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希望

君子一諾 皎皎 第2頁,共2頁

「邵師兄。」蘇措也靠在陽臺上,輕輕叫了他一聲。

「剛剛看到我,就準備走了?」

蘇措沒回答。

「起初沒告訴你就是怕你這麼對我,避之不及,」邵煒看似若無其事地笑笑,「大學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了。你總是笑著跟喜歡你的男生劃開距離,人人都無計可施。」

他笑起來眼角有了幾條細細的紋路,雖然不多,但是每一條都很深,蔓延到了鬢邊的頭髮裡。

蘇措盯著那幾條紋路,慢慢地說:「師兄,你也應該交一個女朋友了。嗯,你找個女朋友還不容易嗎?」「小師妹,有時候你也真狠心,」邵煒神色變一變,唇角輕輕抽動,到最後演變成一個苦澀和痛心兼而有之的笑,「有時間的話我會的。你也幫我留心著點。」

這時有人高聲叫他們進屋。沒有人看春節晚會,房間的那臺高畫質晰的大電視已經給關掉了。老師們都已經走了,只剩下三十多位研究生,熱火朝天地商量今天晚上剩下的時間幹什麼,邵煒笑著提議跳舞,人人都連聲叫好。錄音機放音樂的效果並不好,又恰好活動室裡有架鋼琴,有人就說:「可惜啊,要是有人會彈琴就好了。」

那架有些年頭的鋼琴隱蔽地藏在角落裡,沒入了燈光深處,顯得很落寞。一縷燈光照在黑色的琴蓋上,似有若無,那光芒讓蘇措失神,直到邵煒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頭。她回頭看到諸人期待與遺憾皆有的表情,於是站出去一步,點點頭說:「我會。」說完看到每個人臉上大喜過望的神情,又立刻補充了一句,「不過好些年沒再彈,手都生了,還有曲譜也記不準。」

「別擔心,這裡有的。」邵煒在鋼琴背後的紙箱裡翻出一沓曲譜,邊撲著上面的灰邊說,「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但是應該還能用。」

「這些都是趙教授的,她丈夫以前是鋼琴家。那年我們說要搞活動,也需要曲譜,趙教授就讓我們去她那裡搬,她的房間裡好像還有好幾箱子,」另一人走過去,同樣翻看起曲譜,「小蘇,隨便找個你會的曲子彈吧。」

箱子裡的曲譜全得有點不可思議,從蕭邦到貝多芬都有且全。蘇措彎腰,一本本地翻看。放在最上面的一本就是《梁祝》,每個樂章都有。蘇措手一抖,拿了起來擱到了架子上,開始試音,音色很準,好像昨天才人給調過的。

的確很多年沒彈過琴,但《梁祝》是蘇措曾經彈得再熟不過了,幾小段之後她就找回了感覺,思緒也不由自主被給這首曲子牽引著帶走了。每個音符從她手下跳出來的時候,彷彿時針就無聲倒回去一點。她逆著來時路往回走,追溯著過往的痕跡,起初,在大三的那個暑假門口停留,小提琴的絃聲在那裡盤亙不去,大聲歌唱;然後再往回,往回,最後終於回到早已不復存在的那個高三——

裡面的一切早被歲月沖淡稀釋得只剩下片段,可那些碎片裡全是他的影子。開學前一天,她在音樂教室外聽到悠揚的鋼琴聲,於是輕輕推門;英俊少年端坐在鋼琴前,雙手在琴鍵上滑動舞蹈,她後來知道,他彈的那首曲子是正是拉赫馬尼諾夫《第三鋼琴協奏曲》;一曲畢,少年抬頭看她,對她微微一笑。她腳步不受控制,朝他走過去,這就是最初。

那晚大部分人決定在活動室熬通宵;沒有人再跳舞的時候她回了宿舍,回來之後卻發現剛剛的睏意不翼而飛。既然睡不著,蘇措索性縮在被窩裡讀一篇論文,是一位極有名的物理學家的最新一篇關於重離子核裂碎反應的一篇文章,這段時間在國際上非常轟動。

