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是人類的救世主,孟娜佳則是許長生的救世主。
兩個月前,許長生躺在地窖冰冷的水泥地上仰望著喪屍猙獰的面孔。
當老太太的頭探入地窖時,孟娜佳出現了。她手持削尖的鋼管,將老人踹倒,接著刺穿她的頭。
這些許長生並沒有看到。他腳腕重重墜到地面後,很快暈了過去。
從昏迷中醒來時,已不知過了多久。他昏沉沉的睜眼環視,發現自己還在人世。
窄小的地窖裡擠著幾個陌生人。他們戴著口罩,圍著他的腿,滿臉關切。某個瞬間,許長生以為自己來到了醫院。
只有白衣天使,才會那般關切的看著自己。陌生人?不,不會。他永遠不會忘記逃亡途中砍死路人為自己爭取時間的那些傢伙。
梁剛托起他的頭,讓他看到自己的腳。
骨折處,鮮血染透了包裹的紗布和毛巾。腳連著腳踝歪在一邊,裂成條狀的骨頭和肉皮勉強連線著小腿。腳上的襪子鞋已被剪開,整個足部白的就像玉琢的石雕。
「長生,獸夾幾乎打斷了骨頭。傷口上全是細菌……」梁剛眼中充滿血絲,他一直沒有休息。
一個戴著笑臉口罩的男子拿著針管在他的小腿上注射藥物。
「傷口清理了,血也止住了……不過……」梁剛壓抑著語氣中的傷感:「接不回去了。」
奇怪。
若是以前,想到會截肢,自己一定痛不欲生。可此時內心一片平靜。
「所以我殘廢了。」他咧著慘白的嘴唇笑著。
「殘疾,不是殘廢。」一位婦女手持藥物,抹著眼淚。
許長生細細打量著這些陌生人。每個人額頭都滾著汗珠,眼神里充滿疲憊。他們不是醫生,
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民。
「謝謝大夥……你們還有很長的路……留下我……只是救世……」
「別說話了!」角落裡傳來冷酷的打斷聲:「喝下藥。」
許長生循聲望去。他第一次見到了孟娜佳。
孟娜佳穿著黑色的運動衫,深色牛仔褲,膚色黝黑。她帶著兩層口罩,最外側還蒙上了黑色的紗巾。看上去,就像一個忍者。最吸引人的是她圓圓的腦袋。上面寸草不生。要不是那雙明亮清澈的杏眼,許長生真以為她是一個男人。
她一定是老奶奶口中的「那個娘們。」
那個吹起戰爭號角,幫助人們安裝獸夾的「那個娘們。」
光頭女人靜靜坐在地窖一角,她懷中抱著救世主。救世主眯著眼,正酣睡。他的皮膚泛著健康的色澤。嬰兒的黃疸或是別的什麼症狀在他身上從未出現。他不哭,不鬧,安靜的等待未來。
他是救世主。一定是。
許長生滿意的揚起嘴角。他轉過頭衝著梁剛說:「保護好他。」
梁剛說:「和你一起。」
許長生伸手摸著梁剛的臉,婆娑著他的胡茬。
僅僅幾天,這個高大的男孩成熟了許多。在他身邊,許長生覺得無比安全踏實。如果能和他一起撫養孩子相伴至死,是一件美好的事。
「我跑不了了。留下我吧……」
他應該這麼做。
就像許長生看過的那部紀錄片一樣。
片中,一頭母獅獨自撫養著幼師。她孤身撲進牛群為孩子捕獵,她獨自和鬣狗周旋,保護孩子的安危。勉強撐過了旱季,幼師卻因為玩耍被尖石刺穿了腳板。
故事的結尾,母獅默默的離去。她身後小獅子不解的哀嚎。母獅沒有回頭,直到幼師被鬣狗淹沒。
這是正確的選擇。
什麼真人秀,什麼人新聞,什麼比賽,什麼節目……都是假的。只有自然是真的。拋棄畸形兒的母親,打掉病胎的孕婦,因無法養育把孩子扔到路邊的父母……
這是真的。
許長生能想到自己的未來。一開始他們包容,寬恕,耐心,直到極限。
久病床前無孝子。
當一個殘軀無休無止拖住你整個人生,並沒有多少人能永恆的堅持下去……畢竟,這折磨沒有盡頭。
「留下我!」許長生堅定的請求。他想起自己爺爺死前的暴躁和那些殘酷的話語。
他是求死。
梁剛擦著眼淚:「大後方什麼都有……再堅持一下,如果那裡也是地獄,我陪你一起走。好嗎?」
婦女蹲了下來,「孩子,我們不會拋棄你。」她含著熱淚說:「我們找到了輪椅,拿到了藥物。等到了大後方,還有假肢呢。你會和常人無異。來,喝下藥吧。」
