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驗樓和辦公樓之間那條連廊上,王靜佇立了許久。
早上六點,廣場上的軍人已列隊完畢。他們整齊的站在廣場上,等待國旗的升起。
新立起的旗杆並不高,在試驗樓前它更顯矮小。不過當紅色觸及頂端時,周圍的一切黯然失色。
也許是為了防止打擾到科學家的工作,儀式進行的悄然無聲。寧靜,令這個場面更加肅穆。
王靜與其說是愛國,不如說是愛這個國家的歷史。她對政權一向冷靜客觀。
每個政權,只不過是國家歷史長河中的過客而已。
可此時,靜默的升旗儀式竟令她激動的差點落淚。
她偷偷擦了擦眼角,對身邊的警衛員問道:「你們只睡幾個小時夠嗎?」
「夠。」警衛員回答的乾脆利落。
這名小夥從王靜走出辦公室後,就寸步不離。他耳上掛著耳麥,時刻等待著秦衛民的指令。
沒有秦衛民的同意,所有人不能穿過長廊前往試驗樓,也不能在辦公樓隨便活動。
以前丈夫在這裡工作時,她從沒想來參觀。可現在她充滿好奇心。辦公樓上面幾層是什麼樣?連廊上一層又是幹什麼的?試驗樓裡還有什麼房間?
「我能去上層看看嗎?這裡看不到日出。」王靜提出要求。
「不行。」
「小夥子,我不是科學家。他們研究的那些我不感興趣也不懂。你就陪我閒聊幾句吧,不會涉及國家機密的。」
警衛員沒說話。
「請問你是哪裡人吶?」王靜緊接著問道。
警衛員嚥了口吐沫,好半天才從嗓子裡蹦出兩個字。
「羅田。」
「羅田?我去過那。板栗不錯。」
「還有西瓜。」警衛員咧嘴笑道。
算是進了一步。
王靜對他回以笑容。
「怎麼稱呼你?你知道我叫王靜。」
「您叫我小萬就好。」
「好。」王靜扶在欄杆上,望向前方。
總算不那麼尷尬了。
此時,部分士兵貼著電網晨跑,部分開始檢查太陽能電板。剩下的人回到了支在場地後方的帳篷陣裡。
「你們的領導也睡帳篷?」王靜繼續找著話題。
「對。只有科研人員在辦公樓居住。昨天給你們整理好了床鋪,但是你們非要在辦公室待一宿。」
「他們都是神經病。對了,你陪了我們半夜,該去休息會吧。」
「許先生來了我就可以休息了。」
「嗯。」王靜問道:「多久他就到了?」
警衛員看了眼手錶。
「還有一個鐘頭。」
一輛尾部包著幾層鐵網的重型裝甲車從試驗樓側繞出。它緩慢的穿過坦克和火炮駛向神秘的倉庫。
像方形的棺材的紅色倉庫卡在電網和磚牆之間。經過昨天一天的施工,外圈的水泥牆已建造完畢。
兩圈的防護讓王靜覺得安全。可卡在中間的倉庫總令她惶恐。代表危險廢物的黃色骷髏在房頂上時時刻刻的告誡著她——喪屍就在你身邊。
「小萬,你並不參與科研對嗎?」
「對。」
「那你知道里面做的什麼實驗嗎?」
「不清楚。」
王靜相信他說的話。能進入試驗樓的必需是軍方科研人員,普通士兵只能在樓外配合工作。
想到這,王靜決定試探下這位士兵對那些變態試驗的態度。在這裡,小萬算是自己遇到的第一個非科研人員。
「小萬,我問你一個問題。和試驗無關。」王靜想起了聽過的一個傳言。
