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這是去哪啊?」梁剛問道。
「還能去哪?順著這六環去京沈高速啊。說是京沈高速被炸了,也不知是真是假。走一步看一步唄,大不了再走幾段野路。」
「謝謝您。我們這有個孩子,需要點奶。麻煩問下……」
「奶?」鐵鎬男瞄了眼許長生懷中的孩子。
「你要找各個村的領導要。對了,你們是什麼職業?」
「我們是科研工作者。」
「什麼?科學家?」另一名順著隊伍前行的男子正好走到這裡。他手裡握著一把鐵鍬。
「也可以這麼講吧……」
「喂!這裡有科學家!」鐵鍬男突然衝著後方大吼。
遠處三個手持冷兵器的傢伙立刻跑了過來。
「科學家嗎?什麼方面的科學家?」一個拿著榔頭的中年人問道。
「我是搞天文的,畢業於加州……」
「哦。沒用。你呢?」榔頭男把武器指向梁剛。
梁剛站直身子,一臉應聘時自我介紹的表情:「我在麻省理工合成生物學團隊,我導師是臺灣著名……」
「什麼?什麼什麼生物?」幾個人似乎來了興趣。
「生物計算,我主攻這個。生物計算機……」
「計算機?」拿著鐵鎬的人面露遺憾。
鐵鍬男一臉懵懂:「就是修電腦的吧。」
梁剛準備解釋時,長生拉住了他:「師傅,科學家怎麼安排啊?」
「有用的科學家我們當然不能放過!尤其是醫生!」
長生立刻答道:「哦。那沒錯,他就是科學家,能修電腦,還會裝系統。」
鐵鎬指著隊伍說:「那沒啥屁用。進去跟著走吧。這孩子是誰的?」
「我的。」
「看著剛出生不久啊。」
「是的。所以請師傅找點奶什麼的……」
「奶粉有。你看後面隊伍中間幾個大板車沒?那上面都是公用的東西。你找他們拿點奶粉。
趕緊離應急道遠點,指不定什麼時候竄出個啥!」
說完兩人稀裡糊塗的被推入了人流。
「你剛才說我修電腦的?」梁剛小聲問著。
「總比生物計算聽著有用吧?來,咱們去拿奶粉。抓著我的衣襟。別走丟了!」許長生抱緊懷中的嬰兒逆著人流向後鑽去。梁剛拽住他的衣襟跟在身後。
兩人佝著身子在張袂成陰的難民中艱難的穿梭。兩側的人有的舉著巨大的照片嘶啞呼喊著親人的名字,有的低聲的抽泣,還有的不斷的咒罵。倆人一邊道歉一邊來回躲閃,流了一身汗後終於來到了那幾輛壘成小山一樣的板車隊伍旁。
近十輛大板車極慢的行駛,帶著紅袖標的男人圍在板車四周,拉的拉,推的推。
梁剛跟著輪子旁的男人邊走邊問:「師傅,我們孩子要喝奶。奶粉有嗎?」
「欠你的?」
許長生連忙說道:「師傅,不好意思,我們太著急了。這孩子剛出生不久,他媽媽失蹤了…
…」
前面拉車的中年男子轉身從板車裡掏出一罐奶粉扔了過來。
「沒開水!你們自己攪勻了喂。」
許長生千恩萬謝。那師傅擦了把汗邊拉邊說:「你,看起來身體不錯,挺壯的,氣質也不一樣。是不是黨員?」
梁剛一聽就知道指的是自己。瘦弱的許長生當然稱不上壯。
「我不是黨員。」
「寫個申請書。入黨了有吃的。但力氣活也多。」
「我是虛壯……」
「你幹什麼工作的?」
「我是科研工作者。」
「媽的……去後面,跟著那群書生走。去吧去吧。」
梁剛立刻拉著許長生往車後走去。
「這拉車的活我可做不了。長生,咱們找書生們要點水。」
「如果有奶粉,我就入黨。別看我瘦,我力量可不小。」長生跟著梁剛來到板車尾部。
堆著各種雜物的板車後藏著三個病人。他們坐在板車尾部,低聲呻吟。並排的幾輛板車同樣如此,都有幾個老人或者殘障者坐在末端。
緊跟著板車步行的幾排人幾乎都帶著眼鏡。許長生看到他們踏實了許多。
「這位大哥,我這個孩子……」
