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據點的試驗區除塵工作進入尾聲。
呂國增貓在韓春分的辦公室,隔著玻璃門觀察著屋外推入試驗區的器材。
一輛推車載著幾百籠小白鼠從門前溜過,徑直向洞穴盡頭的試驗區走去。
呂國增有些嫉妒。他真想和老鼠們一起進入試驗區,躲在角落觀察科學家破解z病毒的奧秘。
這些日子呂國增全天都在洞穴中央的電臺渡過。他的好奇心被激發到頂點。
工作區洞穴有半個足球場大小,二十多米高。幾百號人和幾十個工作組擠在這裡工作。
地面簡單噴繪的線條,將不同部門的工作組分開。正中間,圓形工作區內便是通訊部門。
櫃式的大型電臺立在圓心。天線直直的指向洞穴頂端和裝置連線。每天早上,韓春分等人就圍坐在電臺旁對全國的幼擇計劃進行指導。
呂國增只能坐在外圈的環形桌旁。除了他,這圈桌前的每個人都盯著電腦,將其它部門新送來的資料彙總,整理。
呂國增衝杯茶,攤開筆記本,一聲不吭的在這裡待上一整天。
和政府面向全國的科普廣播不同。700據點的廣播僅針對各個城市的「天之驕子」。呂國增對微生物一竅不通,但他認為自己比那些初中生理解力還是要強很多。雖說那些孩子都是百裡挑一的天才,可自己也有過被稱為天才的過去。
幾天以來他的筆記寫了厚厚一本。睡前,他還要就著交響樂複習一番。每天在外賓大樓忙碌一天的餘毅並沒嘲笑他。相反,他也會拿呂國增的筆記本掃兩眼。昨天晚上,倆人就因z病毒是不是外星人的攻擊爭論到凌晨兩點。
這樣的生活讓呂國增覺得自己年輕了。他彷彿回到了大學時代,回到了那個對世界充滿希望充滿好奇的歲月。
載滿小白鼠的車消失在洞穴盡頭。呂國增慢慢直起身,用手重重的錘了錘腰。
心態恢復的不錯,身體還是逐步衰老。
「小韓,試驗區真的不讓我進嗎?」
韓春分正坐在自己辦公桌後聚精會神的打著遊戲。他笑道:「領導,您不會聽幾天科普就以為自己是專家了吧。」
「我很好奇。」
「好奇是人類進步的第一動力,這很好。放心,一有結果我馬上滿足你的好奇心。」
「我更想了解過程。」
呂國增揉著腰,坐在韓春分身邊的木椅上。
螢幕上烏黑一片,突然正中出現了一扇門,咯吱咯吱的緩緩張開。
「你不準備下,午後的工作?」呂國增皺著眉看著電腦裡劣質的畫面。
「下午沒我啥事。都交給老徐了。哎,可憐的老頭。」
韓春分指的是一名軍方的科學家。今天早上這個老頭摔了一跤,眼鏡給摔碎了。裴忠文在700
據點求助了一圈,硬是沒有度數合適的鏡片。一氣之下,裴忠文讓每人列出一份必需品,交給物資部。
「領導,您寫了什麼物資?」韓春分側頭問道。
髮蠟、柔順劑、鞋油、無損音樂、鋼筆墨水以及備用的金絲眼鏡和電動牙刷頭。
「我沒寫什麼。」呂國增反問道:「你呢?」
韓春分用下巴尖指了指螢幕:「這個遊戲三,四的複製。」
螢幕上扎馬尾辮的黑髮姑娘正掀起一個木箱。開啟後,畫面被各種武器和物品佔滿。
呂國增無奈的搖了搖頭。自己十八歲的女兒和五歲的兒子都是遊戲迷。他曾多次嘗試用嚴厲的教育方式制止孩子的遊戲癮。最終失敗。妻子笑話他那張圓滾的臉,說這種熊貓臉再怎麼發脾氣孩子都畏懼不起來。
妻子溫暖的手彷彿正在揉著自己兩頰的肥肉。呂國增下意識的撫摸自己的臉。只要這圓臉還在,他永遠沒有餘毅那份精幹的氣質。可妻子最喜歡的就是遮掩的他。
不知馬蘭基地老婆孩子們有沒有遊戲可玩?