拿著那篇文章看了不知道多久,蘇措拿起枕頭邊的手機開機。剛一開機電話就叫起來,她盯著那個亂碼一樣電話號碼良久,終於摁下了接聽鍵。

「阿措,」那個熟悉的聲音溫柔地說,「現在好嗎?」

蘇措忽然發現論文上的字開始扭曲著,她怎麼也看不清楚。她緊緊抓著手機,又以同樣的力度咬著唇,一言不發。

起初那邊也不著急,但電話這頭的沉默得太久已經呈現出一種隱隱不安的意向,聲音緊張起來:「阿措,怎麼了?怎麼不說話,沒出事吧?」

「沒有。」蘇措恢復常態,「陳師兄,沒事。」

整整一年後陳子嘉再聽到這把清悅的聲音,他的心跌回肚子裡,只覺得渾身一鬆,「沒事就好。」

勉力讓自己笑笑,蘇措看到電腦上面清清楚楚地看到時間顯示零點零一分。畢業之後這兩年的新年,陳子嘉都會打電話給她,從未間斷。

「我還是第一個祝你新年快樂的人?」陳子嘉含笑說,「我打了好幾個小時的電話,好在最後一刻你終於開機了。」

蘇措十足玩笑語氣:「剛剛我在看蘇智結婚的照片,也看到你了。真不知道他怎麼有那個膽子請你當伴郎的。」

「你笑話我?」陳子嘉笑說,「我們當年說好了,誰先結婚就給對方當伴郎。這也是我第一次給人做伴郎,沒有經驗啊。以後就好多了。」

蘇措一樂,「你放心,估摸著這個世界上是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會肯讓你當伴郎了,你去哪裡攢經驗呢。還不如直接跟別人學學做新郎的經驗。」

「是嗎?」陳子嘉只笑,愉快的笑聲在電話裡什麼都聽不出來,「又不結婚,學來幹什麼?」

蘇措硬生生地把「為什麼不結婚」這句話咽回喉嚨裡,問了又能怎麼樣?不問又能怎麼樣?她覺得眼睛痠疼,她想說「對不起」,可這三個字猶如千斤,堆在她的喉嚨,哪裡還說得出什麼話?簡直不能再談下去。

好在這時電話提示說有別的電話撥入,她就掛了電話。

電話是蘇智那邊打來的,在法國正是下午,那邊熱鬧得要命,歡歌笑語不斷,蘇措聽著聽著也就微笑起來。

蘇智說:「陳子嘉有沒有給你打電話?」

蘇措「嗯」了一聲。

蘇智停了停,鄭重其事地開口:「阿措,今年夏天,陳子嘉來過法國一次。你受傷那事,我怨憤難消,幾乎跟他割席斷交。可上次他來法國的時候,我嚴肅地跟他談了談,我他放棄你,讓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你願意在大西北一輩子,就在那裡待一輩子;你願意懷念一個人,就懷念一個人。其實外人看著慘淡,只要你自己覺得好,就行了,我他不要干涉。你猜他怎麼回答的?」

蘇措無意識地翻了幾頁書,脫口問:「他說了什麼?」

「他那時候說,‘我要的是她,等的是她。蘇智,放棄蘇措,這不可能。這輩子,不論用什麼辦法,我都不會離開她,我不會讓她在對江為止的懷念裡過一輩子。過去的就應該過去,她這一輩子,不能這麼下去。’阿措,你也許沒看到,但是這幾年,他在美國的日子真的不好過。你畢業的時候,我為什麼騙你去機場,因為我同情他。他喝醉了酒,半夜的時候給我打電話,說很想你,說想見你。我認識他那麼多年,只看到他失態過兩次,都是跟你有關啊。

「這些話不應該我說,但我不說,你也許一輩子不會知道你身後的很多事情。有時候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鐵石心腸?那樣的人才可能做到對陳子嘉完全不動心。但你不是那種人。這麼多年的接觸之後,你不可能對他毫不動心,只不過,你的理智永遠勝過你的感情。阿措,我寧願你笨一點,沒心沒肺一點。那樣,你們都解脫了。你的問題,是聰明和清醒。」

掛上電話之後,蘇措對著空茫茫的宿舍,眼前一片茫然。她把頭埋在膝蓋之中,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說:「我何嘗不知退一步海闊天空。只是,過去的又怎麼辦?」