傳言裡柏林牆上一名士兵射殺了越境的難民。兩德統一後,法院對士兵進行了審判。雖然士兵一再強調他是奉命而為,但法官依然判他有罪。道理就是——你的槍口可以抬高一釐米。
「您講。」
「柏林牆你知道吧?假如你是那裡的守衛,看見一名同胞試圖攀牆越境,你會射殺他嗎?」
警衛員想都不想就回道:「如果那是我的任務,而且我有許可權的話,我想我會。」
「射殺?還是射傷?」
「這要看具體情況。哪種方式能有效阻止越境,我便採用哪種方式。」
「即使命令是錯誤的?不道德的?」
「王教授,現在一群百姓衝擊這外圍的磚牆,我該不該射殺他們?」
「可以,但不能盲目。也許他們中並沒有感染者。」
「也許有。」
「也許。」
「也許就夠了。」
「寧可錯殺一萬,不可放過一人。汪精衛也是這樣對待共產黨員。」
「在這個時期,只能如此。」
倔強的傢伙。王靜無奈的搖著頭。
「我昨天夢到我的兒子。」她眺望著最外層的磚牆。兒子彷彿在牆外。
「小萬,假若你的父母帶著你的親人站在牆外呢?你會開槍嗎?」
警衛員停頓了一瞬,立刻回道:「王教授,我們是軍人,你們是科學家。我們不能像你們那樣獨立思考太多。對和錯,道德和不道德由上級來定義。我願意為國家效力,我願意成為首長的兵,那我就必需徹徹底底的信任他們。這種無條件的信任在你們看來是盲目或愚蠢的。
可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上戰場。他們的抉擇正確也好,錯誤也罷,我不在乎。我信任並服從他們的一切抉擇。」
面對這樣堅決的話語,王靜知道多說無益。
看來反對這裡試驗的人只有自己。至於丈夫和那些朋友,恐怕只是礙於情面沒當面指責。
也許這就是戰爭吧。書中描述的那些親身經歷後,王靜才覺得可怕。
「好吧。希望這份信任是值得的。」
遠處的朝霞更鮮豔了。武昌的濃煙也被這清爽的晨風吹散了。
那輛裝甲車調轉方向,笨拙的倒向倉庫。
貼著倉庫的電網悄然滑開幾米,露出倉庫的捲簾門。哐噹一聲,卷門下方貼地的門縫張了個小口。裝甲車在持槍軍人的指揮下貼近卷門。最後,車尾嚴絲合縫的倒貼在卷門上。
伴隨著幾聲卷門和腳鐐的雜音,裝甲車的後輪上下猛烈的晃動起來。
「新的同胞即將接受試驗。」王靜淡淡的說著。
映象神經元。
造物主告訴我們,人類理應憐憫人類。
到底喪屍是不是人類呢?
也許,我們要給予人類新的定義了。
載著喪屍的裝甲車離開時,倉庫的卷門早已合上。王靜最終沒有看到那棺材盒裡究竟什麼樣。
很快,裝甲車挪至試驗樓前。幾名戰士拉開了一樓改裝好的大門,將車引入。
「那倉庫裡究竟藏了多少喪屍?」大門關閉後,王靜擔憂的問道。
「不清楚。」
「這裡要出事了就麻煩了。我丈夫說喪屍出現了合作行為,還有他們說北京的那個什麼迷宮,他們也能闖過。這種智商若稍有不慎……」
「放心吧!麻藥絕對不會停!我們戰友盯著死死的!」
話音剛落,黃仁康從辦公樓快步走來。
「老婆,早餐送到了。」
「我還不餓。」
「不餓也要先拿到手裡。按人頭取,我不能幫你。」
「那就留給戰士們吧。」
「不行!快去!」
黃仁康果決的態度令王靜嚇一跳。轉念一想她覺得丈夫有道理。誰知道下一餐食物還有沒有呢?