韓春分操縱馬尾辮女孩來到一臺機械打字機前。嗒嗒幾聲後,存檔儲存完畢。他放下手柄伸了個懶腰:「我就喜歡日本。人家的遊戲永遠那麼牛逼。」
「那恭喜你了。日本安全著呢。」呂國增諷刺道。
韓春分撓著頭嬉笑道:「領導,別生氣嘛。」
「你哪還有時間玩遊戲?」呂國增看了眼手錶:「十五分鐘後下午課程就開始了。你不去?」
「不去。下午主要是和上海對接。」
呂國增把椅子拖到角落,拿出筆記本坐下:「那你繼續玩吧。」
韓春分吐吐舌頭:「有什麼不懂就問我啊,好好學習。」
呂國增低頭翻開筆記本。韓春分搓了搓手,拿起手柄。
餘毅年輕時一天背一千個單詞。呂國增巔峰時期也能有六百到八百個。可現在呢?簡直是個弱智。每天不把筆記本翻兩遍,隔天就忘了一大半。所以他只要有空,就會拿出筆記本細細讀一讀。
crispr-cas9
就是這個,重新喚起了呂國增求知的慾望。
一開始,快捷修改生命密碼的技術令呂國柱覺得人類擁有了掌握自然世界的權力。可越是對這門技術和z病毒的深入瞭解,他的質疑也越來越多。
筆記上清楚的記錄著——細菌能進化出對抗病毒的強大系統。病毒來襲,細菌會捕捉並儲存一小段dna序列來識別,記錄病毒。這就像給病毒照了一張相。以後,當同樣的病毒來襲擊細菌的後代時,後者就開始防禦和反擊。比如把具有殺傷性的酶引導到病毒的相應序列處,將其切斷。
人類利用這一種天然分子機制進行加工改良,使之不僅可以打斷基因的活動,還能在生物細胞中插入遺傳程式碼。
這就是c技術,crispr/cas9。
保護物種,改變生態,改造糧食,治癒疾病,改造人類……
百年來,沒有哪一項科學發現有如此廣大的前景和如此棘手的倫理問題。
擁有了掌控自然的權力,我們就應該使用嗎?
呂國增的筆記本上重重的寫下這排字。
前天南京城的專家帶領學生們學習用c技術改寫斯氏按蚊基因。改造過的蚊子放歸野外能取代攜帶瘧疾的野生蚊。
昆明學生解剖分析了一隻被基因改造併成活的食蟹猴。
西安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觀摩了對牛胚胎的改寫。
雞,鯰魚,錦鯉,大西洋鮭等動物成了各個城市第一批試驗品。
進展速度之快,令呂國增匪夷所思。韓春分說的沒錯,這一領域中國的實力極為強大。部分實驗室,試驗所呂國增從未聽聞,但它們都取得過舉世矚目的成就。
驕傲之餘,呂國增也有些害怕。
為了節省資源,自然分娩被禁止,而新生兒又必須經過基因改造。所以要快速的培養大批掌握c技術的人才。可這麼急真的會安全嗎?那些孩子們真的能承擔起重任嗎?
動物只是練練手。最終,人才是真正試驗品。把一個個生命交給學了幾天的年輕人誰能放心?