春暖花開到四月的時候,他們的專案終於趕完了。蘇措他們小組每個人都得到了十來天的假,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大家興奮地互相問「去西藏玩怎麼樣」、「去九寨溝玩怎麼樣」的話語,問到蘇措的時候,她猶豫一下,禮貌地拒絕了。

她收拾行李的時候,邵煒來找她。看著她裝了整整一書包的書,詫異地問:「準備出門?去什麼地方?帶這麼多書做什麼?」

「是要出門。」蘇措回答著,一刻不停地收拾著衣服。

「我陪你去,」邵煒提一提她的書包,「好沉。」

那聲音如此果斷,蘇措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連連搖頭,「那地方很遠的,你不會真的想去。」

邵煒已經拿起她的書包,笑容狡黠,「有趣的地方我當然要去。」

蘇措想,也許多一個人去也不是壞事。那時是清晨,兩個人一早出發,中午時分到達坐落在省內最西處的那個小縣城,然後從縣城搭大客車再到鎮裡,再從鎮裡搭了一輛送貨車下鄉。下鄉的山路崎嶇,基本上不能稱作路,只能稱作一條通道。路的一側是懸崖峭壁,另一側是繁茂的樹林。他們給顛簸得腸胃都絞成了一團,冷汗浸漬全身。終於貨車走了大約十多公里後就再也無法行走,他們只有步行。足足走了兩個小時的山路到達那個名喚齊家屯的小山村,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兩人都累得要命,邵煒起初還在講笑話,到後來已經累得半句話都沒有了,沉默地走著,既不問目的地也不問還有多久才到。

穿過一道小溪和一快空地,蘇措在一片低矮的小房子前停下,說:「師兄,到了。」

邵煒終於鬆了口氣。在星空下大山深處並且是那種絕對的黑色,適應得久了幾乎可以看清楚那些土房的結構,還可以看得到有燈光從一間房子的門縫下透出,隱隱約約並不真切。

蘇措朝有燈光的房子走過去,上前叩門。很快有人出來開門。

開門的是個年輕的女子,戴著一副眼鏡,看到蘇措,她露出個久違的笑容,攜著她的手進屋。藉著燈光她看到蘇措身後眉目疏朗的男子,一愣,用詢問的目光看向她。

蘇措笑著為二人介紹:「這位是蔡玉蔡老師,齊家屯小學唯一的老師;這位是邵煒,我的師兄。」

邵煒上前同她握手。這一握讓他愕然,他看到對方有著和年輕不相稱的手,佈滿了厚厚的老繭,摸起來非常硌手。他不動聲色地打量這個鄉村女教師,容貌並不出色,可是神色堅定,眼睛清澈。

蔡玉讓二人坐下,說:「走了這麼久的路,很累吧。」

「是挺遠的,」邵煒指一指蘇措,「看哪裡都差不多,都不曉得她怎麼記得路的。」

這個房間簡陋得讓邵煒吃驚。昏黃的土牆一碰就會「撲撲哧哧」地掉灰,這房間既是書房又是臥室。那張瞧不出顏色的桌子上面放著書和練習本;檯燈黯淡的燈光毫不留情地加劇了四壁的殘破和簡陋,至於簡陋的木床,完全沒入了角落裡,在燈光照不到的黯處。

「沒什麼好招待的。」蔡玉給兩人到了兩杯熱水,笑容有點歉疚,「蘇措,我不知道你要帶人來。」

「是我自己跟著來的。」邵煒站起來掀開窗子朝外看,「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山區裡的齊家屯小學。」蔡玉解釋說,「你看的那片是操場,明天一早,你就會看到孩子來上課了。」

四月的清晨天氣有點偏涼,在山間放眼望去,皆是層層青山,空氣清新,不帶一點雜質,風景雖好,可是代價亦大,偏僻得難以想象,幾乎快被世界遺忘。蘇措跟蔡玉起床得非常早,蔡玉在廚房裡忙碌的時候,她就站在那片並不能算作操場的操場上,眺望著遠處的山巒。就在這樣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山窪裡,居然生存著一所只有一位教師,學生不超過二十人的小學。

