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點頭,轉身向樓梯間走去。
周穆成緊跟他身後。
這個長髮男子比第一次見他有型多了。他蹲在菜場門口的邋遢樣,周穆成不會忘記。
那才是真正的他。
不知是不是故意,張帆留起了絡腮鬍,下巴顯得很剛勁。每天他的雙眼都炯炯有神,給人一種剛毅果決,值得信賴的感覺。除此以外,他身材也更加強壯。估計是每天健身的原因。
兩人一前一後,順著樓梯向地下車庫走去。
整棟樓所有住戶的門都是大敞著。張帆說這樣才會讓搜查這裡的難民知道整棟樓已被洗劫的乾乾淨淨。
中間幾層,張帆把一戶正在裝修的家水泥用來鋪平樓梯。這確實是個不錯的辦法。周穆成回來的那天晚上在這裡磕破了膝蓋。
下面幾層是一條條繃直的晾衣繩。後來又加了幾條肉眼難見的白色塑膠絲。
小心的跨過後,兩人來到了一樓,檢查了下單元門。
安然無恙。
周穆成逃回家中不久後,喪屍便徹底入侵通州。前幾天,小區裡還出現了幾隻遊蕩的喪屍。
因此,張帆給單元門加了兩道鎖。
也許,它們已離去。
張帆抽出短斧,衝周穆成點了點頭,率先向地下一層走去。
周穆成跟在他身後,開啟電筒,拔出砍刀。
剛走幾步,就進入了純黑的世界。有那麼幾次,周穆成渴望喪屍突然出現。
最好是一隻……最好是咬死張帆……然後被自己消滅。
沒有電的地下停車場陰森恐怖。手電滑過一輛輛車時,車前燈反射的光令這些車好似有了生命。它們眨著眼,看著這些曾寄生在它們體中的寄生蟲。
周穆成想起了朱曉清。他說過他的限量版蓋拉多。
他還活著嗎?他會隨著清理部隊前往燕郊?前往廊坊?還是獨自一人回到地鐵通道救援2401?
張帆舉著斧頭,用手電照著遠方。還有三個居民樓的地下車庫沒有搜查。不知今天會不會有好運氣。
電動車,普及率實在太低。這些天只看見過一輛,張帆掃了眼車的品牌,轉頭就走。
電動車還挑三揀四?不他媽都是垃圾麼?不他媽都是電動三輪車上多裝幾塊電池,扣一個鐵罩,裝兩排沙發嗎?這還挑三揀四?
幾分鐘後,兩人抵達了新的區域。
突然,傳來幾聲狗叫。倆人瞬間蹲下,關掉了手電筒。
握著砍刀得手,不住流著冷汗。周穆成像是回到了地鐵通道。
2401,他們還活著嗎?
周穆成甩甩頭,驅散腦中的回想。這段日子,這些人總是能想盡辦法跑進腦海,比父母出現的更為頻繁。
狗,還在低聲的吼叫。
聽起來不是驚慌,不是恐懼……倒像是求助。
幾分鐘後,沒聽到別的異響,張帆開啟手電,向周穆成點了點頭。
他率先朝狗叫聲方向靠近。
從來如此,張帆永遠站在最前方。
奇怪,他就不擔心我在背後一砍刀把他砍死嗎?