昨天開始,試驗品人類進入了教程。700據點幾名專家介紹了肌肉萎縮症,囊性纖維化病,肝炎等疾病如何修復基因缺陷。這些教授身體虛弱,口音也特別重。整個介紹一半都要韓春分補充翻譯。
本以為這樣的課程要持續數天,可今天上午上海的大學生就急不可耐的要拿人開刀了。
上午,上海復旦同濟等學校組成的聯盟宣佈切除了豬腎細胞內62段perv基因。
豬長期被人類視為器官供體的首選。因為它器官大小和人類接近。可是豬器官裡存在內源性反轉錄病毒perv。移植豬的器官進入人體,該病毒也會隨之移植。上海的學生在導師的指導下,成功將一隻豬腎細胞內62段perv基因切除。參與的學生最小的不過14歲。
這項成果,意味著第一批年輕人已經對c技術有了較好的掌控。於是上海政府要求開始幼擇計劃。
為了保上海,軍人硬是以常州杭州為中心給上海人工切出一個安全的半島。同時,整個周邊所有城市的物資全部在上海彙集。圍著上海,一圈一圈的防護正在修築。無論是周邊城市還是上海,都沒時間等下去了。他們著急呂國增也可以理解。
經過短暫的研究,700據點同意了他們的申請。所有人都認為,上海是最有把握實施幼擇計劃的城市。他們不但有國內團隊支援,還有國際團隊配合。
這點,餘毅功不可沒。
在他的努力下,臺灣的科研團隊正前往上海。同時,馬來西亞,新加坡,菲律賓,越南等國均有團隊向上海駛去。船隻將會停靠在上海海域,於安全距離內和中國交流合作共同對抗z病毒。
事情定下後,700據點的姑娘們正把中方掌握的所有諮詢進行翻譯彙總。相信在國際團隊的配合下,上海會誕生中國乃至世界歷史上第一個免疫者。
才幾天,人類就要向同類試驗了。
如果抗體能生產出來,幼擇計劃也就沒意義了。想到這,呂國增掃向筆記本最後幾排字。這是上午結束時武漢和700據點之間的對話。武漢是生產抗體的希望之一。
微rna病毒……未成熟的5s結構……vp0-vp3-vp1……人2型腺病毒……pre-tp-dna聚合酶……
蛋白……
看著筆記他發著愣。這才一個小時他就看不懂自己的筆記。
哎。
他輕嘆一聲。若是從今天開始努力學習,十六年後會不會讀懂?他偷瞄向韓春分。那小子還在打著遊戲。他懂的這麼多,根本沒用十六年。
十六年後,我在哪?韓春分在哪?我的妻兒子女又會在哪?
這是呂國增最擔心的。
「小韓。」呂國增輕輕掩上筆記本。
「嗯?」韓春分按下暫停鍵。他帶著一絲笑意看著呂國增,似乎做好了解答難題的準備。
「幼擇計劃……安全嗎?我是說上海即將生下的孩子們……再等等抗體不行嗎?」
「不知道。」韓春分聳聳肩:「人體內每一個細胞都含有病毒dna,內源性逆轉病毒和dna片段又佔我們基因組百分之五到八。人類有10的16次方hiv基因組。敵人又是新型無敵boss超級病毒。誰也不敢把話說絕。」
「切去和z病毒作用的靶基因還不行嗎?」
韓春分聽見呂國增生澀的吐出單詞哈哈大笑。
「哈哈哈,領導啊,我們dna裡絕大部分病毒之前都被稱作無生物學意義。這都是些百萬年進化殘存的遺蹟。在z病毒眼中它們確成了溫床。這麼和你說吧,我們根本不知道z病毒是能和它們當中哪些發生作用。不同人種,不同個體都有不同的基因組。究竟一個人的哪一組基因吸引了z病毒尚不明確。我們只能試。試驗嘛,就要試。」
新生兒就是試驗品。
「你說過……也許生下來的是怪胎,是畸形……」
「或者綠巨人,是的我說過。領導,我見過畸形的白鼠,畸形的猴子,畸形的魚。只有一次次失敗,才能獲得成功。對於一個只作用於人類的病毒,我們只有拿人類來觀察。」
呂國增沒想到是這樣的回答。
這幾天聽到的課程讓他產生c技術早已成熟的錯覺。每個開會的人都那麼樂觀,從來沒提恐怖的後果。
「你有沒有想過……」呂國增的手顫抖著:「那些母親……她們會……」