戴著笑臉口罩的男人指著自己說:「我懂一些醫學知識。我知道怎麼防止感染。小兄弟,要是你真的無藥可救那也罷了。但你還有希望!」
另一個男人握著拳:「堅強點!整個村的人都在為你祈禱!」
大後方。
許長生腦中琢磨著這個詞。這好像是革命片裡才會提到的地點。
「大後方?」他疑惑的問道。
「對!大後方!長生,你絕不能放棄!所有人都在幫助你,吃的喝的藥物器材不斷有人給咱們送來!「梁剛強忍著眼淚。
「小兄弟,把這藥喝下去,睡一覺。一切都會好起來。」婦女把手中的藥抵在許長生嘴邊。
眾人愛憐的目光讓許長生無話可說。此時,他覺得死或者活都對不起這裡所有人。
「喝藥吧。」孟娜佳在角落裡異常平靜:「你必須活下去!這麼多人為你忙活了這麼久。由不得你。喝藥!」
許長生覺得自己和爺爺當時面對的情景一樣。
他們逼著你活。
他們不管你是為自己還是為他們而活。
一雙雙期盼的眼聚焦在許長生的臉上。他輕輕嘆了口氣,點下了頭。
藥喝下,靜脈注射進冰冷的液體。
「只有這些東西了。能不能扛過去,看你的造化。」婦女說完後,許長生睡了過去。
後來,梁剛告訴他,他的腳是被孟娜佳生生砍斷。
第二天,許長生被眾人吊出地窖,抬到輪椅上。那噁心的屍臭和魚腥味從小屋中滲出。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具屍體。
許長生仰望天空,大口呼吸。太陽暖暖的照在身體上。
他見過屍體,見過死亡。生的慾望,隨著陽光的照耀和村民的祝福被喚醒。
「讓我抱抱孩子吧。」許長生朝孟娜佳伸出手。
孩子微笑的躺在他懷裡。笑的燦爛無比。
「謝謝……謝謝大家……」許長生吸著鼻子,忍住淚水,朝院裡的人們致謝。
大夥滿臉愉悅,為他鼓勵加油。
「你看,他們不會放棄任何人。」梁剛感慨的說。
一個姑娘輕聲喚了幾句,村民和長生他們來到了院外。老太太的屍體不知所蹤,地下的血漬也被秋葉覆蓋。許長生打了個哆嗦,身邊的一個村民趕忙為他蓋上一條毛毯。
梁剛推著許長生緊跟人群。人們越來越多,最後幾百人圍聚在村口。梁剛不斷給許長生指著一些村民,他們有盲人,瘸子,還有的整條胳膊被切去的女人。
確實。這裡不會放棄任何人。
許長生很是感動。和那天逃亡的難民比起來,這些人才更像人。
「孩子給我。你需要休息。」孟娜佳蹲在輪椅邊對長生說。
「長生,是她救了我們。她本名叫……」梁剛有些興奮。
「我姓瑪拉依爾,漢姓寫孟。叫我的漢名就好。孟娜佳。」光頭姑娘撫摸著孩子。
許長生微微欠身:「謝謝你。」這時他看清了摘下面紗口罩的光頭姑娘。
她鼻樑寬挺,嘴唇也厚。圓潤的下巴加上鵝蛋臉和光頭,像是一個圓滾的球。
她並不是當今流行的美女,可十足的英氣吸引了梁剛。梁剛看她的眼神,充滿愛慕。
孟娜佳貼近長生,悄聲說:「孩子沒起名,現在叫他小安。安布倫,在我們族是安靜的意思。不要再叫他救世主,記住了嗎?為了他的安全。」
孟娜佳神秘兮兮的說完後抱起了孩子,她莞爾一笑:「他真的很安靜。」
待孟娜佳走開後,梁剛得意的說:「她殺了那個老太婆準備走呢。是我告訴她咱們孩子是救世主,解釋了來龍去脈,她才願意幫我們。這孩子,是福星啊!」
「小安……安布倫……她是哪裡人?」長生問道。
「不知道。不著急。等到了大後方,時間多著呢。」梁剛開心的看著姑娘的背影。
幾百人站定在村頭,村長走上了高臺。他年約五十,膚色偏棕,臉龐寬厚。整個人的氣質就像是工人領袖,憨厚朴實中帶著一股威嚴。在他身邊,兩個小夥揹著電臺拿著長槍,兩個姑娘則貼在他身邊攙著他。
「不拋棄,不放棄!只要我們團結一心,一定能抵達那裡!家人們,出發吧!」
那裡指的是大後方。
轉移的路上,許長生才得知大後方的情況。這個名稱每個人口中略有不同,比如村長稱之為聖地,老大爺叫那伊甸園。孟娜佳的稱呼許長生最為認可。她叫那裡希望。無論名字怎麼更改,那裡的描述都相對統一。有吃有喝安全和睦,聽起來應該叫烏托邦。
