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活人試驗

冬至日 穆成 第1頁,共2頁

「科學?不過是權利和資本手中的玩具。」

觀察室的玻璃牆把屋子切割成兩個世界。那一頭,科研工作者聚在喪屍邊,這一頭秦衛民被質疑者包圍。

紙包不住火。早晚要面對他們。

黃仁康提出要見面時,秦衛民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許先生一走,這裡我說了算。

秦衛民淡定的坐在房間遠端操作檯前。黃仁康等人圍著他,背對玻璃牆。進屋之後,他們未曾望向觀測區一眼。

幾天前,他們曾津津有味的觀察喪屍的交配。

今天,我成了他們眼中的怪物。

「我為權利和資本奉獻了一生。可我什麼也沒有得到。」

秦衛民向後靠去,椅腿翹起。他把禿頂貼在冰冷的牆面,仰望上方。

曾經,自己玉樹臨風,躊躇滿志。他堅信自己能在中國,乃至世界的科學史上留下濃墨重彩。

我不圖利,可我圖名。

「錢啟明被鮮花掌聲簇擁。他混成了院士,桃李天下,聞名遐邇。他和我是同代人,我本應和他一樣。」

他輕佻的看著眼前的端坐的眾人。

他們不理解。

離冠軍只差一秒的傢伙,才更渴求冠軍。

他們沒資格。

黃仁康和陳國康面無表情的看著他。這兩個「黑髮雙傑」見證過自己人生最得意的歲月。

武漢大學的演講,竟成了他最驕傲的回憶。

那種萬人簇擁的場面,他再也沒有機會經歷。

踏上美國的土地後,秦衛民一心撲在學業上。短短兩年,他取得了驚人的進步。他做好準備,回國加入國家高技術發展研究863計劃,建下豐功偉業。

在他歸國前夕,美國政府向他投來了橄欖枝。他們很有自信,因為眾多的留學生均被他們收入囊中。

秦衛民也動搖過。

最先進的儀器,最充裕的資金,最頂尖的團隊。他會有一棟別墅,別墅裡有電話,有電視,

甚至有冰箱。

再三的思量後,他拒絕了。

在美國,他只有繼承,而在中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開拓。他要為國家開拓新的領域,成為民族的驕傲。

可國家卻逼他留下。

「機會就擺在你們眼前。能否名垂竹帛千古不朽,就看你們的選擇。」秦衛明將椅子壓下,

捋順長髮。

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帶著無奈,秦衛民加入了dapra。一旦進入軍方秘密科研機構,他再難拋頭露面。無論他做出多麼大的貢獻,都註定默默無聞。

看著自己的同學一個個建功立業,名揚萬里。他只能在床頭孤獨的發出北門之嘆。

「您為國家做的已經夠多了。人民不會忘記你。」黃仁康用他最厭惡的安撫腔說道。

「哪個人民知道?有幾人知道我的死活?我的恩師到死都在責罵我,說我背叛了國家。」

無名英雄。無名在前,英雄在後。

我不能到死都只落個無名。

陳國康嘆了一聲:「秦老師,許許多多科學家奉獻了一生也無人知曉。我們不也是嗎?只要盡力就好。」

盡力?

秦衛民想起了電影臺詞。

失敗者總會抱怨自己盡力了,成功者才能睡上拉拉隊長。

他反問道:「陳國康,你想成為誰?愛迪生還是特斯拉?」

黃仁康誠懇的說:「您已經回國了。等一切過去了,我相信國家會給你應有的榮譽和地位。」

「嘿嘿嘿嘿……」對於黃仁康幼稚的言論,他忍不住大笑:「政府永遠不會承認我的存在和貢獻。他們會說一切源於本國科學家的勤勞和智慧。」

這幾年,美國對華裔科學家加大了監控力度,他們在美國受盡排擠。像秦衛民這種殺進軍方科研單位的人更是如履薄冰。若不是這場天災,他這輩子都難再回祖國的土地。

「沒人感謝我。確實,憑什麼感謝我?我沒有告訴他們引力公式怎麼寫,我只不過問一句蘋果為什麼往下落。」

隨著中國國力的發展,秦衛民只需簡單的指明方向,或是稍微點撥一下,立刻就能讓他們茅塞頓開。這就像一部小說,一本漫畫,只要挑出其中的精華,立刻就能抄成另一部完整的作品。難,就難在那一點精華。

不用解釋,黃仁康等人都知道,多少科學家就因為少這麼一下點撥抱憾終身。

王靜的臉色還是那麼難看。她說:「秦教授,科學家的追求不應該是這些。尤其是病毒學家,醫學家,更不應該為了名利違背誓言。」

「希波克拉底誓言?還是南丁格爾?」秦衛民朗誦道:「我們的使命是竭盡全力除人類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是這句嗎?我所做的不是嗎?」