足足花了十分鐘,倆人才一寸寸挪到了狗的身邊。
這是一隻沾滿黑泥的黃色拉布拉多犬。周穆成的叔叔曾養過。
這種狗憨厚,溫和,活潑。適合被選作導盲犬,警犬和搜救犬。它和哈士奇,金毛並列稱為最無攻擊性的犬類。
張帆似乎也知道這點,他放下了短斧。
倆人逐步靠近拉布拉多,它竟然咧開嘴激烈的怒吼。
它見過喪屍。
否則這種狗不會對人露出這樣猙獰的表情。
這比一週前的那隻雪納瑞要聰明的多。
張帆伸出手,慢慢的靠近它的頭。他口中嘟囔著,乖……乖……
拉布拉多被這動作怔住了,它好像回憶起和主人歡快的歲月。它停止吼叫,小心翼翼的向張帆靠近。
黑色的鼻尖,輕輕點碰著張帆的大手。
它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喪屍。
尾巴翹了起來,猶猶豫豫的來回晃動。它伸出了舌頭,輕輕舔著張帆的指尖。
沒什麼區別。周穆成有些失望。這拉布拉多和那隻雪納瑞一樣笨。
張帆開始撫摸拉布拉多的頭,狗尾晃動的更為輕快。
狗長得很漂亮。價格不菲。它之前的主人一定經常為它美容。
它吐著舌頭,用腦袋奮力的蹭著張帆的手掌。
拉布拉多很少叫。它們溫順,安靜,順從……
很少叫……
周穆成忍不住想提醒張帆。
可張帆藏在身後的右手握緊了斧頭。
很少叫……不代表不會叫……
張帆衝著周穆成歪了下頭,周穆成立刻向狗側面移動。
狗很享受人類的愛撫,它閉上了眼睛。
張帆的手探到狗的下巴,狗順從的仰起頭,發出舒服的呻吟。
周穆成手電照住了它的喉頭,砍刀慢慢的探過去。
張帆扣撓它下巴的動作更加用力,狗配合的把頭揚到極限。
「快,準。」張帆隔著口罩說道。
周穆成雙手持砍刀,彎腰擺出打高爾夫球的動作。
「三,二,一!」
數到一時,張帆抽出手按住拉布拉多的頭頂猛向下壓,周穆成扭動腰部,奮力的把砍刀向上揮至狗脖。
嗚嗚嗚嗚嗚~
它的喉嚨立刻被切開,大把的鮮血噴薄而出。
它驚慌失措的後退數步,不可思議的望著倆人。它試圖吼叫,但只能發出幾聲氣球洩氣的聲響。
張帆舉起斧頭,對準它,防止它的攻擊。
這是多餘的。
周穆成了解這種狗,它不會攻擊人類。
果然,拉布拉多調轉身體,朝牆角跑去。幾步後,它身體開始晃悠。它靠在牆邊,轉過身體望向倆人。
倆人的手電聚焦在它臉上。它一邊喘息,一邊痛苦呻吟。
那茫然的目光令周穆成心碎。
它四肢猛地一抖,軟下來,攤倒在地。腹部每一次抽動,都從喉頭擠出更多的血。
「它不愛叫。」周穆成輕聲說道。
「可它會。」張帆走上前,用手蓋住狗的雙目,幾下抽搐後,它安靜下來。
人類的朋友離開了這個世界。
周穆成甩了甩砍刀。這次要比上次順利的多。
一週前,一層單元門口有隻雪納瑞叫了整整一夜。也不知是它知道這裡有人還是它曾經住在這裡。
張帆當時讓周穆成拉開單元門,然後他一斧砍下。
可週穆成剛拉一個門縫,這狗叫歡快的撲到周穆成腳邊。
好不容易把它拉開,它又開始原地打滾。
最終,張帆砍了四下,才砍中雪納瑞的脖頸。那慘痛的哀叫,響徹整個小區。當晚,倆人都不敢睡覺。
今天的拉布拉多,死的要舒服的多。
張帆掐了掐狗的脂肪衝周穆成比了個拇指。
這隻狗的肉非常充足。
張帆從背包中取出布袋。今天也許要提前收工。能搞到一隻狗,比搞到電池要幸運的多。
兩人合力把狗塞進防水袋後才發現狗身後的棉衣。
四隻剛出生的幼犬藏在棉衣裡哦哦的呼喚。
老天爺今天算是開了眼。
「怎麼辦?」周穆成問道。
媽的,自己這麼聰明的人遇到張帆總是要問「怎麼辦」……
「不要告訴若楠。」說罷,張帆抽出了瑞士軍刀。
上次吃雪納瑞時,周穆成吃了兩份。張帆告訴他徐若楠死活不吃狗肉。她甚至要求養一隻狗保護自己。
張帆答應她找到防吠項圈後,可以考慮。其實這只是緩兵之計。
這種項圈系在狗脖子上,只要它叫立刻電擊。時間長了確實能解決狗亂叫的問題。不過,誰願意冒這個險呢?天知道這種畜生什麼時候想不開非要來兩嗓子?
周穆成放下背包,蹲在張帆身邊抽出了自己的瑞士軍刀。
養大?吃我的晚餐還是我的貓?
