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的基礎課程學習是在西部的一所大學裡學的,為期一年半。那所大學雖然不及華大那麼有名,但在國內也是一流的大學,城市是有名的古都,千多年來都彪炳史冊,隨便挖個坑就能挖到瓶瓶罐罐。彷彿所有的風光全在那一千年歷耗費掉,現在看上去也就是個普通的大城市而已,如果不是無處不在的遺址,也跟別的地方沒有差別。
蘇措現在的室友都比她大一些,也都是物理系的,在寢室的時間不多。其中一位已經結婚,一位預謀結婚,另一位和蘇措一樣本科同級的女生則跟男朋友在校外租了房子同居;蘇措跟她們沒有太多的共同語言,平時見面少,都是各幹各的事情。她除了上課幾乎可以一整天都不說話,她有時候想,像大學時代的那種友誼似乎一去不復返了。
研究生認識的同學比本科生少一些,相交都不深;蘇錯還是依然獨來獨往,上上自習,去圖書館看書,提前課外的課程,成績一如既往的優秀,英文依然叫她覺得無奈。
大學跟蘇措要念的研究所離得不遠,幾個小時的汽車也就到了。邵煒一旦有了假期都會來學校找蘇措,他自小長在這座古都裡,對周圍的一切都很瞭解。他帶著她去市裡有名的一些景點參觀;餓了,就去街邊小店吃熱氣騰騰的刀削麵羊肉泡饃。
蘇措百思不得其解,問邵煒:「為什麼這裡哪怕是間雞毛小店裡的小吃都這樣好吃?」
窗外飄著細雪,屋子裡卻溫暖如春。邵煒笑起來,露出了一對酒窩,「你以前沒機會吃這些吧。現在得感謝我不是?」
「感謝啊感謝,要不要我準備給你立個排位,天天燒炷香?」蘇措笑著跟他廢話。
邵煒兩道眉毛寫了個倒八字,「那倒是不必了,還不如現在天天給我燒燒香,請我吃個飯什麼的。」
「那好啊,」蘇措笑,「這頓我請吧。」
說歸說,可是真的吃完了飯,還是邵煒搶先一步給了錢,蘇措攤手,「是你不讓我給錢的。」
邵煒不以為意,領著她朝公車站的反方向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很快繞進了一條小路,一條積雪寸餘深的小路,行人很少,積雪上沒有任何腳印。沿著小路小路盡頭有一扇虛掩的紅褐色鐵門。
鐵門外有立著一塊醒目的石碑,蘇措看到碑上「含元殿遺址」幾個大字,心頭湧起溫暖的感覺。邵煒一笑,「你以前說過你想來看看的,我就帶你來了,下雪之後來看最好。」
門口是一條小路,一個老人正在清理一條路。看來他的工作剛剛開了頭,蘇措想去問路,他只是擺擺手示意他們不要高聲喧譁,然後朝後一指。
蘇措抬眸朝遠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幕叫她震驚得說不出來的畫面。那是一片極其開闊的場地,積雪覆地,漫天皆白。天地之間毫無輪廓。只剩下那片遺址傲然從雪地裡挺拔出來,幾乎是騰空而起,壁上青色的磚石讓皚皚白雪那麼一對比,竟然變成了黑色,色彩對比強烈,從而本來就巍峨的高臺更加巍峨。
蘇措伸手捏捏自己的臉頰,好半天才確信自己依然活著。
信步朝前走去,真實的感覺又回來了。那麼大一片場地堆積著白雪,白得不可思議,讓人都不忍心踩上去。空曠的四周,除了他們再無旁人。每踩一步,都會引發出積雪咯吱咯吱的聲響,然後回頭,可以清晰地看到兩行腳印。
站在高臺朝四下看去,遠近的一切盡收眼底。樹木彷彿給淹沒在這場大雪裡,也模糊了影子,低矮成片的灌木,全都給雪蓋住,只露出頂上的幾跟枝條浮在雪層上面。
