。不知道站了多久,她覺得涼意從腳底升騰起來,這才抽身離開上樓,動作輕得誰都沒有發覺。

她來到主臥室前,開始敲門,只輕輕一下,就聽到蘇智的聲音:「門開著。」

臥室很大,卻沒有開燈。藉著路燈橘黃微薄的光芒,蘇措看到蘇智正在陽臺。陽臺寬大,置放著一張小几和四張沙發,蘇智坐在正對花園的那張沙發上,抽菸。

不曉得他抽了多少煙,蘇措看到菸灰缸裡的菸頭,取過他手裡的那根尚在燃燒的煙,摁到菸灰缸裡。遠處海水拍岸的聲音在黑夜裡給放大了若干倍,聽起來給人一種溫暖安心的感覺。

「你什麼時候學會抽菸了?」蘇措坐到他對面,毫不客氣地問。

「不是學不學,而是抽不抽的問題。」蘇智耐心地糾正她的語法錯誤。

看到蘇措一副坐下不走有事要談的樣子,蘇智說了句「你等一等」之後站起來,回到房間,開啟衣櫃,捧著個盒子出來。

「是什麼?」蘇措問。

盒子一開啟,蘇措的目光和身體都陡然一哆嗦。雖然七八年沒有碰過圍棋,可是她只憑著那棋子的顏色和光澤就知道,那是她的圍棋,陪著她度過十多年光陰的圍棋,陪著她熬過小學中學的圍棋。盒子裡還有張棋佈,蘇智拿出來整整齊齊地將其鋪開,再拿出黑白兩盒棋子,黑子放到自己手邊,白子放到蘇措手邊。

做完這一切的時候,他說:「來,陪我下一局。」

蘇措感覺自己心跳加劇,她沉默很久,終於低聲說:「棋為什麼會在這裡?」

「四年前回國那次,就帶出來了,」蘇智說,「你那時已經是研究生了,我忽然很想知道,這麼多年,你下圍棋的心境是什麼。」

說著他拿起一顆棋子貼在棋佈上,然後看著她,示意她下。

蘇措把手伸進棋罐,手指在那些溫潤的棋子裡滑動,在那些她曾經熟悉視為摯友現在又如斯遼遠的棋子裡滑動。最終她抓住了一枚,她把棋子放在燈光下察看,看著上面磨損出來的細小紋路。蘇智也不介意,自己又拿起一顆黑子貼在上面。

「剛剛我看到嫂子和陳子嘉坐在廚房裡,大半夜的,兩個人在聊天。」蘇措淡淡地說。

「怎麼?吃醋了?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麼?」蘇智笑,然後瞥到蘇措糟糕的臉色,繼續著那種玩笑的語調說,「陳子嘉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情,應晨也不會對不起我。這個,你我心裡都有數。」

蘇措把棋子扣在手心,盯著他不說話。

「說起來,你還不知道吧。」蘇智露出追憶往事的神情,再貼了一顆黑子,笑道,「應晨還是陳子嘉介紹給我的,他們的關係一直不錯,甚至有些話應晨不會告訴我,卻會告訴他。不過因為應晨做了我的女朋友,又擔心謠言,兩個人才刻意疏遠。其實我哪裡會在乎這些。」

「哥哥,我要說的根本不是這個,」蘇措凝視他,說,「剛剛我聽到嫂子說起了一個名字,馮詠。」

「馮詠?」蘇智神色終於一變,然後是意料中的皺眉和苦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是啊,馮詠,我隔壁班上,你高中時代的女朋友。個子小小的,笑起來千嬌百媚。」

蘇智端詳著棋盤上寥寥的幾粒黑子,把手中的那枚又貼了上去,方才開口:「還記得大三那年我們說分手那次嗎?其實一直以來,我對出國都沒有興趣,學二外也只是好玩,可是應晨一定要我出來,我實在受不了,就跟她分手。後來她說,算了,我們都不出去好了。」

蘇措微笑,「哥,你真的是心腸很軟的。你看到她哭,你想,不能因為自己耽誤她的前程,你就同意了。」

蘇智嘆氣:「一畢業我就要回來,她不讓,最後說,既然如此,結婚之後再回來好了,我同意了;結婚之後我要回國,可是她有了司悅,於是又說,等著孩子生下來再說,我還是隻能說好;現在我估計她又要說到司悅的教育問題,又會勸我,還是留在在法國吧。馮詠給攪和進這件事,是因為前不久我接到她的電話。她來了法國學畫畫,因為暫時沒有住處,我就幫了她一個忙。當時瞞著應晨是不對,我準備等孩子生下來再告訴她,可是她不知怎麼的,就知道了。」

「你們倒是瞞得很好。」蘇措終於把那顆早已捂熱的棋子摁到棋佈上,「我來了兩天,居然半點異樣都沒看出來。」

「這個世界上不是隻有你才會控制情緒和言行。」蘇智平淡地說。

蘇措笑笑不語,不然他在事業上也不會成功了。

瞧著棋子,蘇智狀若隨口一問:「阿措,我回國好,還是不回國?」

蘇措一默,「是你自己的事,不要問我。」

「我一定要問你,你會說什麼?」

蘇措定定看著他,「如果你問我的意見,那我會說,回去。」

兩個人然後就不說話,一人一子貼得飛快。來往三十餘子後,蘇智藉著燈光端詳棋局,不由得搖頭。儘管蘇措這麼多年沒有下,還讓了五子,可和自己的級別還是相差太多。

「我的圍棋還是你教的,那時才上小學吧。平時你總是自己跟自己下,坐在桌前,整個人都小小的,精緻得像洋娃娃,看上去好可憐,我就打算學會了陪你,可我實在是沒有你聰明,次次慘敗。不過話說回來,世界上也沒幾個人有你的那個天賦,」蘇智嘆氣,沉吟著問,「為什麼不再下棋?」

蘇措淒涼地一笑。心裡的那塊大石壓得她幾乎無法喘息。她看著蘇智的面孔,片刻後才說:「上次那局已經把我的一切都輸掉了。」

「你沒有輸掉一切。」在那樣柔和得彷彿做夢一樣的燈光下,蘇智覺得說什麼都可以不在乎,於是真的說出來,「阿措,你那麼聰明,退一步海闊天空這個道理,你怎麼就是不明白呢?」

蘇措抬起如水的眸子看他,「哥哥,你怎麼也不明白這個道理呢?如果你也明白了,那為什麼還在這裡一支接一支地抽菸?」

蘇智伏案大笑,笑畢後把棋子一顆顆地放回棋盒,然後說:「阿措,你其實也跟我一樣啊,心腸又軟,總是硬不下心。你知不知道你像什麼動物?平時會笑會鬧,可是一提起感情的事情就把自己縮成了鴕鳥,把頭埋在沙子裡,不理你還好,一旦誰試圖走過來,你就踢他,自己傷痕累累不說,別人也帶了一身的傷。」

蘇措側了頭,專心地聽著海浪聲。半晌後才輕聲說:「這些年我一直在躲啊。為了躲開他們,我費盡心機,耗盡力氣,我一輩子都沒有這麼累過。可是為什麼變成這樣,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像是在下一盤註定要輸的棋,怎麼下,都是一敗塗地。」

蘇智伸手過來,手心摁在她的肩頭,輕聲說:「小妹,躲不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