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終於停了。
許長生穿著三角褲擦拭著頭髮。他仔細的用灰色的t恤揉搓著每一根頭髮。若是平常,他肯定捨不得用這件最愛的衣服擦頭。
t恤的中部畫著比薩斜塔,塔尖隱約站著一名男子,他雙手舉著兩個球。
許長生擦淨頭髮後拿起褲子和鞋走出橋洞。
太陽躲在東方的雲層內投來暖洋洋的光。許長生自嘲的笑了幾聲。他這輩子第一次如此渴望陽光。
他把衣物攤放在路邊的石墩上,接著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舒展時背肌被撐的一陣酸通,骨頭也發出咯咯的聲響。這真是太舒服了。
「太陽出來啦!」他一邊活動經骨,一邊朝橋洞喊著。
只穿著內褲的梁剛正抱著懷中熟睡的嬰兒盤腿坐在木條上。木條搭在兩個石頭上,像嬰兒床一樣晃晃悠悠。
他嚷道:「你不是最煩太陽嗎?每次提到都要罵一通。」
許長生笑吟吟的做著胸部伸展走回洞中。他說:「曾經的敵人也會成為恩人。我向太陽宣誓,以後再罵它老人家一次,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說著,他伸手把梁剛的溼透衣服褲子鞋襪以及防毒面罩一股腦的搬走了。
梁剛並沒有說謝謝。十天的同居讓這種事變得習以為常。許長生就是這麼一個喜歡照顧人的男孩。
看著許長生細嫩的腰身梁剛覺得萬分遺憾。倘若和自己蝸居在地下室的許長生是個女人,那一切是多麼美好。
咕嘟咕嘟……
橋下兩側的積水快速的退去,中部的汙水還是深不見底。
梁剛輕輕用布蓋住嬰兒粉嫩的耳朵。如果可以,他真想把孩子的鼻孔也堵上。這洞裡實在太臭了。
「救世主啊,你要好好活下去。等你拯救世界了,這塊裹嬰布就和那條裹屍布一樣,成為聖物了。」
說完後,他小心翼翼的把雙腳擱到地下。腿,已經開始腫脹。
夜裡,他們一直再跑。兩人像瞎貓一樣瘋狂的在雨中亂竄。路上,偌大的雨珠打在身上,泥沙汙水灌入鞋中。兩個不擅長運動的人渾身又痛又癢確沒有停留半秒。精疲力盡的時候,他們找到了這個橋洞。在這兒,倆人熬過了後半夜。
如此艱難的路途,這個嬰兒沒有再哭一次。梁剛很是驚訝。
這真的是救世主嗎?
「長生,接下來怎麼辦?」梁剛問道。
許長生把衣物晾好後坐回木條上。他扣著頭皮說道:「先晾乾衣服。」
「那個怪物會追來嗎?」
「不可能!烏漆墨黑的她找誰去?就算有狗,這臭味也能讓它迷路。再說,她追我們幹什麼?」
有道理。除非她的目標不是我們。
梁剛低頭看著嬰兒。他緊閉雙眼,嘴巴半張,鼻翼輕輕的張合。
「是男是女?」許長生手伸入裹嬰布內側。
「男的。救世主一般都是男的。」梁剛拍開許長生的手。
他說:「咱們走吧。」
「咱們不能。」
「為什麼不能?」
「我們在等待救援。」
「他們要是不來怎麼辦?」
許長生拍了拍梁剛的裸肩:「如果這孩子是救世主。他們一定會來!他們是軍人,又不是戈多。」
梁剛下意識的閃躲了下,又立刻若無其事的放直了身子。雖然許長生是個不錯的夥伴,但他一時半會還是接受不了同性戀。
「神經病!我又不會吃了你。」許長生抱怨道。
梁剛抓著著腦袋:「不是……我是身上癢。」
「我也是。」說著,許長生撓起身子。
咕嘟咕嘟……
橋洞中部深達半米的積水正尋覓著出口。除此之外,整個世界沒有一絲聲響。
梁剛嘆息道:「幾個小時了,橋上沒過一輛車。我估摸著北京沒幾個活人了。」
「真沒想到這麼快……」許長生摘下眼鏡,抹了抹眼角的分泌物。
刺激性的雨水灼著他的眼球痠麻不已。
「我們分析的應該沒錯。亡國了。」梁剛推測道。
這種想法梁剛說過許多次。
被衛戍區抓到地下室後倆人只上了半天的網便與世隔絕。剩下的日子,他們只得在筆記本上玩玩系統自帶的國際象棋或天南海北的閒聊。兩次地震後,梁剛便斷言國家已經滅亡。
「三號航站樓啊!全他媽給燒了!這種決心都下了,充分說明疫情無法控制了!」梁剛上下顛著孩子,泡沫橫飛:「兩次核炸!炸北京啊!你想想,這都到什麼地步了?沒人會來救我們的!北京只有我們倆活著了!」
「聲音小點,別把孩子嚇著。」許長生把孩子接了過來。
「長生!別等了!」
「按你說的,北京到處都是喪屍,我們倆能去哪?」