這樣壯闊的景象使得蘇措彷彿成了化石,她怔怔立在最高的臺階上,任憑風雪拍打面頰吹亂頭髮,手足都不能動彈。在這種古都,風雪彷彿都跟別處不一樣,瀰漫著一股沉重,孤寂的歷史氣息,每一聲彷彿都在訴說著這裡曾經發生過的故事,彷彿只有那些消失的故事才是真實的,其他的,包括現在都是虛無,沒有人存在,沒有任何東西存在。
蘇措忽然覺得脖子上一暖。她回過神來,邵煒正把他的圍巾套在她的脖子上。圍巾上還帶著他的體溫,非常溫暖。
「我知道你會喜歡,」邵煒伸手在空中一比劃,笑著說,「幾年前我來過這裡,當時的情景跟這番景象一模一樣,滿地積雪竟然沒有一個人踩,這裡好像全變成我一個人的。」
一陣風吹過,蘇措這是才終於覺得涼起來。她把手放到衣兜裡,笑眯眯地點點頭,「太震撼了。我只顧看這一切,什麼都忘記了。」
邵煒忍不住手心發癢,為她緊一緊圍巾,「你看風景,我看你啊。」
風聲陡然大起來,呼嘯地把這句話也跟著帶走。蘇措沒有聽到,她蹲下去,抓起一把雪,再斜了斜手心,看著它重新飄到地上。
邵煒只是看著她。她今天穿著深紅色的格子大衣,站在雪裡楚楚動人,眼睛流淌著靈氣,渾身上下是一種近似雪的氣質,好像也是從天上來的,不染半點纖塵。
那天的冬天據說是若干年裡最冷的一次,有一半的時間都在下雪,蘇措回家過了個年再回來發現積雪還是滿地,到處銀裝素裹,美不勝收。
積雪全部化盡的時候,已經是三月下旬了。
那整個一年裡,對蘇措生活造成影響的只有趙教授因為心臟不好而生病住了院這一件事。蘇措沒有見到過在學術上比她還認真的人,就算住了院還在看書,對學生要求更加嚴厲。
兩位師兄出了病房就唉聲嘆氣吐舌頭。蘇措不明所以,詫異地看著他們;那兩位師兄擺出沉痛的面孔,其中一位還拍了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你現在還沒到研究院來,來了之後你就知道了。」
基礎課程結束之後蘇措開始勞師動眾從大學大包小包地搬到研究所去,反正是從一個宿舍搬到另一個宿舍而已,也沒什麼分別。
但是研究所的宿舍的條件比大學裡的的確好得多。整個研究所一共就一千多人,研究生四百來人,女生少得可憐,所以研究生和普通的研究人員全都住在一棟樓裡,一個人一間宿舍。幾棟宿舍湊成了一個四合院,大家也懶得打電話了,經常找人就是扯著嗓子吆喝,不讓所有人都聽得到就是不甘心。
邵煒站在她的房間裡感慨:「男生兩個人一間宿舍,女生一個人一間,真是太重女輕男了,不公平啊不公平。我看有必要成立個男權協會。」
「還成立男權協會?」蘇措白他一眼,「你不怕研究所裡女生太少,你連個女朋友都找不到?」
邵煒若無其事地笑笑。他第一次來蘇措宿舍還是這學期開學初的時候的事情了。那時候她剛剛搬來,房間一點菸火氣都沒有。而現在完全不同。房間稍微有點凌亂,枕頭邊一摸就是書,可這樣亂亂的感覺,給人的感覺溫暖得多了。
真的進了那個粒子實驗室,蘇措才知道那兩位師兄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她的專業是理論原子物理,主攻方向是微觀粒子的深層物質結構和重粒子碰撞,這項工作涉及到的物理理論幾乎到了艱深的地步,沒有太多先例可用遵循。往往先提出一個想法,再建立起一個數學模型,大量地計算,再想用想方設法地實驗。她的數學相當不錯,可是很多時候還是需要邵煒的幫忙才能完成數學這部分的工作;至於實驗,在某種程度上,就是體力活了。這門學科必須要跟世界緊密結合,每天都要留意外國物理學界的最新動態。蘇措自覺跟別人有差距,每天刻苦攻讀各種資料。大家都打趣說,蘇措的房間是研究院裡的燈塔,不論多麼夜深,只要朝她那裡一看,都可以看到光芒和。