在警衛員和丈夫的陪同下,王靜走向一樓。下樓梯時,王靜提起了胡云。她對胡云的印象非常深刻。總覺得她像歷史上的王貞儀,是令自己欽佩萬分的女性。
「聯絡上胡云了嗎?」
黃仁康遺憾的低下頭:「沒。」
「她不會有事吧。」
「最後一次胡云說鳳凰的膚色又開始變深了。那時我就應該想到滯待期的事……」
「別自責了,你不也只是猜測嗎?我覺得她是一個少有的女強人。她能挺過去。」
「大家都這麼認為……希望如此吧。根據各種訊息推測,鳳凰生下的孩子也是喪屍,她知道這一點,會做好防護的。來,咱們先過早。」
三人繞到一樓小門前,戰士正排著長龍等待早點。帶著廚師帽的炊事班戰士見到黃仁康後,
直接遞過兩個軍用鐵飯盒。
「專家先拿著吃。辛苦,辛苦!」
黃仁康點頭致謝後將一盒遞給妻子。
王靜開啟飯盒一看,失望的皺了皺眉。
黃仁康趕忙拉著妻子向回走去。
「又是熱乾麵!」王靜吐了吐舌頭。武漢所有的早餐中,她吃的最多的就是熱乾麵。這種面,陪伴了她一生。
王靜拿起筷子不耐煩的攪拌著:「每天都是面和粉。昨天中午是熱乾粉,晚上是涼麵,現在又是這。芝麻醬用不完了嗎?」
警衛員在一旁解釋道:「首長說先把容易放壞的食物吃完。這些芝麻醬和已經擔過的面不經放。」
「有道理……哎,但我真的吃傷了。」
警衛員笑著說:「不止我們。據說整個漢口,漢陽天天都再吃麵。那些麵館的商人不想上繳給政府,結果一天下來街上都能聞到店鋪裡的餿味。那些百姓啊,放壞了都捨不得給人吃。」
「兒子倒是喜歡吃這。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分到。」
黃仁康漫不經心的拌著麵條:「放心,放心!那小子餓不死!我們的兒子,放心吧,放心!」
「知道了,知道了……我看你才不放心。對了,小王,你還沒吃吧?」王靜將飯盒遞給警衛員。
警衛員感激的推了回去:「還有很多面窩,油條,豆皮什麼的。一會要安排給我們吃的。您先吃吧。」
王靜說:「怎麼,又是放壞的東西?」
警衛員點頭說:「門口的戰士都是要幹體力活,比我們辛苦的多。雖然很多面窩什麼的都已經長黴點了,炸一下,熱一下也能吃。」
黃仁康挑起一筷子塞進嘴裡,用力的嚼著。他邊吃邊說:「他們在會議大廳窗戶掛了點肉。
等這些吃完了,咱們就有燻魚臘肉吃了。」
警衛員接道:「磚牆外會開墾地。蔬菜也會有的。最充足的就是大米。放心吧,咱們餓不死。」
那倒是。再鐵的飯碗也比不上軍隊的飯碗。
王靜看著手中的鐵碗暗自慶幸。如果丈夫不是病毒學家,此時我們又再吃什麼呢?
突然,她停下攪拌:「小萬,喪屍吃什麼?」
警衛員一愣,搖頭道:「不知道。」
黃仁康對妻子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少問。
來到辦公室剛拉開門,一股芝麻醬味撲面而來。
艾航宇和張青坐在桌前咬著麵條。她倆雜亂的頭髮令王靜看的難受。這些女人比自己能吃苦多了。
「也不知武漢人這麼多年是怎麼活過來的。」艾航宇滿臉痛苦。
張青看上去胃口不錯,她的碗已經見底。
「辣椒少了,又沒醋。不過味道還可以。」張青端起碗,將殘留的醬汁飲盡。
老陳坐在一旁掰開筷子剔著牙:「這部隊也太不好客了。幾十種過早,非要給面吃。搞個牛肉粉多好。」
肖健吃的滿頭大汗,他一會擦擦額頭,一會又擦擦黑框眼鏡上的霧氣:「天氣本來就熱,還要吃又熱又幹的面,真不知武漢人怎麼想的。這破辦公室,也不弄個窗戶。」
黃仁康一屁股坐在椅上:「別抱怨了。咱警衛員還要吃餿掉的面窩油條。咱們這不錯了。來來,肖健,去風扇下面站一會。」
昨晚以後,辦公樓的電力就被限制。只有試驗樓才能享受空調的待遇。