「我不敢想。」韓春分放下手柄走了過來,他半蹲到呂國增身邊:「領導,每個胚胎的改造都會略有不同。只要有一個成功案例,我們就能成功。在物種滅亡邊緣,倫理道德可以暫且放下。」
「這……這不是人做的事……」
韓春分勉強擠出笑容:「領導,您是搞外交的,不會也那麼聖母吧?」
「昨天西安說他們根據基因把市民分類。這種無恥骯髒的行為我已經覺得夠過分了。結果現在你告訴我幼擇計劃未必會成功?那些母親的心情你們不想想嗎?」
「西安做的很對。基因缺陷夫妻的孩子就算免疫z病毒,自己本身也不健康。沒有任何意義。」
「不健康就沒有意義?」呂國增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找到了中間一頁:「這明明是可以解決的!這是你們親口說的!」
韓春分看著筆記本漂亮的鋼筆字。
芝加哥人類生殖遺傳學研究所篩選胚胎案例……夫婦都是缺陷基因攜帶者,他們子女有四分之一機會患上囊性纖維化。通過體外受精,進行植入前基因診斷,篩選下一代胚胎,選擇不會染病的個體再植入母親子宮……
「這對夫婦要麼有錢,要麼就是被選為試驗品,是試驗品幸運的一員。」韓春分把筆記本合上,用手搭在呂國增膝蓋上:「如果對每對夫妻都這麼做,你覺得西安承擔的起嗎?資源是有限的。」
韓春分拍了拍呂國增的膝蓋站了起來。他說:「一個物種大多數基因傳給後代的機率是二分之一。crispr-cas9能把修改過的基因匯入族群,確保它被近乎所有的後代繼承。這個修改是永久性的。幼擇計劃培育出的孩子們子子孫孫都會繼承這份修改,永久保留。若有缺陷,那麼這個人的子孫萬代都會攜帶。西安拒絕給缺陷基因的夫妻人工授精是非常明智的。」
「那如果幼擇計劃裡孩子是畸形的,他們的子孫萬代豈不也是……」
「失敗品,」韓春分頓了頓,輕聲道:「不會有後代。」
呂國增臉頰抽搐著。
他們要殺死失敗品?
一年後,世界將會有三種人。人類,幼擇,和幼擇中的失敗品。
我的女兒生下的會是誰?
「你們會逼女人造反……」
「我知道。所以……我很慶幸自己在這個洞穴裡。」韓春分回道。
呂國增想起了總理的話。
新的世界。一個國家的建立如果你能貢獻出巨大的功勞,那麼你就將永遠融入國家的血脈。
成為呂家族,成為餘家族。
我的家族,不能帶著缺陷遺傳下去。我的女兒,不能成為生育的機器。
門被推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裴忠文急匆匆走進來。
「下午的教學你們倆不用盯著了。快,去禮堂開會。」
「怎麼了?什麼會」韓春分問道。
「定日子。」
「什麼日子?」
「投降的日子。」裴忠文表情嚴肅。呂國增不再多問,趕忙隨他離開地下。
三個人和兩名教授坐上電梯,走出洞穴。
沙漠裡豔陽高照。遠處長條狀的土丘群綿亙百里。那裡的砂礫、石膏泥和鹽鹼反射烈日的點點銀光。對這片沙海,呂國增又愛又恨。
新疆,美景如畫。數不清的青山綠水無處不在。可自己這輩子恐怕只能見到新疆的荒蕪之地。
路上,韓春分還在不斷追問著會議內容。呂國增則望著無垠的荒漠,思緒飛向馬蘭。
我的女兒,會生下一個什麼?
進入禮堂,光線暗了下來。被封死的窗戶蓋上了厚重的窗簾。
遍佈四周的儀器靠在通風管,給禮堂正中挪出了不少空間。空調和儀器的風扇噪音小了許多。水泥地上和牆面一塵不染。看起來這幾天裝修工作進展的不錯。
臺上,長條黑板和投影布分列兩邊。臺下房輝和餘毅等人正襟危坐。
呂國增坐在餘毅身旁。他探身看向長桌正中的房輝。房輝的眼袋腫的都快超過鼻樑。顯然他又一夜未睡。
「卡德爾呢?」呂國增問道。
「沒讓來。」
「你知不知道他們幼擇計劃失敗了怎麼處理孩子?」
「不知道,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