「拿去。」一名赤裸上身的中年瘦子遞上了一瓶礦泉水。他肋骨根根分明,比許長生還要瘦。胸前,背上還有幾處淤痕。
「謝謝!謝謝!」
「你們也是被抓來的?」旁邊一個氣喘吁吁,有點微胖中年人問道。
「抓來?不是啊!」梁剛回道。
瘦子說:「看你們也是搞學問的?」
許長生回道:「我是修望遠鏡的。他是修電腦的。」
微胖男人羨慕的說:「真好。兩個廢物。跟著隊伍走吧,想離開就離開,沒人管你們。」
梁剛覺得他口中的廢物好像是讚美。
「那你們是?」
「我?學醫的,還是黨員。走不了了,被綁架了。」
「怎麼……怎麼會?」
瘦子拿著衣服擦了擦腋下,說道:「怎麼不會?傻逼都知道逃難的路上要帶幾個醫生。」
「難道逼你們跟著嗎?」
「對!就是逼!」
許長生隨口說道:「不會那麼嚴重吧。我看這秩序還挺好的!」
「好個屁!」中年瘦子發火了。他吼道:「秩序?老子手上現在是沒藥!要是有,這群人能把我撕了!航站樓出事後,感冒的發燒的皮炎的紅眼病的全他媽往醫院裡衝,非說自己中病毒了!一開始軍人還能守,後來派去抓那批東北越獄的犯人!就留了幾個警察!幾個警察有屁用?逼我們打疫苗,吃藥,檢測,驗血,做什麼ct。還有一群人非要照x光,說能殺病毒!
他媽的自己開啟機器,全部湧進去脫光了衣服照x光!你說我們是開了機器殺人還是不開機器被打死?
那一天,醫院的藥物全被搶光了。你是沒見到那場面,拿著板藍根往嘴裡直接倒!不知道哪偷來幾本病毒書,按著上面挨個搶藥。什麼金剛烷胺,碘苷,干擾素啊……總之盒子上寫了病毒二字的都他媽吃。老子當時桌子掀了,不幹了!結果你猜怎麼著?「
許長生和梁剛不敢接話。微胖的男子咯咯笑了起來。
瘦子也被他感染了。他苦笑道:「回家後還不放過我。居委會村長鎮長領導什麼的挨個來,
讓我堅守崗位,讓我做好黨員,讓我別忘了自己是醫生……我撕破臉給拒絕了,老子以後不當醫生了!天天被罵被打誰受得了?結果核炸了,老百姓自發組織逃亡。我是想聽政府的,
呆在家裡。可他們不幹啊。於是綁著我把我拉走。」
微胖的男子說:「我也是。我從河北進京,本來帶妻兒往燕郊跑。結果遇上了這群人。他們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勸說我啊。什麼團結才是力量,什麼大家互相扶持,媽的……最後我老婆感動了。這不……我在這邊走邊看病。還好我是中醫,我他媽開個買不到的藥方扔給他們就得了。」
梁剛整個人都驚呆了。他以為大災來臨是醫生會好過點,沒想到也被逼的這麼慘。
身後幾個人也開始抱怨起來。
「醫生也就算了。我他媽村裡一個教初中地理的,非讓我跟著去東北。村長說什麼主路炸了,要走山路,需要我的智慧帶路。我帶他奶奶個熊!」
「我在固安縣一個鎮教生物的,說讓我路上給他們分辨什麼植物動物能吃……」
「我教政治的,讓我們去給09談判,接納難民,並且安撫百姓情緒。你說我一個高中老師能管這些?」
大夥七嘴八舌的抱怨起來。梁剛聽到這群人中大部分都是醫生和護士。基本都是河北和北京周邊村莊的難民。
許長生在梁剛耳邊道:「北京亂成這樣沒救了。咱們可不能跟著他們。」
梁剛聽完後拉著微胖的醫生問道:「那咱們去哪啊?」
「跟著走唄。下雨躲了兩天,這不剛出發嘛。先說去燕郊,結果聽說運河都被屍體截流了。
又要去天津,但天津軍事防禦過不去。南下吧,有武漢疫區,西去吧有西安疫區。昨天廣播裡說河北,內蒙,湖南,浙江,廣東,雲南都有疫情了。想想,也就東北三省最安全了。」
「那裡沒事?」