他避開王靜的目光。他要說服的,是其餘的人。這些真正的科學工作者。

「地球上六十億人,有幾個人會真正意義上的老死?如果能通過z病毒提取良藥治癒絕症,那這場危機即使死五十億人,也是人類之福。千年醫學工作者的追求將會實現。所以我說,z病毒是上帝的饋贈。」

王靜不屑的一笑,剛欲開口,黃仁康按住了她。

「秦老師……」黃仁康偷偷的望向秦衛民身邊的助手和門口站立的兩名士兵。

「那個倉庫裡,您關著的……是不是……」

黃仁康期待這是一個誤會。

「是活人。」秦衛民平靜的說道:「你們沒猜錯,關著整整一倉庫的活人。」

這句話像是一股寒流,將觀察區的人一一凍住。

試驗區,高挑的女子正指揮幾名學者將新運來的器材擺放到尤雪和尤峰之間的桌上。嶄新的臍帶剪,會陰剪,和斷頭鉤平躺在桌上,閃著寒光。

「這是法西斯……」王靜從牙縫裡鑽出這句話。

秦衛民聳聳肩:「z病毒只作用於人類,且攻擊所有器官。請問王教授,我該拿什麼試驗?白鼠?猴子?或是海拉細胞?拿人試驗,是z病毒的要求。」

肖健不敢正視秦衛民,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劉夏琳瞪著驚恐的大眼,雙手緊扣。倒是張青和艾航宇一直淡定的端坐。

陳國康雜亂的牙齒上下敲了敲,他說:「秦老師啊,不能因為目的正確就為所欲為啊。您用喪屍,我理解。這個活人實驗嘛……我個人真的不能接受。直說吧,我覺得這是變態科學家才做的事情。」

「變態?偉大的科學家有幾個不變態的?不要拿普通人的思維來定義變態。」秦衛民拍了拍胸口繼續說:「我加入美國軍方後才明白為什麼他們的醫學能冠領全球。給精神殘疾的4歲和16歲孩子感染梅毒,得到當時全球最新的觀察結果;給12個月的嬰兒接種單純皰疹病毒,為製作藥物打下基礎;拿結核菌素感染幾十名兒童後,醫藥公司獲得了最新資料;讓200名犯人感染病毒性肝炎研製出了特效藥……」

除了王靜難以置信的搖著頭,其餘人不動聲色的聆聽。

「臭名昭著的塔斯基吉梅毒試驗,瓜地馬拉試驗更不用說了。這些都是被曝光的。我參與的沒有曝光的科學實驗你們連想都不敢想。」

秦衛民停頓了下,示意站在身邊的守衛遞上水。

他慢騰騰的喝下一口後說:「現代醫學,骯髒並偉大。這些試驗快速的推進了醫學程式。諷刺的是,往往當一種病找到解決方法後,那些骯髒的歷史就被扒了出來。是不是很奇怪?尚未攻克的絕症很少曝光出違反倫理的行為。嘿嘿,因為敵人還佔據上風,所以倫理可以暫且拋開。等敵人被擊潰後,他們就迫不及待談道德。可笑嗎?所以說,z病毒在攻克前,我們做的一切都是神聖的。人們就算知道我們做的事情,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就叫虛偽。大夥,我們在武漢製造出了抗體或治療癌症的藥物,那麼……」

「武漢這個城市將會永遠蒙羞!它會和奧斯維辛,拉文斯布呂克一樣臭名遠揚!」王靜憤怒的說完後看著自己的同伴。

得知倉庫裡關押活人的憤怒眼神正從他們眼中消散。

秦衛民依然不慌不忙:「沒有那些死去的人,就沒有今天健康的你。今天死去的人,是未來醫學的希望。我們團隊一旦成功……」

想到這,秦衛民心跳加速。人類的千年夙願就在這個實驗室能達成。這個夢想,每時每刻徘徊於他的腦海。

「試驗只有你知,我知。百年之後人們只會記住我們的功績,忘掉不值一提的小錯。馬裡恩西姆斯,「秦衛民指向眾人身後試驗區擺放的婦科器械:」這就是他的功勞!他手下受盡折磨的少女有誰記得她們的芳名?可馬裡恩西姆斯的雕像天天都有人打掃。他,是現代婦科之父,是偉大的英雄!」

秦衛民情不自禁的站起,他來回快速的踱步。恍惚間,他回到了講臺上,回到了聚光燈下。

「醫學的發展是醫學家在辱罵和平反中不斷前進。還需要我舉例嗎?歐洲中世紀喪心病狂的試驗太多太多了。那些遭人唾罵,被燒死處死的學者如今哪一個不是響噹噹的偉人?我們不是法西斯,我們的目的截然不同!醫學科研者目的是造福人類本身!無論你認為我的行為是否遵循普遍的倫理界限或醫學倫理,我的目的都是令疾病減少,絕症可治癒!」