「早。」邵煒站到蘇措身邊。

蘇措對他點頭示意,「師兄你也早。」

邵煒昨晚打地鋪睡的,睡眠質量不算好;好在平時他們都是熬夜成習慣的,臉上一點也看不出來。他看著她,笑問:「你怎麼知道這裡的?你跟蔡玉好像很熟悉?」話音一落,他看到蘇措含笑的面孔,補充道,「我知道,我的問題實在很多,如果你不想告訴別人,可以不用回答。」

「沒什麼不能講的,」蘇措回憶,「上大學的時候我曾經資助過這裡的兩個小孩唸書,她寫信謝謝我,就認識了。義務教育普及後,我就買了書寄過來。這幾年我跟蔡玉時常寫信,互相之間也很熟悉;三年前我來了這邊上研,離得近了,有時就來看一看。」

「小師妹你真是讓我慚愧,」邵煒重重嘆氣,「有時候看到新聞報紙中也有提,可我們都沒那個心。」

蘇措示意邵煒去看那個忙碌的身影,「師兄你是在說我啊。跟蔡玉比起來,我算什麼?你知道她在這裡教了幾年書?從她高中畢業後就到現在,十年,整整十年啊。幾乎都是她一個人扛起了這所學校,支教的大學生也來過,不過都是來了又走。起初這所小學,你以為是這個樣子?那時候教室壁上到處是洞,夏天漏雨冬天漏雪。她只有用泥把牆縫、屋頂抹上才能上課。可是這麼些年她半句抱怨都沒有提過。」

邵煒回頭打量校舍。一個小院落,幾間矮房子,鍾就掛在一間教室的簷下;操場中央,還有一杆國旗。

十多個年齡不一的孩子們這時翻山越嶺地來上課了,他們大都來自四村八鄉,穿得很樸素。孩子們看到蘇措一個個喜出望外,熱情地湧進來,一口一個的「蘇老師」,叫得脆生生的。

蘇措半蹲著,笑容滿面地看著那群孩子。

邵煒抱著胳膊站著,看到蘇措臉上的笑容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幸福的味道,他雖然累得厲害,可是那種笑容和神采是他從沒見過的。看著看著,他心頭泛上莫名的惆悵,愉快苦澀兼而有之,可以意會不能言傳。

一個十歲左右小男孩蹦跳著來到蘇措面前,從破舊的書包裡翻出一本數學書,喜滋滋地問她:「蘇老師蘇老師,這道題目怎麼做呢?」

翻一翻書,蘇措有點詫異,「小飛你不是三年級嗎?怎麼在看六年級的課本?」

小男孩名叫齊小飛,容貌端正,眼睛明亮,除了衣服破舊,半點也不像是這樣一個貧瘠的山村裡長出來的,明顯比其他孩子看起來不一樣。他嘟嘴:「三年級的數學都太簡單了,我早就看完了。」

那神情使得蘇措想起了一個人,她失笑,側頭看邵煒在一旁失神,便指一指他,「小飛,這道題目去問站在那邊的叔叔,老師告訴你,那位邵叔叔是咱們國家很有名的數學家呢,所以啊,肯定講得比我好多了。」

大一點的孩子們已經知道數學家這三個字代表的是了不起的人物,一下子朝邵煒湧過去,纏著他問東問西;齊小飛卻沒過去,還留在蘇措身邊問:「真的嗎?」

蘇措刮一下他的鼻子,「當然,蘇老師什麼時候騙過你。邵叔叔數學非常厲害的,不信你去考考他,隨便問他兩個數相乘的結果,他都知道。」

「這麼厲害啊,」齊小飛板起小臉,用一種極富懷疑精神的語氣問,「如果他不知道怎麼辦?」

蘇措假裝思考了一會,「如果不行,你就去刮一下他的鼻子。」

邵煒聽到蘇措跟一個小男孩在算計自己,當下真是哭笑不得,不過剛剛的惆悵不翼而飛,心裡沒來由地湧上了某種溫暖。他看著那群孩子純真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蘇措為什麼總是到這裡來的,他微笑著想,康德的說法也未必正確,世界上除了星空和人類的道德準則之外,還有孩子的眼睛同樣是最奇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