放生?無非成為別人的盤中餐。
張帆把小狗放入掌心,一刀切過脖子,血噴了他一臉。
剩下三隻小狗睜著稀鬆的睡眼,幽幽的看著兩名男子。
周穆成的手有些顫抖。當時他在五環邊持槍朝著難民掃射時,都未曾如此愧疚。
張帆將一隻狗塞進了周穆成手中,自己拎起了另一隻。
周穆成心中默唸著對不起,猛力的割開了幼犬的喉嚨。
血迸射到自己臉上,蟄著臉上的疤痕一陣刺痛。
張帆吸取了教訓,他把幼犬頭朝下按在地下,捂住它的嘴鼻,割開喉管,血液四濺。
該離開車庫了。
這血腥味不知道會吸引什麼東西。
兩人把四團肉放入背包準備離去時,張帆突然站住了。他興奮的拉住周穆成指向一輛車。
一輛鮮紅的轎車。
高檔,漂亮,奢華。
那又如何?
周穆成記得曲光的車被推翻,頭顱被喪屍高舉。這車庫好車挺多,沒有哪一輛比軍方的裝甲車結實。
張帆興奮的跑向那輛車,溫柔的愛撫。周穆成彷彿看到他愛撫徐若楠時的表情。
「這是電車」,他小聲的說。
張帆放下背包,取出裝備。他示意周穆成戒備。
周穆成瞅了眼車頭,一個t字形的符號,下面寫著tesla。
「數千顆鈷酸鋰電池。質量最好的!」張帆興奮的說著,聲音有些大。
周穆成趕忙用手電四下檢視。
「血味太重了。走吧!」
張帆沒有理會,他仔細檢查了一會後才怏怏放棄。
「太複雜了。明天吧。」
回到屋中時,已是下午兩點。兩人氣喘吁吁的來到中間那戶儲物的屋子,把狗倒掛在浴缸上方。
食物,永遠不能被人看見。
張帆說的。
等放光血,倆人要攜手解刨,去毛。上次雪納瑞積攢的經驗,能讓這次工作加速不少。
「醃製的方法昨天我看了書,小狗沒什麼肉,今晚給若楠燉了吧。」張帆坐在椅子上喘著氣。
「她會願意?」
「我來勸她。」
勸她?我沒成功過。
倆人簡單的確定了下明天的工作,便各自回屋。
張帆將會在屋裡給應急燈充電,明天架設到地下室。他說搞定這臺車,冬天就能熬過。
周穆成回到屋中。一會兒,張帆送來了徐若楠睡前煮好的飯。
白米和一袋醃製的白菜。
「對面是個姑娘。」張帆興沖沖的告訴周穆成。
「我剛才看到了!是個年輕姑娘。很漂亮!等幾天,我讓若楠寫個大紙牌,和她介紹我們的情況!她一個人孤零零的肯定需要一個伴。」
周穆成沒說話,他接過了食物。
「我……」張帆沉默片刻,鼓起勇氣說道:「我對不起你,但你放心,我不會讓你一直一個人。」
周穆成點點頭。
「你,能幫我一個忙嗎?若楠不願意。」
周穆成看著他。
「我頭髮長,不方便,你幫我剪掉吧。」
這時周穆成才注意到張帆紮緊的長髮散開。
他同意了。張帆坐到椅子上後,周穆成取出剪刀。
清秀的長髮男子額頭的脈搏清晰的膨脹,稀疏的胡茬從臉頰蔓延到凸起的喉頭。
剪刀頭髮著寒光。
只需揚起,插下,眼前的男人就像那條拉布拉多一樣,瞬間暴斃。
沒什麼區別。除了肉不能吃以外。
不過……
為什麼不能吃呢?
封文謙不是吃的挺好嗎?
周穆成抬起剪刀。
……
咔嚓……
最後一剪刀下去,長髮成為了短髮。
「謝謝,兄弟。」
他叫我兄弟。
朱曉清也是這麼叫我,胡克周俊也這麼叫我,曲光也是這麼叫我。
他們也許都死了。
「明天見。」張帆掃乾淨地後,把周穆成的裝糞便的垃圾袋提走。
他會把這些放入後面那棟居民樓一層住戶的衛生間浴缸裡。他說發酵後,能當肥料使用。
隨便吧。你在這個小區建立一個王國我也不是國王。
四點。周穆成洗漱完畢,癱在沙發上。
睡前,是一天最難熬的時光。
那些人在這段時間會集中出現。孟紫博,胡克,周軍和朱曉清……善良的姚嬋書和盧厚城夫婦……封文謙,犢子,大頭,老古和素熙也時不時參合進來,當然出現最多的是那個小女孩和她的母親,還有劉寧,曲光,錢啟明……
這些人離場後,不知名的傢伙也會在腦海遊蕩一圈。帶領難民衝擊五環的叛軍,死在五棵松地鐵站的志願軍,還有響箭特種隊,紅旗護衛隊,還有最後被自己害死的清理部隊那名軍人……
等這些人消停後,父母老師同學好友又接踵而至。他們在哪?他們活著嗎?他們想我嗎?他們知道我也活著嗎?