他停下腳步,放肆的望向王靜:「我不是為了製造痛苦,滿足變態的私慾。這是我們和法西斯的根本區別!美國人已經領先我們太多,病毒落下不到四十八小時他們就預測了一切!如今他們就在日本海上攻克z病毒。他們不用人試驗嗎?可能嗎?難道我們就靜靜的在這裡遵守倫理,等待美利堅來拯救我們嗎?」

秦衛民站在舞臺正中,觀察著眾人的回饋。提出美國後,他料想到眾人會被自己說服。

美國是標杆。這早已無形中攝入所有人的心肺。標杆的方向,就是真理。提出標杆的行為,

眾人將會模仿。

自古如此。

我是為了造福人類,而不是滿足私慾。即使是滿足私慾,也是建立於造福人類之上。何錯之有?

良久,王靜開口了。她的語氣好像是棄械的降兵。

「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秦教授,您適合當一個政治家。馬基雅維利主義您用的真好。可惜,黑暗的中世紀已經遠去,我們的思維,我們的理念早已不在處於那個時代。」

「歡迎你來到黑暗的新世紀。」

看著無措的王靜,秦衛民平靜的念出勝利的結語。

一直沒說話的張青改變了問題的方向。她說:「秦教授,武昌有那麼多喪屍,我覺得沒有必要……」

「看看尤雪和尤峰。我們連它們是第幾次被傳染都不知道。許先生送來了北京隕石上採集的原始病毒。我們要直接匯入人體才確定這是z1。接著,z2,z3……我們一步步觀察z病毒多次傳染後進化的模式。只有掌握了規律,才能製造全面扼殺它們的抗體或製造藥物。」

艾航宇咬著嘴說:「看著活生生的人被折磨……我……」

「是你腦中的映象神經元隱隱作怪?或許為了讓人類這種自私的動物能稍微團結一點,上帝留了一手。「秦衛民嘿嘿的笑著:」可惜,它並沒有阻止戰爭和殺戮,更阻止不了醫學程式。」

一時屋中只剩下秦衛民的腳步聲。

「秦教授,我問一句。」黃仁康盯著秦衛民說:「這,是中國政府的命令嗎?」

所有人屏住呼吸。連站在門口的守衛都被這個問題吸引。他們原本直視的目光轉向秦衛民。

秦衛民輕鬆的坐回椅子上。

這麼多年的間諜生涯他對政府的套路瞭解的一清二楚。他們從不會直白的告訴你怎麼做。做對了,他們鼓掌,做錯了,他們能把自己洗的一乾二淨。

「不是。政府要攻克z病毒。至於怎麼做,我來選擇最優方案。」

王靜緊接著問道:「解放軍呢?在外面堅守這裡的軍人知道嗎?」

秦衛民衝她笑笑,沒有回答。

「知道。」陳國康幫他回道:「倉庫裡都是活人,他們不可能不知道。」

王靜陷入了絕望。她捂住嘴:「不,我不信,我不信軍人眼睜睜的看著你活人試驗!他們一定不清楚這屋子裡究竟在做什麼勾當!這是殺人!這是違法!「說著,她看向門口的守衛。

兩名軍人目光直視,紋絲不動。

「說話啊。」王靜向軍人走去:「告訴我,你們認可他做事嗎?」

黃仁康一把將王靜拽了回來:「好了!普通軍人不能進入這棟樓!這裡面的人都是他的人。」

「是他的人就眼睜睜的看他踐踏道德?藐視法律?濫殺無辜?」

「哈哈哈哈,」秦衛民突然大笑起來:「自然界沒有道德,我早就和你說過。不過社會有法律。我,可是個守法公民。」

說完,他按下身旁的按鈕,對話筒說:「開始吧。」

擴音器裡傳來女人的聲音:「明白!我們開始。003號,004號準備。」

陳國康第一個把椅子轉向玻璃牆。黃仁康隨之把妻子扶回座位。所有人面向試驗區,就像幾天前那樣開始觀察。他們都想知道這裡究竟會發生什麼。

裹得嚴嚴實實的女子在屋內最為顯眼。高挑的她立在門前,像迎賓公關等待客人入場。

門無聲的滑開,兩名光頭男子坐在輪椅上被推入房間。他們下半張臉被防毒面具遮擋,上半張臉露出呆滯的目光。當倆人看到屋中切去四肢捆在床上的喪屍時,眼神閃過了轉瞬即逝的光芒。

輪椅,被推至玻璃牆前。他們空洞的眼神和眾人對視,就像櫥窗裡的玩偶。

「準備……」擴音器傳出女子冷漠的聲音。

「按流程完整走一遍。」秦衛民對話筒說道。

「是!」

女子來到兩名男子正中,她雙手捧起平板電腦。這場面,好像牧師正主持兩名殘疾人的婚禮。

她清清嗓子,大聲朗讀:「被告人衡勇方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