這麼刻苦也是卓有成效的,起初是她的勤奮得到了導師們的一致公認,幾個月後再有人談起她都感嘆著說,真是個很有想法,思維靈活的女孩子啊。
平時的研究工作總是那麼繁忙,一年的時間伴隨著西北高原的再綠再黃飛快地過去了,不給人喘息的機會。好像是那個李迫大夢的故事,睡下時還是年初,睜眼時已經到了年底,一年半的時間彈指即逝。其間,蘇措跟大學時的朋友同學聯絡得少,起初還能一個月一個電話,可後來大家都忙,電話也不常打,只有生日節假日的幾句問候。
研究生的假期幾乎成了擺設,能不能真的放假全憑著老師的一個意思。尤其是如果在放假前一個月得到要求說要做一個新的專案的時候,同是理論原子物理專業師兄師姐們就開始齊聲嘆氣,這個寒假將被大大縮短。他們五個人加上數學組的邵煒和三名研究生每天忙得焦頭爛額兩眼發直,一隻眼睛盯著顯示器上的資料,一隻眼睛緊張地盯著那臺據說造價若干百萬的加速器,不敢有任何閃失。
因為每天早上又得絕早,半夜三更才回宿舍。大家都用「兩眼一睜,忙到熄燈」來形容所謂的悽慘狀況。
好容易盼到一個週末,提前做完工作後,一夥人跑到邵煒的宿舍自己做飯吃。邵煒雖然頂著本研究院最年輕研究員的名號,但做人做事都毫無架子;加上他廚房裡什麼東西都有,大家自然樂得往他那裡跑。
還沒進屋蘇措就接到了起碼兩三個月沒聯絡的蘇智的電話,第一句話就單刀直入,語氣不容辯駁:「阿措,我跟應晨下週結婚,你馬上來法國參加我們的婚禮。」
「什麼?結婚?」蘇措驚訝莫名地叫出來。那叫聲嚇了所有人一跳,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在大家的印象中,總覺得蘇措是那種站到哪裡都會是一幅畫的女孩子,而這樣的女孩子通常是從來不會大喊大叫的。
蘇措情緒激動,險些撞上半開半掩的門,跟屋子裡眾人點頭示意之後,她去走廊接電話。
大學畢業也兩三年了,這期間她確實參加了不少師兄師姐的婚禮,可是現在結婚的是蘇智,她實在太震驚且意外,大腦暈乎乎的。
「啊,結婚啊——」一陣西北的夜風吹過後,蘇措終於反應過來他說什麼,大笑出聲,「恭喜恭喜,蘇智啊,你終於把應師姐娶進蘇家大門了,真了不起。我可以名正言順地叫她嫂子了。不過你們怎麼不事先告訴我一下,我也好準備賀禮。」
「事先告訴?一早就發郵件告訴你了,」蘇智抓到語病,「手機也經常關著,我打十次起碼有九次不通。」
蘇措低聲下氣地連連賠笑。她以前的數個郵箱全都廢棄了;在實驗室的時候人人必須關機,蘇措成了習慣,哪怕是平時也很難再想得起開機;而研究所的電話她沒告訴過外人。
「爸媽今天也來法國,打算年過完了再回去,」蘇智笑道,「他們知道你忙,所以來的時候也沒叫你,但是機票卻給你預訂好了……」
蘇智交代著細節,蘇措想插話但是失敗了,應晨笑著一把搶過電話:「阿措,你快點過來。」
書唸完了工作了,也確實該結婚了。蘇措感慨萬千。蘇智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之後就去了一家極有名的跨國公司總部工作;應晨則做了翻譯官。二人前途和愛情一片光明。
可以想象出他們幸福的樣子,蘇措掛掉電話後心情大好,嘴角的笑意長久不散。她回到邵煒的宿舍,裡面也很熱鬧,電腦裡放著一部若干年前的喜劇片,看得大家拍桌子,笑得前仰後合。平時大家都被數學物理折騰瘋了,一兩個月都瞄不上一眼電視,去電影院看電影更是天方夜譚一般,現在這麼開懷也是難免。