隊伍選擇的路都是不能通車的小道。本來就難走,自己又坐著輪椅。這讓許長生非常自責。
遇到陡坡或者障礙,幾個小夥會連同輪椅把他扛起。許長生無數次要求拄拐都被拒絕。他們說他失血太多,身體虛弱。
也確實如此。許長生每天都頭暈目眩,昏昏沉沉。那個帶著笑臉口罩的男人告訴他,他能活下來已經是個奇蹟。
在其他人臉上,許長生看不到疲憊。他們揹著巨大的行囊都不顯疲勞。一個個充滿幹勁,精力旺盛。
每個人只要有機會,就會來自發的幫助許長生。這些行為絕對是發自內心。不僅僅對長生,
他們每個人都互相幫助,互相鼓舞。
這一生,許長生都沒感受過這樣的溫暖和關懷。
麻子臉的老大爺每晚幫他修復輪椅,為他墊上厚厚的坐墊。花棉襖的大媽會給他端來熱水,
喂他吃藥打針。一個漂亮的大姐早上檢查他縫合的傷口,晚上給他換藥洗傷。食物,則是一個小男孩給他端來,日復一日從沒間斷。
陌生人的無私奉獻令許長生感激萬分,梁剛和孟娜佳的照顧讓他深感愧疚。
每天推車的都是梁剛。他還要扶他尿尿,大便都要蹲在一側攙著他肩膀。許長生的男友都不如梁剛對他這麼好。孟娜佳則像一個又賢惠又強勢的妻子。她無時無刻都抱著孩子,給他餵奶,換洗尿布,夜晚還在他耳邊輕聲唱歌。
天,逐步變涼。走入山中後,林子裡的氣溫更加寒冷。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叫苦,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歡快的神情。這份溫馨感染著許長生。他的情緒和身體都逐漸好了起來。
到了大後方,裝上假肢,我會和正常人一樣。
到那時,我也能為這個集體付出貢獻。
行徑了數天後,遠處的槍炮聲徹底消失。途中連一個喪屍的影子都沒見到。
「梁剛,是不是喪屍被打敗了?」許長生曾問道。
「不……他們說政府要封城。咱們這條路是被保護的。可能兩側有軍隊吧。」
「萬一遭受攻擊了。你一定不要管我!」
「不會放棄任何人。」梁剛拍了拍他的肩膀。
許長生祈禱這一路都會如此平安。腳腕每天都會陣痛,消失的腳底也經常傳來難忍的瘙癢感。可和這些痛苦比起來,更折磨他的是自己的無能。
進入山區時,自責達到了頂點。那天,村長身邊的小夥收到了廣播訊號,村長大手一揮指引人們離開小道,爬上荒山。
在隊伍末端的許長生是被倆人架著走上山坡。很快,他疼的臉色發白,右腳發顫,暈倒在地。四五個男人用繩子連在一起,舉起他往上攀登。
抵達寸步難移的半山腰時,眾人都累的氣喘吁吁。有幾次旁邊的小夥子差點滑下山坡。
愧疚不已的許長生又一次提到放棄自己。梁剛把他臭罵一通,連村長都親自走回來安撫他。
「孩子,我們不會拋下任何人。」
村長粗糙的手撫摸著許長生的額頭。許長生感到一股暖流從額頭流入心間。
「不許任何人選擇死亡。」村長像父親一樣關切的說道:「希望,就在那裡!」
許長生眼含熱淚,重重點頭。
從那以後,他不敢,也沒臉再提放棄。
和諧,團結的氛圍,讓路上的困難在村民面前迎刃而解。沒有退縮,沒有放棄,沒有抱怨。
在荒涼的野林裡,村民們忘記了城市裡的腥風血雨,忘記了這場絕世天劫。
十月底,隊伍入山。頂著山間的寒風,沿著古老的泥道,步行到傍晚。大夥終於在日落前抵達了大後方的入口處。
這裡像是華容道。兩山立於道路兩側,路中堆滿山上炸落的巨石。貼著泥路的小溪從巨石塊下向山下蜿蜒流去。
山中已被巨石隔絕。那裡將會是人間天堂。
所有人都興奮不已。有的人激動的抱頭痛哭。村長在兩男兩女簇擁下走至巨石邊。短暫的交談後,靠近山體的灰色大石頭髮出幾聲轟響。一個僅一人寬的入口露了出來。
歡呼聲響徹山谷。
大家井然有序的排成一列,進入大後方。
許長生被梁剛揹著鑽入石縫。眼前一片開闊。