「是的。叛軍在那裡成立了新政權,聽說弄得和伊甸園一樣。」
「叛軍?」
「你不知道嗎?一群貪官汙吏越獄後把東北弄獨立了?」
梁剛瞠目結舌的看著許長生。這一系列訊息讓他一時無法消化。
許長生想了想。轉頭說道:「謝謝各位了。我們修電腦修望遠鏡的確實幫不上忙,我們先去衝奶了。再見!」
說完後許長生拉著梁剛快速向前走去。隔了幾十米後,兩人悄悄向側面的應急道挪去。
許長生小聲說:「梁剛,咱們趕緊走。」
「走?跟著隊伍走不好嗎?」
「他們這樣浩浩蕩蕩沿著六環走,說明他們不知道航站樓的喪屍已經跑出來了!你想想,這麼大目標,那喪屍能找不到?」
「萬一呢?萬一找不到呢?」
「加州的新聞你也不是沒看。一個晚上足以傳染數百人。現在它們都在順義活動,只要有一個喪屍發現這隊伍,都要死!」
「人多力量大……單憑我和你根本活不了幾天。」
許長生指著手中的嬰兒:「別忘了。我們還有使命。如果他們去武漢,我可以冒險,可他們是去東北!這離我們的目的地十萬八千里!」
「東北未必不能分析這個孩子!」
「如果可以,那個女人為什麼死之前都沒提?她一直說武漢說700據點!這肯定是唯一的出路!還有,叛軍!懂嗎?叛軍啊!」
哇的一聲,懷中的孩子哭了起來。
「就這麼決定了!」許長生拽著梁剛來到應急道坐在路邊。他把奶粉小心的倒入礦泉水瓶,
來回的晃動。
梁剛無奈的坐在地上。
「長生啊,有時你倔強的像個女人。話說,你是0還是1?」
「看心情。你不是不喜歡聊性嗎?」
「看環境。人多了我還是敢聊。一會只剩你我了,我就不提了。」
突然,遠處傳來了一聲長嘯。
嗚啊啊啊啊啊!!!!!
梁剛和許長生剎那間警覺起來。
這聲音和昨夜那個女喪屍一模一樣。悽慘,悲涼。那是人類聲音尖銳的極限。
許長生看著眼前的人潮茫然失措。
怎麼辦?
梁剛猛地站起,他驚慌的四處張望。
這時,更多的嘯叫出現了。
新的嗥叫和之前並不一樣。它們是人類無法發出的聲音。這聲音並不淒涼。它是興奮,狂躁,激動,就像發現羔羊的群狼!
咯咯咯咯咯咯………喀喀喀喀喀喀……
它們胃中湧出空氣,氣流刮過喉頭咯咯作響……
……嗚……嗚……
它們鼻腔喘出粗氣……耐心等待著什麼……
人群終於注意到了這奇異的吼叫。他們停住腳步,四下張望。
幾萬人擁擠在道路上。
他們無處可逃。很快,茫然的表情會轉為絕望。
「梁剛……」許長生顫抖的低語:「我們快跑……否則……不被吃也會被踩死……」
梁剛將奶粉和水攥到手中。
「跟著我。」
倆人悄悄的翻過護欄,慢慢走下坡。
淒厲兇殘的吼聲在遠處此起彼伏……聲音越來越混亂!越來越狂躁!越來越響亮!
它們似乎在交流。
啊啊啊啊!!!!!!!!!!!!!!!!
那人類極限的尖嘯聲又一次響起。
繼而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幾萬人聚集的馬路上鴉雀無聲。
……
幾秒後,人群裡大膽者輕聲的相互詢問。
「哇哇哇哇!」
懷中的救世主突然放聲大哭!
許長生和梁剛飛奔了起來!
身後,人群中一個男人大聲喊道:「看啊!」
梁剛回頭望去。
一個黑影從另一側馬路邊緣躍起,在半空短暫的停滯。幾乎於此同時,更多的黑影飛騰起來,張牙舞爪的撲向難民。
當第一個黑影落下時,幾萬人同時發出了慘叫。叫聲震天撼地,穿破雲天。
「跑!跑!」梁剛放聲大叫。
人群猶如洪水般在梁剛身後湧來。
哇哇哇哇!!!!
救世主哭的更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