「回家!」
「你家在廈門,我家在南京。怎麼去?要不去航站樓買個票?」許長生白了他一眼。
梁剛扭過胳膊仔細瞅瞅了紅斑處。一個蚊子咬出的紅包。
「那你怎麼辦?我們是餓死還是被蚊子咬死?」
許長生沉思片刻後說:「那個女人交代過。救世主……武漢……700據點……試驗所……這些訊息串聯起來……那就是武漢病毒實驗室。」
「那為什麼說700據點?」
「可能是兩個地方!梁剛,你想想,如果國家出現這種危機肯定會設定安全區!比如武漢病毒試驗所,比如cdc,比如……」
「大窩凼?」梁剛嘲諷道。
「也許唄!我想700據點肯定是一個安全區。他們需要對這個孩子進行分析。」
「這孩子為什麼是救世主?」
「我不知道。但那個女人用生命保護肯定不會胡說八道!梁剛,咱們不能回家!你想想,如果不是國家的保護我們早就燒死在航站樓了!國家需要我們!」
「十天前需要!現在呢?現在我們有什麼用?兩個廢物!」
「確實……我們現在所學的東西都沒意義了……但……」許長生低頭看著孩子,語調變得溫柔:「命運安排我們要保護這個孩子。這就是我們的命啊……我們要把他交給國家。」
梁剛最受不了的就是許長生這種憐愛的目光。當自己和他對壘國際象棋時,他總用這種目光看自己。
「怎麼交?交到哪?」
「等待救援啊!一會我們上橋拿木頭擺一個sos。」
「那要是喪屍追過來呢?」
「跑唄。還能咋地?」
許長生的冷靜令梁剛有些慚愧。這十天壓抑的地下室若不是許長生的安撫,自己恐怕早瘋了。
咕嘟咕嘟……
橋下的積水消散的更快了。
「梁剛,你說fast還好嗎?」許長生擔憂的問道。
梁剛從許長生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是真的擔心。
「放心吧。喪屍爬不到大窩凼。貴州那山裡,人都迷路,何況喪屍?」梁剛又一次耐心的安慰他。
他理解許長生,理解他對望遠鏡的痴迷。
十天的地下生活讓倆人無話不說。他們回憶童年,爭論科學,探討未來……
正經事聊的差不多時,倆人自然而然聊到了男性必聊的領域——性。可剛聊幾句,許長生就毫無顧慮的表明了自己的性取向。從那以後,梁剛再沒提到任何有關性的話題。他連上衣都不敢脫了。
既然不能聊性,那只有聊工作。幾天下來,梁剛成了半個天文學家,許長生成了半個合成生物學家。fast,也是這段日子梁剛才一知半解的工程。
fast工程參與者裡有一位叫錢啟明的教授,他的主要精力放在中國極軌望遠鏡專案。他曾是許長生的恩師。是他再三要求下,許長生才能從飛機裡被帶出,藏入地下室活到今天。
作為加州理工大學的高材生,許長生早早就被國家安排好了工作。至於是不是簽約的間諜,
無論梁剛怎麼問他都搖頭。
許長生只告訴梁剛,出國時錢啟明私下交給他一個任務,幫助人類建造地球上最宏偉的望遠鏡,幫助中國瞭解這望遠鏡的一切。
後來,許長生花了大量時間為梁剛講述他參與的工程。
那是觀星巨鏡。口徑將是現存最大光學望遠鏡的三倍,它能穿越廣袤的宇宙空間,追溯臨近宇宙大爆炸的時刻。
這夢幻天文臺計劃了三個。歐洲南方天文臺的歐洲極大望遠鏡;巨型麥哲倫望遠鏡;以及tmt
三十米望遠鏡。
英國主導的歐洲極大望遠鏡39.3米直徑,由十四個成員國和巴西共同籌建。沒允許中國參與。
美國主導的巨型麥哲倫望遠鏡24.5米直徑,由澳大利亞,巴西,韓國,還包括世界上最偉大的望遠鏡建造機構卡耐基研究所共同籌建。也不允許中國參與。
但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加州理工,加拿大天文聯盟,日本國立天文臺,印度科技部籌建的tmt三十米望遠鏡終於給了中國一個機會。中國國家天文臺被允許參與到工程中。
雖然一開始只是觀察員的身份,但觀察員是成為計劃的全權合作伙伴以及參與工程的發展、
獲得天文臺的科學研究使用權的第一步。
有了這第一步,一切就有了希望。就讀加州理工的許長生將很有可能代表中國進入這一工程。
「我從小的夢想,就是建造世界上最宏偉的望遠鏡!」許長生總是這麼說。
「500米口徑的fast是全球最大的射電望遠鏡。這是中國的驕傲!但光學望遠鏡全中國科技人員加起來都比不上一個卡耐基研究所!總有一天,錢教授的帶領下,我們也能造出自己的巨型望遠鏡!」