翻來覆去,覆去翻來。
時間指向十八點。徐若楠起床了。
他們會不會起床來一發?會戴避孕套嗎?
不,他不會,因為套子都他媽在我這裡。
周穆成從沙發上坐起,點燃一支菸,站到窗前。
天色漸暗。無論是喪屍還是暴徒都開始騷動了吧。今晚又有多少人的眼睛被扣去?有多少女人要被強姦?
他突然想起了對面的女孩。他拿起望遠鏡偷偷看去。
透過窗簾縫隙,他看到了地板上的衣物。
是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衣物。她藉著傾斜的陽光,在地板上偷偷晾曬衣物。
等我。姑娘。
抽完煙,周穆成躺倒床上。張帆說他每天睡前要健身,讀書。可週穆成做不到。
你有女人,我沒有。
他拿起書就開始胡思亂想。尤其是書中出現女人。
那些女人擺出各種淫蕩的姿勢在書上跳躍。即使帶著耳機聽音樂,那群女人還是發出震耳欲聾的呻吟。
體內的燥熱隨著呻吟越發激烈。
還是不夠餓。
周穆成咒罵,批判自己。
飽暖思淫慾,等冬天到了,餓著了,就好了。
可此時此刻這股熾熱的慾望難以壓制。
他捧起書。
張帆給自己電臺時順便贈與的書——貝爾格里爾斯的《荒野求生》。
每個字,都要千辛萬苦的讀出來。
絕對不能自慰。
起碼在冬至日來臨之前。
每天的壓力,令身體疲憊不堪,如果再損失點精氣,身體會垮掉。
一滴精,十滴血。
身體絕對不能出問題。一點小病,足以致命。我和張帆,任何一個人病倒,另一個就會成為國王。
絕對不能。
他念出聲,念出書裡枯燥的字。
慾望真的可怕。這種不需要經過大腦的本能根本無法壓抑。要找到紓解的方法。否則早晚意識要被其主導。
真羞恥。
自己的女人就在不遠處,她——一箇中央音樂學院的高材生——正和一個小賣鋪的店長睡在一張床。
而自己,則只能捲曲在被子裡,被慾望折磨。
忍受這所有的折磨只是為了生存。
你的信仰是什麼?你的責任是什麼?你的追求是什麼?他扔下了書,把自己裹進被子裡。
我不知道。
小時候他想成為一名航天員,或者環衛工。
後來,他的追求是考上清華北大,為國爭光。
再後來,他想成名,想發財。
一無所成。
他總是嘲笑那些電視節目裡訴說夢想的人。
「我只是想唱歌。」「我只是想演戲。」「我只是想養家人。」「我只是想有錢」……
去你媽的。
想唱歌在家裡唱啊,想演戲去街頭演啊,想養家去路邊收垃圾啊,想有錢去搶劫銀行啊……
都是扯淡。
他們要唱歌,要在舞臺上唱,要能養家餬口,要萬眾寵愛,要揚名立萬……他們所謂的夢想要建立在健康之上,自由之上,富裕之上,榮耀之上……
他們哪有單純的夢想?那些夢想背後是無數的條件。倘若夢想那麼單純,早就能實現了。
周穆成翻了個身。
錢啟明的理想很單純,曲光的責任很單一……可我呢?我要的太多太多。
但現在,簡單多了。
活著。
可以不自由,可以不快樂,可以沒尊嚴,可以沒道德……
活著。
活著,不需要女人。活著,需要張帆。
腦海中的那群人徹底消散後,周穆成終於困了。
張帆只是自己活下去的棋子,僅此而已。有什麼羞恥呢?
他摟住身邊的提莫,輕吻一口。
眼角又有些溼潤。
一切都會好起來……
你並不孤獨……
我會在你身邊……
他告訴提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