這還是山溝。泥路和小河依舊在眼前。只不過小河兩側不在是荒地而是帳篷木屋組成的村莊。山腰被炸出的凹槽處站著幾名男子,他們手持長槍,瞄著巨石另一側。
看來這裡曾經是一片露營區。小賣部,售票屋,釣具出租等小房子就留在小溪邊。
「這裡是隔離區。」村長旁邊的那位姑娘對眾人挨個說道:「大家自由組隊,在帳篷里居住。洗澡在山路盡頭的小屋裡,廁所在它隔壁。食物和水都會準時發放,大家不要浪費!等時間到後,確定我們沒有感染就能進入聖地啦。」
許長生放眼望去,只見一間臨時搭建的木屋門上掛著洗浴處。廁所也是木質的,方方正正立在溪邊。
村民歡聲笑語,三五成群的揹著行李尋找空帳篷。
孟娜佳抱著孩子走過來:「我和你們住一起。」
梁剛喜出望外,他連聲說:「沒問題!長生,我照顧你,她照顧孩子,你看住一起成嗎?」
許長生當然同意。
孟娜佳沒有選擇那些較近的帳篷。她領著兩人來到最遠處,找到一個角落挑了橙色的三人帳篷。
「離廁所那麼遠,長生不太方便吧。」梁剛問道。
「就住這!」孟娜佳二話不說,把行囊丟進帳篷。
許長生只得和梁剛鑽進帳篷。把許長生和小安放在氣墊床上後,孟娜佳便獨自離開。
約莫半小時,她才回來。
「許長生,疼嗎?能開個會嗎?」孟娜佳坐在小安身邊,為他蓋上毛毯。
許長生撐著坐起,「好像它還在那裡。」許長生看著空蕩的褲腳發呆。
「錯覺。過段時間就好了。」孟娜佳回道。
和其它村民比起來,對自己說話最不客氣的就是孟娜佳。許長生並不在意,在他心中,孟娜佳就是一個女漢子。
「要進大後方還要等短時期……進入後醫療就能跟上了。」梁剛說道。
孟娜佳撩起帳篷的窗簾四周看了看。然後,她在門口,盤膝坐下。
「重新介紹下。」她壓低聲音:「我叫孟娜佳,是一名警察。」
梁剛一愣,轉而笑道:「猜的八九不離十。看你的身材就知道,一劍刺穿喪屍頭,和俠女一樣。」
許長生望著孟娜佳嚴肅的臉,覺得她的自我介紹不會這麼簡單。
孟娜佳鄭重的說:「準確的說,我是二十六局的警察。」
「我是麻省理工學院,合成生物學團隊研究員。」梁剛笑著說完後衝長生眨了眨眼。
「我是加州理工學院天文學研究員……」
孟娜佳皺了皺眉,勾了勾手指示意梁剛靠近。
梁剛扣著頭,茫然的挪了挪屁股。
孟娜佳說:「聽清楚了,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安部反邪教局三處的警察。這麼說,你們能明白嗎?」
邪教。
許長生想起了自己拔起的那個頭顱,想起了那個執意復活兒子的老太太。
梁剛詫異的問:「那……是什麼?」
孟娜佳說:「我負責基督教,天主教,還有它們衍生邪教的偵辦。」
許長生明白了。他說:「要殺我的老太太信的教是基督教嗎?」
孟娜佳解釋著:「一處,管理佛教和道教及衍生邪教。二處伊斯蘭,四處負責其它教派。這個新伏都教四不像,名字是外來教派,應該六處來配合工作,他們對國外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教派更為了解。」
「嗨!」梁剛笑道:「搞這麼神神秘秘,那老太太不都死了麼。」
孟娜佳撩開帳篷門簾再次觀察一番後回道:「大後方的所有人,都是邪教徒。包括和我們一起來的村民。」
許長生聽到這,汗毛直立。
「算你們倒霉,也算你們幸運。直接鑽進了邪教核心村。」說罷,她分別看了眼兩人:「現在叫醒你們應該來得及。」
「不可能!」許長生不自覺的放大了聲音,孟娜佳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我……我不信……」許長生收聲說:「那個老太太一直求死,求死……她渴望永生永遠健康什麼什麼的……她一直強調要……要抵抗對死亡的恐懼……可這些村民呢?他們都在努力的活著!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