梁剛聽到這些話時總會暗暗佩服許長生。他雖然身板纖瘦,個子不高。但在那絕望的地下室裡,他從未放棄希望。這種韌性令梁剛望塵莫及。
想到這,梁剛又為許長生感到悲哀。
這個生長在南京紫金山天文臺下的小夥離夢想只差一步……可惜……
咕嘟咕嘟……
腳下的地面已經完全露了出來。
「長生,不要放棄希望!fast在山上,tmt在島上!不會有事的!衣服差不多了。我們上去擺設sos吧。「梁剛鼓舞著士氣。
「梁剛,有沒有可能其實北京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嚴重?也許市民都被撤離了。病毒毀滅在核彈之中了呢?」
「有可能!不管怎樣不要放棄希望!對吧?」梁剛從板上跳到地面,兩腳踩入溼漉的水泥上。
「梁剛……你看……」許長生手指顫抖的指向橋洞中部的積水。
隨著水流的散去,一具女屍露了出來。
這是倆人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看到死人。
她的腹部像花朵般綻放著。裂成花瓣的肚皮四下張開,露出腹腔中微微蠕動的內臟。突然,
內臟叭的一聲炸開,一大片裹著粘稠液的蛆蟲從花芯中湧出,彷彿花朵嘔吐出汙物。
倆人終於明白了臭味的來源。
嗷~
橋洞一側不知何時聚集了幾隻野狗。它們仰天長嘯,向兩人發出警告。
「走吧!」梁剛拉起許長生。
屍體讓他們擺脫了幻想,接納了現實。
人間,已經是地獄。
倆人貼著牆來到洞口,抱起衣物快步離開。幾隻野狗目送他們走遠後衝入橋洞。
垃圾遍地的馬路邊,倆人換上了潮溼的衣褲。防毒面具的過濾器已被毒雨滲透,考慮再三倆人還是將它們扔掉。
「長生,我們這體力再加一個孩子走不了多遠。還是找個高速路求救吧。」梁剛說道。
「再好不過了。我們還要給救世主找點吃的。咱們朝北走,離機場越遠越好!」
整理好後,倆人順著小道向北走去。
路上的狼藉令他們確信北京已徹底淪陷。
垃圾被暴雨沖刷至路邊,失去作用的排水口反湧倒灌出惡臭的濃漿。無法流淌的雨水在水泥路上形成了一圈圈黑色的鏡子。鏡面上密密麻麻的昆蟲繁忙著交配,產卵。
突然幾隻老鼠飛速的溜過鏡面,驚得飛蟲騰空而起,形成一股黑雲。
肥胖的老鼠衝至不遠處的路中,鑽入了另一批野狗群中。蚊蟲、蒼蠅、野狗和老鼠圍聚在一個男人的屍體邊大快朵頤。路邊的幾隻鳥正觀察著一切,它們在樹枝上來回跳躍。樹下草叢中,幾隻蛙類瞪著雙眼看著屍體呱呱吟叫。它們都在等待機會,加入馬路上的盛筵。
不用著急。梁剛看著這些動物心裡唸叨著。
很快,你們會奪回本屬於你們的領地。
疲勞再次襲來時,許長生聽到了人聲。
「有人!快!」許長生提速向前走去。梁剛緊跟其後。幾步之後,他們聽到了大量的腳步聲。
兩人邁過一條水溝後看到了遠處的道路。
馬路上的人山人海,密不透風。
「不是錯覺吧?」梁剛激動不已。
許長生幾乎哭了出來。他本以為這輩子都看不到這麼多人了。
倆人興奮的跑向路邊,翻過欄杆站在應急道上。
人群把高速路兩向車道全部覆蓋。他們組成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長龍,向著北方緩緩蠕動。除了個別人好奇的看過來幾眼,其餘人依舊麻木的前行。他們有的揹著包裹,有的拖著滑竿箱,有的推著腳踏車,還有的拉著小三輪。
這是活著的難民。不計其數!
許長生激動地站在路邊,不知所錯。梁剛則發現應急道上並沒有站滿人。只是每隔幾十米都有一個男人持著農具隨著人群前移。看起來像是衛兵。還有幾個家庭坐在應急道邊正在休息。
這時,應急道上一名民工打扮的壯男走了過來。
「怎麼出隊伍了?」
「我們翻過來的。」梁剛指了指馬路外側。
壯男警覺起來,他握緊手中的鐵鎬質問道:「幹什麼的?從哪來?」
許長生側身護住孩子說道:「小點聲?看不出和你們一樣是逃難的嗎?」
梁剛雙手高舉:「師傅,我們也是難民。想求點吃的。」
「吃?我們這裡都是各顧各的。你們從哪來?」
「我們剛從……」
「市裡過來!」許長生搶著說道。
「沒被咬吧?」
「當然沒!」
「行吧。跟著隊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