看到蘇措進屋,一名師姐最先問出來:「你剛剛說誰結婚了?」
「是我哥哥。」蘇措抿嘴笑著,這幾天的疲憊一消而光,眼睛裡光華流轉,讓在場的男士看得都是一愣,「今天晚上我來做飯吧,你們誰喜歡吃辣的?」
大家都把手舉起來。
「那做水煮魚吧。」蘇措笑盈盈,轉身進廚房。
廚房裡的燈很亮,比外面的房間亮太多了,簡直是晃眼,蘇措花了幾秒鐘才適應這種亮度。她看到邵煒正在切菜,魚已經收拾好了,放在磁盆子裡。
「蘇智結婚了?」邵煒笑著問她。
「下週舉行婚禮,」蘇措一臉釋然,「我的哥哥到底成了別人的丈夫。」
放下菜刀,邵煒遺憾地說:「現在又這麼忙,那去不了。」
蘇措點頭,「可不是呢。不過想一想他們應該是最美的新郎新娘了。」
邵煒目光莫名地看她一眼,「新郎新娘都是最美的。」
蘇措失笑,「你說得對,可是我偏心。」
她洗完手來到灶臺前,麻利地往鍋裡倒了小半鍋油,然後又開始調佐料。邵煒盯著她白玉般的側臉發了會呆,「嘖嘖」讚了兩聲,說:「小師妹,你好像是武俠小說裡的那種奇人一樣,深藏不露的,一旦出手就嚇壞一干人等。」
蘇措笑意一深,「我以前還覺得你會做飯更讓我吃驚呢。」
「在這個地方工作,不會做飯怎麼行。」邵煒一指外面的那群人,愉快地說,「別看他們坐著不動,其實每個人都會個拿手菜,不過材料不夠,也沒辦法了。」
「那也的確是。」蘇措感慨地說。研究所的確是前不著店後不沾村,進進出出都要檢查證件,一般的菜什麼的還都是託食堂師傅買回來的。
「你等等。」邵煒叫住了她,從牆上取了條圍裙下來,站到她身後,「穿上這個再忙,免得把衣服弄髒了。」
蘇措滿手都是澱粉,只好舉起雙手讓邵煒幫忙穿上;片刻後圍裙還沒繫上,後頸卻開始有些發癢,一股溫暖的氣息停留那裡盤亙不去,急促的呼吸聲響在她的耳畔,兩隻手也不知何時停到了她的腰間。
前面就是灶臺,進不得,沉默半晌之後蘇措終於回頭,鼻尖恰恰擦過他的。兩人距離太過接近,蘇措只能看到他如深潭般的眼睛和兩道幾乎快給頭髮遮住的劍眉。認識了若干年,她是頭一次發現他的眼睛是褐色的,在燈下一晃,極其透明。
這輕微的觸碰讓邵煒眼睛裡的清明回覆,他慢慢直起身子的同時退後一步,露出抱歉似的笑容,說:「對不起啊,小師妹。我只是發現,我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喜歡你。」
油開了,煙從鍋裡躥出來,起初是一縷一縷的,後來則大片大片地升到空氣裡。蘇措慢慢地轉身過去,轉身把洗淨的魚塊倒進了鍋裡。鍋裡頓時炸出響聲,這個時候,她彷彿聽到他在後面輕聲嘆氣。
那年寒假蘇措第一次沒回家過年。研究院放了幾天假,她縮在寢室裡大睡特睡,彷彿要把這一年欠下的瞌睡一鼓作氣地補回來。醒過來的時候她就上網,祝福所有認識的人春節快樂,又讓蘇智把結婚照傳給她。
除夕晚上,沒有回家的學生和老師在活動室舉辦了一個小型的晚會,雖然活動室簡陋得很,但是柔和的燈光卻恰到好處,但是五六十人聚在一起,不分上下級不論師生都打成一片,氣氛罕見的好,就連趙教授臉上都露出了微笑。
蘇措端著一杯飲料,走到寬闊的陽臺上散心。她這時才發現邵煒也在,他斜靠著陽臺,手臂搭在欄杆上,靜靜看著一樓陽臺外只剩下殘枝的花園。她轉身想走,邵煒已經回過了頭,笑著對她揮手示意。路燈的燈光下,那笑容不甚真切。
她一猶豫,還是走了過去。那晚之後,蘇措再沒跟他單獨說過話,第一是因為忙,第二是她不知道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